本周之星 | 零阳:过去和我的现在(组诗)(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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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零阳

零阳,本名杨书华,1978年生,现居北京。大学写诗,毕业后辍笔,2024年9月开始重新创作。作品散见于《诗刊》《商洛日报》《九江日报》等,入选《北漂诗选》《北京诗人》等,曾获诗刊社“春天送你一首诗”一等奖。
作品欣赏:
传承
被反复磨砺的菜刀,取自爷爷之前的火
豁口,是后来的我们
我们将大小不一的瓦罐整齐摆放
装上小麦面粉,玉米糁子,荞麦面
装上盐,辣椒,调料
用瓮发酵酸菜,腌咸菜
我们收藏儿时佩戴的长命锁
铜牌,铃铛
在生锈的农具角落,遗失了爷爷的烟袋
我们将爷爷修葺的土屋推倒
将父亲修葺的砖瓦房翻新,粉刷
打磨,铺平
我和我的孩子,在我的父亲坟前烧纸
我的孩子见过他的爷爷几面
我在我的爷爷坟前烧纸,讲着他的故事
我的孩子听着风,吹过周围的草木
逝
我看见两个中年男人,一上午
都在劈开一截木头——
墨线和凿开的榫眼,将它的过去
举高,揭示非一般的身世
劈,砸,凿,锯
他们从一截木头上寻找火焰
轰隆隆的车轮从身边经过
太阳慢慢西斜
我看见受伤的两个男人
把伤痕累累的木头
最终抬回原位
这个上午,他们各自妥协
——回到过去吧,一座老屋
和它的主人,阳光必须是晨曦
漫过崭新的廊檐
芽
孕育,弯曲,冲破——向内的
哭泣和黑暗
是颤栗,是妈妈的针
缝补出的执着和坚韧——
一切始于土地和头顶的星空
寒风和雪将针磨出锋芒,妈妈
从针眼穿过线
日子被贫穷和饥饿斑驳出空白,妈妈
在空白处放上黑夜,从针眼穿过线
一切母体,骨骼里一定装满铁
脐带,是一根线,也是芽孢
那年三月,我看见铺天盖地的星星
照耀着山河
今年三月,我又看见所有的线
连着妈妈手中的针,迎春花
白天黑夜疯狂地开,芽孢含着泪
用银丝穿过针眼
竹林吟
麻雀斜飞,声音远了
竹叶与我隔出了久远的长河
这不是王阳明格物的竹林——
西安大兴善寺的竹林,北京紫竹院的竹林
“竹林七贤”觥筹交错,吟诗高歌
竹笋的往事,也是历史
不与魏晋,宋唐
绿意盎然里,吹响孑然一身的竹笛
迎面而来的,亦是烟火之身
抒情?言志?
丝竹瑟瑟,一匹负累的白马啸鸣
斑驳的斜阳碎片,弯腰
捡拾起水流的悠长
想起故乡的竹林,覆几层绒雪?
等我归去
观我
没有赶上一场雨,没关系
迟早会淋雪
形骸,只等一场枯萎
踩着牛羊的足迹,鹰的爪痕
路过一棵古树,偶尔会有闪电的恐惧
或者悬崖上的怯懦
请原谅,我没有翅膀
被礁石撞得浪花四溅,有时候
我就是那礁石,疼痛的时候
不能像豌豆那样炸裂
身体倒逼着自己长出刺,学着结果
风吹过额头,驼铃声隐隐约约
多年后,你也会路过我
眼里会被一场荒芜充斥
明天
河水在秦岭山中拐弯时
我想起了山外的火车——
铁轨在我面前延伸,河水
依旧在拐弯
在城市里假装扛着锄头,翻地
种玉米,小麦,小米
想到秋天,想到杏黄,想到小米粒
可能会漂泊
炊烟还会升起,牛羊
穿过散乱的河滩
我往回走,沿着斑马线,红绿灯
——你,何时再来?
