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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殿英:新芽,一个校园文学社的诗意之旅
来源:《诗选刊》 | 孙殿英  2026年01月23日12:47

新芽文学社,是在鲁西大地上延续了三十八年的校园文学社。它的根,深扎在国学大师季羡林魂牵梦萦的故乡—— 清平古镇。

新芽文学社诞生的高唐县第二中学,就位于清平古镇的核心地带。沿009省道西行,远远便能望见巍峨耸立的清平城东门—— 迎旭门。进门百余米右转,就能看到古朴端庄的、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修筑的透龙壁。透龙壁背后是始建于金大定十三年(1173年)的清平文庙。文庙西侧,一座民国风格的校门静静矗立,门额上定格的是“高唐县清阳高级中学”。如今学校不复存在了,这里已是聊城市级文保单位。

20世纪80年代,领时代新风的文学热在各个校园澎湃着青春少年们的热血。高唐二中16级(1985年入学)学生牛保全,便是被文学热潮点燃的少年之一。他偶然间听说往届学长曾创办过“崛起文学社”,那个湮没在时光里的文学社,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1987年1月,在萧瑟的冷风里,牛保全突然萌生了创办新的文学社的念头。春节过后开学,他鼓足勇气找到了班主任卞建强老师。这位刚从大学毕业的教师,依然充满青春活力,了解到保全的想法后当即表示支持。两人促膝长谈,最终确定了“新芽文学社”的名称和行动步骤。

接下来师生二人兵分两路:卞老师负责向校领导争取支持,保全则联络张瑞庆、田庆前、唐玉明、袁贞江等同学,展开文学社成立的筹备工作。他们先请教导处主任郭尚文老师题写报头,又逐一联系张延东、徐文峰、王德强、张传庆、刘长河、杜金时等各班级的老师,或聘作顾问,或做指导老师。他们得到一致回复:支持。学校提供纸张、油墨、蜡纸和油印机,还将一间闲置的教室辟为文学社活动室,校门口的宣传栏也划归文学社使用。得到支持之后,他们随即紧锣密鼓地开展下一步工作:起草章程,收拾活动室,办黑板报,还趁晚自习下课前的十分钟,挨个班级宣传新芽文学社。

半个月后,1987年2月,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芽》文学报创刊号便与全校师生见面了。那是真正的“纯手工制作”:选稿、编辑、排版后,用铁笔在蜡纸上一笔一画地刻版,再将蜡纸铺在油印机上,蘸上油墨一张张刷印。创刊号只有薄薄的两版,报头、插图却一样不少。诗歌、散文、小说等,内容也十分丰富。报纸一经印发,立刻在校园里引起轰动。同学们围着宣传栏看“新闻”、捧着《新芽》专注阅读,还有三五成群地讨论报纸的,满心兴奋溢于言表。文学社投稿箱也很快被塞满了,有本校学生的习作、老师的寄语,甚至还有邻县文学爱好者邮寄来的。编辑部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围在活动室里拆信、选稿。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文学而焕发光彩。

《新芽》文学报每周一期,手工刻版油印。他们也曾尝试铅字打印蜡版,却因成本太高、铅字不全,且印多了容易模糊等原因,最终还是放弃了。1987年12月,《新芽》更名为《新芽报》,增设副刊《碧竹》,由孙晓宇主编,专门刊登散文与随笔。后来又由宋金生、郭强、唐玉明等同学负责,陆续编印了《超越》《永恒的星夜》两本诗集,同样是蜡纸刻版油印。

新芽文学社1987年成立时只有十八位成员,到1988年发展到五十多人,1989年突破了一百人,成员总数因为资料缺失,目前无法统计。每周三下午课后,是文学社活动时间。每到这时,活动室里总是座无虚席。诗歌朗诵会、征文评比总会如期举行,偶尔还会举办文艺晚会,社员们自编自导小品。

除了编印分发《新芽》文学报,文学社还经常利用周末时间组团拜访附近的著名作家、文化名人,或者去宣传部、文化馆学习。因为我们学校所在的小城特别偏远,当时也没有快捷的交通工具,唯一的“坐骑”就是自行车。所以那时候的每次“文学远征”都十分难忘:社员们骑着自行车,带着干粮和笔记本,去拜访周边县域的作家诗人。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导航,没有办法提前预约,只能凭着地址边走边问。好多时候“远征”拜访作家或诗人,清早出发,骑了几个小时,到了目的地却被告知主人外出不在;有时路上遇雨,浑身淋透,外加自行车断链条,大家只好冒雨推着车走。

随着文学社和社报影响力的逐渐扩大,对外交流也日益频繁。新芽文学社与高唐一中的“无名花文学社”、民间文学社团《大地》文学社,以及同城初中的《启明星》文学社等各种文学组织建立了联系,时常互寄报纸、共同举办联谊活动。我记得“无名花文学社”社长张士河带领社员来高唐二中交流时,两校同学在文庙前联欢,引来许多同学驻足围观。

