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浩诗集《我陪江水走过一程》:命运与哀矜
诗人张执浩在《我陪江水走过一程》中,以一个都市漫游者的身份书写江城生活。他专注于陈述由日常事物引发的生命感受,和对命运之必然性的体认;在琐碎的生活中,他捕捉生命的韧性,以一颗平等之心——哀矜体察万物。
诗人在诗集的跋中写道:“我越来越觉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固守在黄鹤楼下,在同一座院子里居住和生活,并不全是自我选择的结果,其中一定蕴含了某种命运的力量。”命运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由诗人所在的生活地理和个人时间构成,“更重要的是,你还必须去反复追问:为什么要写?不写是不是意味着泥牛入海,写了是不是就能摆脱这终极的命运?”这句自我反诘,也把写作本身拉入命运的议题之中,写作是人与命运交涉、对话、和解的方式。弗里切罗曾在《但丁:皈依的诗学》中说道:“爱欲想要达到的是凡人无法获得的东西,语言想要达到的是静默的意义。人的欲望中有一种不完满,正是这种不完满迫使灵魂去超越……语言与诗歌是一种连续的苦修,它们指向比自己更高的东西。”对张执浩来说,这些“更高的东西”也许还是世俗意义上的,但诗人经常感受到的命运之感,它并不屈服于人类生活的破碎幻想而陷入虚无,诗人在日常咏物以外进行的是具有更大力量的“陈述”。
张执浩的诗集多处呈现了命运的降临,如《论雨》陈述命运之必然:“我听见过的最奇异的雨声/是雨落在雨上的声音/同样的命运反复叠加起来/汇成了命运的必然”。《跳出油锅的鱼》陈述命运的轮回:鱼跳出油锅以后“鱼鳞、鳃、内脏又迅速长回身体/现在我相信它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它熟悉的水域……/命运在轮回,我对此深信不疑”。命运亦是不可知,是诗人对未知之物的保留,在《问津》中,我们可以感受到“黄昏”“房门”“路人如织”,但在此之外,诗人问道,个体的命运该“何去何从”呢?诗人说:“大道中自有小径或人缝/牵引你走向。”是的,因着对未知的尊重,命运也可能是偶然与日常,诗人在《捉光的人》中写道:“那天晚上他需要萤火/于是就真的飞过来了一只/萤火虫。那是去年夏天/几乎就是去年的今天/我的手在黑暗中游走/差点就捉住了你的手。”“他需要萤火”和“飞过来了/一只萤火虫”之间没有必然的原因,就是真的这样偶然发生了;去年夏天与今年的今天,在记忆中叠合,那种擦肩而过、几乎触及什么的瞬间感受,“差点就捉住了你的手”,这是命运之光降临与消逝的瞬间。
“哀矜”是诗人对命运的情感回应,是一种源自体谅与平等的生活体认。《论语》中有言:“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哀矜”本指司法者洞察案情真相后应怀有怜悯之心,而非沾沾自喜。中国古代,“矜”本就具有世俗伦理的意义:“大”“自大”“怜悯”“庄重”“谨守”“崇尚”等,如《礼记》中“不矜而庄”“矜行以事君”,《小尔雅》中“矜,惜也”,《诗·小雅》中“爰及矜人” ,《书·泰誓》中“天矜于民”……若将其作为文学批评中的符号表达,“矜”既承担爱德的神性,也承担世俗的人性。
诗人张执浩是很早就“得其情”且保持“哀矜”的人,他在跋中写道:“而我岂能不知,辜负总是人生的铁律,但写作者最大的幸运,莫过于,他总能在回首往事时,用真心换得造物主的原宥。”
诗人在《江边柳》中写道:“我已经老了,过了披头/散发的年纪。每日黄昏/步行至江畔望一望/依旧浩荡的江水:浑浊中/隐含着清醒的意志/风来我摆,风止我息”。诗人以柳树自况,其“每日黄昏”的步行成为一种仪式。“望一望”,去接纳江水的“浑浊”,去理解“清醒的意志”,诗人顺应“风”的来去,与万物共呼吸。这种姿态,正是哀矜意义的所在:承认并尊重世间对象的本然状态,悲悯之中,众生平等。在张执浩的诗歌中,“哀矜”已超越传统的悲悯之意,而是意味着对生命存在的普遍体谅与尊重。这种体谅,要求诗人放下居于高位的主体性审判,而是沉入具体的生活世界之中。又如诗人在《厨余论》中写道:“我在永远都显得逼仄的厨房里打转/寻找着食物与食物之间的联系/其实是陆地与海洋、山川与河流/当然,更是我与你之间的关系”。寻找食物之间的联系,实则是在探寻人与世界、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关联。无论是宏大的山水,还是琐碎的人间烟火,乃至厨房里的“厨余”之事,诗人皆投以同等的重视与追问,使其焕发出“陆地与海洋”般辽阔的诗意。在《给羊羔拍照》中,诗人悲悯地感叹:“你那么小的样子让人想到了无/要是无多好啊,就不会有/往后的辛劳和无辜了”。《飘窗之歌》呈现对兰草的“耐心”:“活着的人靠耐心守候”,这种与生活相安的“耐心”,让诗人对人间微事微物不苛求结果、不拒绝偶然。《江畔垂钓者》写一位终年垂钓的老人,“根本就没有鱼线和鱼钩”,每次甩竿动作却标准而有力,诗歌最后坦陈:“读再多的书也不如这位垂钓者活得明白”,这里读书人和垂钓者没有高低之分,垂钓者的“笃定”成为对生活最质朴的体谅。《雪中道具》写江心石矶上的四把空椅,被落雪覆盖,周围遍布脚印却没有人迹。诗人远远看着它们,称它们是“亘古的道具”,并由此获得“古老的安慰”,在这里,“椅子”作为静物的在场,让读者感受到一种不打扰、不占有的温柔注视。在看似轻巧的日常里,诗人时时传递着对微小生命的尊重。《油炸荷花》将“采荷花的人”“磨面粉的人”与沸腾油锅并置,而最后一句却收回到“滚烫的油水/多么安静”。另如《跳出油锅的鱼》:“鱼鳞、鳃、内脏又迅速长回身体/现在我相信它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它熟悉的水域”,鱼的脱逃是生命的自然序列的进程,生死、得失在命运轮回中被平等看待……诗人在都市漫游中,沉入万物如常的流动之中,絮语倾诉,写武汉烟火,抒长江诗情,正如张执浩本人所说,“这本书我写了四十年,我是把我所有的情感打碎之后揉进去的”……
《我陪江水走过一程》诗写着现代社会分离碎片的幻象之外,更深广的江湖意志,诗人让我们明白:因为哀矜,你亦是别人,命运之神亦有怜悯之心,当时间如雪越过门槛,我们的肉体不再只是那一个个孤独的瞬息,而是可以通过诗意在日常与神圣间体认,包括一位漫游者的哀矜、集体主义的命运。
(作者系武汉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