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泰晤士河,或者湄南河的客人
有一次过年回老家的时候,我妈在街上撞见个老阿姨,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我妈并不是个热衷和陌生人社交的人,她告诉我,镇上的人都在这片区出生长大,大部分人之后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彼此都相互认识。我问她,重返自己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感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过是一眼、两眼,再看一眼……我也问过我外婆这个问题,不知道她小时候放过的牛,可曾跑到她梦里去过?我们家里的三位女性,生活在不同的城市,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对这个问题却有着同一个答案。
我很喜欢和我的情侣朋友们待在一起,有一种可以随时在“在场”和“不在场”之间切换的自由。几年前,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段时间,跟我合租的朋友总带着我,跟她形形色色、不同肤色的男朋友们约会。我们会穿过雪夜里充满热可可味道的圣诞集市,也走进夏天凌晨两点在夜店门口蹲着抽烟、大声叫嚷的人群里。
有一个周五晚上,我、室友和她的约会对象——一个在法国长大的越南厨师,我们从超市买了酒和零食,为当晚的电影之夜做准备。等红绿灯的间隙,我稍微看清楚了他的长相——一张温柔又落魄的脸。每个人的肩上都背负着自己的生活,有时候我能看见它们。此时,越南厨师的生活正趴在他的肩膀上同我打招呼。我想,他不太满意自己此时的生活,应该喜欢强势的女人,这么说来,我的室友很适合他。那时我已经察觉到自己毕竟带着些年轻人才有的冒昧与天真,对各种人生况味知之甚少。但过了段时间,他们不算特别愉快地分开了,此后我再没有见过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我对他们的姓名、年龄、如今的去向等信息毫不知情,我想在他们的记忆里,大概也不会有我这号人物。但我奇迹般地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以及他们讲话时脸庞上闪烁的街灯光影。我想,在我心里,他们大概会一直停留在二三十岁的模样。有的人年轻的样子就是这样被人永远记住的。
毕业之后,我在泰国的苏梅岛待了半年,后来去了曼谷工作。从一个没有夏天的国家,移居到了一个没有冬天的国家,我开始想念起了冬天。苏梅岛和曼谷的人、事、物固然新奇有趣,但我开始带着一种有别于生活在英国时的视角,来处理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依恋。我和我的朋友,我的母亲,我的外婆,我们恐惧无常,但更恐惧永恒。我是冬天的客人,也会是夏天的客人,正如在小镇上长大的女孩,是我母亲记忆里的客人,抑或是我的外婆,是她梦里放牛客的客人。
去年,我写下了第一部中篇小说《湄南河的客人》,讲述了在1997年泰国金融风暴之际,一个游离在华裔大家族边缘的青年,旁观熟悉的旧秩序缓慢崩塌的故事。若论及写作本身,或是这篇小说对我的意义,我想不过是:此刻与过往、真实与记忆的边界总是模糊的,甚至会随着来时的路、通往现实的路一同消逝。如果说金漆剥落的佛塔与不知疲惫的湄南河,是两岸边界的锚点,那这篇小说便是我送给这片土地,也送给自己的礼物。梦里不知身是客,愿诸位天地逆境,来去皆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