因为成绩显著,1989年新芽文学社被《中学生文学》杂志评选为“全国100家重点校园文学社”之一。

时间久了,部分校领导担心文学社活动影响学业,就不再支持。但是大家怎会轻易放弃呢。没有场地,就轮流在家里编印;没有经费,就从零花钱里凑。第二任社长刘全刚,还曾为了筹钱买耗材,趁暑假骑着三轮车收废品,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坚持筹备经费。

到22级时,由于种种原因,新芽文学社的活动被迫中断。活动室的门被锁上,油印机被收进仓库,那摞厚厚的报纸和稿件,不知被遗落在了哪个角落。许多社员时常去活动室门前徘徊,摸着冰冷的门板,泪水打湿了眼眶。他们全身心投入的这场文学梦,好像突然间就醒了。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后这颗文学的种子会在偶然间重获生机。2024年冬天,我在一段关于高唐二中的抖音视频下留言:“我是高唐二中17级学生,我们还有个新芽文学社。”没过多久,一条回复跳了出来:“我是23级的许兰彬,我们当年也编辑油印过《新芽报》!”这个发现让我激动不已,立刻通过私信联系上了许兰彬。

他向我讲述了那段不为大家所知的细节:那年23级的学生韩玉刚在学校资料室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了《新芽报》报头章和几期泛黄的旧报纸。韩玉刚当即找到同学许兰彬等,提议恢复文学社。他们自筹经费,找回了当年的刻版工具,在一间废弃的储物间里重启了《新芽报》。韩玉刚负责组稿,许兰彬负责刻版,其他同学轮流印刷、分发,《新芽报》又一次出现在了校园里。这份“复活”的报纸在学校里的影响,延续到本校25级(1995年入校)学生。但因为没法联系到更低年级的同学,难以具体弄清《新芽报》最终持续到哪一年。

难得并且令人意外的是,许兰彬很快通过其他同学联系到韩玉刚,惊喜地得知:韩玉刚依然珍藏着那枚《新芽报》报头章的消息。从许兰彬转发过来的图片可以看到:《新芽报》报头章,被韩玉刚装在一个精致的铝合金方盒里,三十年来从未遗失和损伤。在后来的文学社成员小聚上,当这枚木章重新与大家相逢时,在场的老社员们无不兴奋不已。

从1987年在校的15级同学到25级同学,新芽文学社在高唐二中延续了十多年。学校拆除后,与高唐二中相关的记忆,除了透龙壁、推倒重建的文庙,以及那座民国时期的校门,就是依然活跃的新芽文学社了。门洞里的砖铺路,曾印下无数老二中同学和新芽文学社社员匆匆的脚步。离开校园的少男少女们,如蒲公英的种子散向四面八方,梦却一次次回到这个青春蓬勃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当时的青年慢慢变成有工作、有生活压力的社会主体,青春期的文学梦被暂时搁置,但文学社的经历早已融入他们的生命,不同程度地影响着他们的一生。

首任社长牛保全带着文学功底参军,因文采出众被分配到通讯岗位,也因出色的表现,多次立功受奖。复原后,他成为某大国企产品的华东区经理。更奇妙的是,他与跨年级的社员叶培英因文学社结缘,从校友文友升华为情侣,最终成为终身伴侣。琴瑟和鸣,已经相伴走过了三十多个春秋。第二任社长刘全刚凭借在文学社锻炼出的组织能力,入伍不久就崭露头角,从士兵到班长,又从班长一路晋升到营级军官。转业后他在地方政府部门任职,依旧保持着读书写作的习惯。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写出了两部网络长篇小说,每日更新并获得不菲的阅读量。第三任社长宋金生,则因在中学时期发表作品,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读者雪片一样的来信。纷纷扬扬的来信中,有许多封信来自东北的同一位姑娘。这种交流,从他的中学时代,一直伴随他毕业、入伍、退伍,直到俩人的关系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退伍后,金生直接奔赴数千公里之外的黑龙江省通河县,携那姑娘之手,走进了婚姻殿堂。那位东北姑娘就是刘霞,如今也已经加入了新芽文学社。他们远在黑龙江,但夫妻俩常一同回来,积极参加文学社的创作交流活动。

其他社员也在文学的陪伴中,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有的成为公务人员,用文字功底撰写文稿;有的扎根教育一线,培养出一批批各行各业的人才,也连续播撒着文学的种子;有的投身科研,却始终保持着写诗写随笔的习惯;还有的虽过着平凡生活,却总能在文字中找到心灵的栖息地。表现突出的有我、阿名、孙晓宇、崔春杰,我们最近这几年陆续加入了山东省作协和北京市作协,以及中国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等文学团体。文学不一定让我们都成为作家,却给了我们感知美好的能力和坚韧前行的力量。