故乡
大山之中有故乡,戈壁滩
或者沙漠边缘也有
黄河的故乡就在雪山之中
风,吹动草木,吹动黄沙
吹来一场场雪——
我来了
有的地方,我没有到
风到了
候鸟在我的身后。
一粒揉不出眼睛的沙
请为它命名
一生烟雨
一场烟雨,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烟锅火焰明灭,孩子
被深深的皱纹叠加,明亮与黑暗
远远地眺望,再深深凝视
烟雨从三月,滴落进苍苍暮色
尘缘的尽头,只吐纳出几缕青烟
飞过彩蝶的窗户,紧闭
心里搁置下老屋
河流,鲜花和炽热的情歌
寂然从背后离去
茶尚温,心未凉
再吸几口烟雨的归程
诺言曾许共白头,青烟袅袅
已满目空灵
煮茶吧,唯有暖意可慰黄昏
本期点评:
《传承》是零阳组诗的打头之作,这件作品一口气罗列了六种乡村生活经验:使用菜刀,拿瓦罐装米面油盐酱料,收藏长命锁、铜牌、铃铛,遗失烟袋,翻新砖瓦房,上坟烧纸钱……可见,作者熟悉旧时生活,难忘过往岁月。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得以在科技日益创新、人工智能迅速发展使得乡村趋于衰落的当下,看到作者在短诗《逝》里回想两个中年男人劈、砸、凿、锯木头的种种劳作,看到他在诗中呈现的许多日常细节和富有地域特色的景物,例如:“今年三月,我又看见所有的线/连着妈妈手中的针”(《芽》),又如:“麻雀斜飞,声音远了/……/想起故乡的竹林,覆几层绒雪?”(《竹林吟》);再如:“大山之中有故乡,戈壁滩/或者沙漠边缘也有/……/风,吹动草木,吹动黄沙/吹来一场场雪——”(《故乡》);此外,还能读到他记录的另一些所见所闻:“踩着牛羊的足迹,鹰的爪痕/路过一棵古树/……/当风吹过额头,驼铃声隐隐约约”(《观我》),“河水在秦岭山中拐弯”“炊烟还会升起,牛羊会/穿过散乱的河滩”(《明天》)。
显然,作者选取这么多既有真实性又有现场感的乡村生活素材来创作,是为了更扎实地表达一个生命个体在急剧变化的时代背景中的真实感受和复杂思想,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扎根生活、用心创作的基本理念,也体现了作者通过书写过去的生活经历和记录当下的现实感想,较好地完成这组诗歌的创作能力。
不过,需要看到的是,这组作品的质量并不很高,有必要细加打磨、深入研究——作品质量之高低,当然依赖于题材之选取,但是,更为关键的是语言表达水准之高下。这组诗作的问题不少,下面仅举二例,供作者和读者朋友们参考与批评:
其一,尚缺乏提纯题材、提炼语言的良好意识。例如,《传承》的第二节,作者把瓦罐在乡村生活中的用途不厌其烦地列举出来:用瓦罐装小麦面粉、玉米糁子、荞麦面、盐、辣椒、调料,用瓮发酵酸菜、腌咸菜,导致了一节四行诗,仅仅给读者提供了“瓦罐的日常使用”这么一点浅白的内容,这就是用了很多的笔墨却写了很少的内容,暴露了诗歌语言表达的不成熟。那么,好的诗人是如何“提纯题材、提炼语言”的?请看张曙光翻译米沃什《偶遇》的前两节:
黎明时我们驾着马车穿过冰封的原野。
一只红色的翅膀自黑暗中升起。
突然一只野兔从道路上跑过。
我们中的一个用手指点着它。
为了表达人生匆匆的惶惑感,诗人在这首诗里,只选择了生命中无数个日夜里的一个黎明,只选择了黎明时不计其数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受当中的三件事物:飞鸟、兔子和人,而不提其他无足重轻的东西,很干净,很简洁,体现了纯熟的诗歌写作者对题材的成功取舍,对语言的减省使用。
其二,仍需提高切实的写作意识。什么叫“切实的写作”?这个问题虽为简单,回答起来却不那么轻易。还是举例吧,请看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再看阿赫玛托娃《最后的相见之歌》:“胸口无助地冰凉,/脚步却轻快异常。/我把左手的手套/戴到了右手之上。”写作,就是要把话说出来,清楚并且漂亮地说出来。以上例子,都能很明确地证明诗人写得很好这个事实。而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看到——中国古代的伟大诗人杜甫,俄罗斯“白银时代”最重要的诗人阿赫玛托娃,都是贴着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去写作的,也都是切切实实地,甚至掏心掏肺地去写作的。这样,拿流传久远的好诗来对照我们的写作,就应该发现我们存在的问题了。在零阳这组诗里,有许多不够接地气的写作,也就是有在书房里勉强作诗的不切实表现,应正视并改进,例如:“烟雨从三月,滴落进苍苍暮色/尘缘的尽头,只是吐纳出几缕青烟/飞过彩蝶的窗户,紧闭”(《一生烟雨》);“不与魏晋,宋唐/绿意盎然里,吹响孑然一身的竹笛/迎面而来的,亦是烟火之身”(《竹林吟》);踩着牛羊的足迹,鹰的爪痕/路过一棵古树,偶尔会有闪电的恐惧(《观我》)。
——符力(中国诗歌网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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