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县城中学校长明昌，58岁，再有一年七个月就能退休了。这天，他检查完所有教室，晚上九点半走出校门开车回家。杨小凡短篇《俄罗斯套娃》叙述回家路上、回家之后的校长明昌心里说不清的烦恼和忧虑，“老是担心会出什么事”“感觉特别累”。明昌的身份和履历其实是光鲜耀眼的，县城名校校长，从农村教师蜕变为县城精英。人生之路是顺风顺水的，是向上的。但他近半年来，是黯淡的，强打精神，暮气沉沉。不断走低的心情和曾经一路走高的人生，反复交织出现在校长明昌的脑海之中，这也是小说叙述的两条线索。这两条线又有三个交汇点：房子、酒与俄罗斯套娃。

校长明昌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是教育局长住过的，当时教育局长想卖房，刚刚通过人事局表叔的帮助，从农村调到县城的教师明昌适时地买了教育局长的房子。这一买，明昌就认识了教育局长，还进入了教育局家属院的朋友圈。于是，明昌就积攒了人脉，他的才能就被看见了，从教导主任到三个中学的校长，明昌步步高升。对此，明昌是满意的，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县城上流社会的人际网络而满意。因此可以说，校长明昌是极入世的，极务实的。叙述者对人物明昌的入世和务实是理解和认同的。因小说大部分是以明昌的口吻和视角叙述，这种理解和认同就通过人物明昌的口吻表现出来。不无回甘的，不无亲切的，自言自语的，适可而止的，沉浸其中的。这是小说的语言风格，也是明昌性格的体现。但明昌的满意遇到了障碍，障碍的表现首先是房子。他站在县城新城的高楼上看老城区和教育局家属院：“夜晚的老城区就像一个铁锅的锅底，又凹又黑，被四周的新区包围着。那天，他突然感觉心里很压抑，想想自己就住在锅底处一座四层楼的一楼房间里，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明昌每回到家里，都有一种压迫感。”这种喘不过气和压迫感仅仅是因为房子是老破小吗？是又不是，房子是明昌心事的第一层，小说还有故事要讲。

维护校长明昌人际网络的是酒。校长明昌也爱酒。回到“锅底处”的家中，明昌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继续想心事。想得时而轻松，时而不轻松。喝酒喝得一杯轻松，一杯不轻松。喝酒的时候校长明昌想到了妻子，想到了父亲兄弟，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喜欢的女同学葛丽，想到了当校长的酒局和县城生态的酒局。“想到妻子，明昌心里也不是滋味。”退休的妻子去省城照顾儿子一家，照顾孙子。儿子是汽车销售，儿媳是医院护士。儿子儿媳有车贷、房贷。作为父母“帮不了钱场，就去帮人场”。校长明昌的老父亲生病，兄弟姐妹四人轮流照顾。他由此感慨“人啊，活着真是意思不大。四个儿女，到老了似乎一个都指望不上。”兄弟们对他多有怨言。他没让弟弟在学校里承包食堂。不买新房，哥哥觉得他虚伪。说到妻子、父亲兄弟。校长明昌的口吻，是不无自怜的，不无委屈的，洁身自好的，完全体现不出校长明昌的务实与入世，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状态。丝毫看不出一个善于计划的校长的家庭局面。可另一面，“再后来，明昌当了七中的校长，就开始提携葛丽。现在，葛丽也当上了校长，”“教育口这些年越来越不错，待遇不低，作为校长经手的人、事、钱都不少，就是再清廉也很活泛的、很实惠的。”“校长的酒局还是非常多的。老师要调进调出、评职称、晋级，学生家长想自己的孩子得到额外的照顾。一些和学校有业务联系的客户和单位，总是免不了要请酒的。”这又回到了那个务实的、入世的校长明昌以及校长明昌的口吻。絮语般地，家常地，绵密地，很有把握的，如数家珍地，再次表明校长明昌在这张人际关系网中的如鱼得水，习以为常。小说叙述的情感天平在这里出现了游移，分明是理解并认同校长明昌的入世与务实，但又通过他的家庭局面表现了他的无助，孤高。极入世、务实与他的无助、孤高距离甚远。这种矛盾让小说叙述过多地把同情给了校长明昌。小说叙述由此呈现出自我理解、自我安慰的情感调子。

标志着校长明昌走向人生高光时刻的是俄罗斯套娃，让他看到半生经营的人际关系网络崩塌的也是俄罗斯套娃。校长明昌获得全国荣誉之后，他收到了“心照不宣地在心里互相温暖着”的可算是初恋女友葛丽的礼物：俄罗斯套娃。那时，校长明昌相信俄罗斯套娃的美好寓意，暗示了二人纯洁的男女情谊。不仅如此，俄罗斯套娃让当时的校长明昌产生了英雄情结。“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钢铁的套娃，有能力护佑他们……”包括兄弟姐妹，妻儿，还有葛丽。这是校长明昌的人生巅峰时刻。俄罗斯套娃和房子、酒一样，在明昌走高的人生中扮演着重要作用。房子建立起他的人际关系网，酒维护和巩固了他的人际关系网，俄罗斯套娃是他人际关系网的锦上添花，证明了他人际关系网的成功。彼时的校长明昌退可守，进可攻。“可以继续在学校干，可以到局里当副职，也可以到其他部门。”但他一直在中学当校长，直到近半年来心神不宁，直到在小说开始的晚上，喝酒过程中，他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消息灵通的老张打来的，这也是有重要人际关系网络的人。“赵局一个小时前被人从家里带走了。”“听说老左在里面，把局里和每个学校提成的记事本都交了。”此时，作为读者的我们，知道了校长明昌为何总觉得要出事、“感觉特别累”的原因。他的人际关系网，出了问题。“他变成了一个木头人，自己被六层套娃套着、罩着，一动也不动了！”他半生经营的人际关系网把自己网在了里面。小说无意于批判什么，只是从一个网中人的角度写了网的编织过程与网随时碎裂的可能。

叶圣陶曾有《潘先生在难中》，写了小学校长灰扑扑的人生，画下了知识分子可笑的精神面影。《俄罗斯套娃》表现中学校长明昌，已经并非讲述一个知识分子故事，只是表现人际关系的通行原则在教育领域的应用程度和表现方式。我们看到，叙述中小学教师出身的知识分子小说，观察视角已经发生了巨变。

作者系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