在校期间,新芽文学社的历任社长有牛保全、刘全刚、晓静、郝长亮、韩玉刚。《新芽》以及更名后的《新芽报》的历任主编有田庆前、唐玉明、孙晓宇、姜兰清、宋金生、邹宝立、许兰彬。这些同学的接力,鲜活了薪火相传这个成语,也丰富了一所学校、一座小城的记忆。

现在的高唐二中,已经在高唐县城重建。而一提起高唐二中,我们想到的还是位于清平的那个高唐二中。它虽然消失了,诞生在那里的新芽文学社还在,充当着历届师生的情感载体。

离开学校后,文学社同学之间的联系并没有中断。起初是三五好友常聚,后来随着现代化通信工具的普及,失联的社员被陆续找到,以至促成了2017年2月1日在高唐泉林大酒店举办的“高唐县第二中学(旧城)新芽文学社成立30周年联谊会”。那次活动,近百位文学社诗友从全国各地赶来。一张张泛黄而亲切的小报,一个个久别的人,陌生和亲切,融合着久违的记忆,感慨伴着惊喜。播放资料视频时,在《再回首》的背景音乐中,只有全体师生的凝重,以及在场几乎所有人默默缓缓流着的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我们的沉浸式青春回忆。昨日重现,我们又回到那个油墨飘香时代的诗意时光。

这次联谊会促成了一件承前启后的事儿:联谊会后,首任《新芽报》总编袁贞江注册了《新芽文学》微信公众号,还成了高唐作协的官方微信公众号,陆续发表校友和本地作家的作品。

2020年11月,新芽文学社社委会商议后决定,委托我主持微信公众号。我们请林莽老师题写了刊名,邀请了蓝野、留待、陈亮、弓车、翠薇等全国著名诗人和作家为顾问,并调整了定位;本着“把新芽人带出去,把好作品引进来”的理念慢慢前行,很快得到文坛作家的响应。白连春、大卫、安琪、赵丽华等诗人为公众号撰稿。我们陆续与中国诗歌学会、《诗探索》《今日诗界》《聊城文艺》《鲁西诗人》《太白诗刊》《新诗大观》《东昌府文艺》等杂志或网络平台合作,多次推出“新芽文学社小辑”。天津、泰安、新疆、河北等地的诗人群体,以及多届鲁迅文学院、老舍文学院高研班学员也纷纷用他们的作品表示支持。

2024年底,《新芽文学》改版100期之际,林莽、商震、牛庆国、师力斌等数十位著名诗人纷纷题词寄语,字里行间满是鼓励与期许。更令人欣慰的是,这些举措激活了许多弃笔多年的新芽文学社成员重拾纸笔,并且迅速有了效果。他们的作品从《聊城晚报》《鲁西诗人》《聊城文艺》起步,逐渐刊发到《诗选刊》《时代文学》《绿风》《诗潮》《北京文学》等文学期刊,乃至《诗刊》《人民文学》《中国校园文学》等国家级期刊,还连续多年多人作品入选《中国年度诗歌》《中国年度优秀诗歌》等重要年度选本,甚至屡屡被《新华文摘》《读者》《青年文摘》等杂志转载。

2024年,在文学社社委会与《新芽文学》编委会的一次聚会中,经大家提议、卞建强老师同意,为了拓展持续性,决定开放性吸收新成员。如今的新芽文学社,成员已经不限于原高唐二中校友,还吸引了高唐本县,及周边优秀作家的加入,早已超越了校园社团的范畴。胡文彬、秀水、林春泉、刘文邦、李鲁燕、闫素玲、王武臣、李绪廷、珎兮、刘学等新成员的加入,形成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新芽诗群。目前,文学社已有五十名地市级作协会员、十三名省级作协会员、五名中国作协会员,不少成员还成为当地作协的核心成员。

改版后的《新芽文学》,活跃在编辑一线的成员有王远静、孙晓宇、刘心海、刘华香等人。虽然都是业余工作,但他们精益求精的热情、态度和能力,确保了每一期《新芽文学》的高水平。另外,我们每年都会以各种方式举办不同题材的“新芽诗会”。文友们或者举杯,或者捧书,或者手持话筒……汇聚在一起,歌唱、朗诵,追忆往事,畅想未来。每次聚会都充满诗意,也洋溢着欢声笑语。大家用各自内心的光,相互温暖、相互照亮。

从1987年的蜡纸油印报,到如今的微信公众号;从十几人因爱好而集结的校园社团,到遍布全国的、有实力的创作群体,新芽文学社早已不是一份报纸、一个校园社团,而是一种诗歌精神的传承,也支撑着整个老高唐二中,乃至整个清平古镇的文化记忆。同时,也以自己的存在,成为中国当代诗歌生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