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记:我的朋友任林举
一
张中行翁说,当年北京大学,交游之广,朋友之多,胡适是第一位的。胡先生的人缘太好,性格又那么平易近人,谈笑多鸿儒,往来有白丁。以至于当年,有一句很有名气的话—“我的朋友胡适之”。
实在太热心,哪怕是陌生人寄来的稿件,胡适都一篇篇仔细阅读,尽量详尽答复。林语堂说:他的朋友,或自称是他朋友的人,实在太多了,因此我有一次在我主编的幽默杂志《论语》上宣布:这本杂志的作者谁也不许开口“我的朋友胡适之”,闭口“我的朋友胡适之”。
如今都是旧事了,胡先生作古六十多年。没有人再说“我的朋友胡适之”了。“我的朋友”变成了“你的朋友”。
你的朋友胡适之,我的朋友任林举。
与任林举第一次见面,印象不是很深了,只记得是在山东日照的水榭边。一大群人,我们居然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出于礼貌吧,轻轻说了一会儿话。说了什么,大多不记得了,也无非准风物谈,也无非准风月谈。唯一记得的是任林举说他读过我的《不知味集》。有些惭愧,惭愧那本书,没写好;有些开心,到底一本小小的、薄薄的册子,居然在人海中遇见了任先生那样的人,何其有幸。
日光和暖熨帖,初秋海滨,燥意缓缓退下去,海水无际无涯,山的气象苍茫浑厚。想起海风山骨。山风海骨如何?海骨大多一味嶙峋,线条简单又千变万化,又憨又灵,拙稚的朴素中见繁华,有混沌、有沉静、有动荡。山风干脆坦荡潇洒,让人欢喜。
这是认识我的朋友任林举的底色。
这底色大哉、壮哉。
二
齐鲁一别经年,逢年过节,彼此问候一声,有礼貌也有距离。
那时候的我,就是他遥远安徽的一个文友。
那时候的他,就是我遥远吉林的一个文友。
文人的交往到底要从文开始,但世间的书实在太多太多,于是读书格外需要缘分。
2020年9月,在《人民文学》杂志上读完任林举的《虎啸》。我差不多也要仰天长啸了。
杂志发表的是节选版,字数并不长,四五万字的篇幅。我读完,却感觉到满纸的文气、满纸的才思,仿佛听到了满山的风声,东北大地的虎啸声在纸页里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任林举踏着山民的脚印,听老猎人讲虎豹往事,像听山神说古。写兴衰,写人心,写草木枯荣的春秋,其心气之高,心性之纯,可圈可点。
深夜拨通了他的电话,谈我的感觉。或许语无伦次,但其情也真,其意更真。
朋友在出版社工作,我就撺掇她一定要出《虎啸》的单行本,后来果真遂了愿。任先生在后记里感谢我:“在作品即将付梓之时,我要特别感谢胡竹峰先生,感谢他在阅读《虎啸——野生东北虎追踪与探秘》首发在《人民文学》上的节选之后,那一番入情入理的交流;也感谢他以至诚至美之意为我介绍了出色的编辑。他让我因此感受到了孤独的文学之旅中,来自同道、共情的温暖和慰藉。”
其实我更感谢他。他写了这么好的书,我多了这么好的一个作家朋友。
我喜欢《虎啸》。
其实这本书以虎见山,见一方风土、一份地貌。虎在雪地上踩出梅花印,豹在树影里绣着铜钱斑。野猪拱开冻土,黑熊舔着蜂窝,狍子耳朵支棱着听风,鹿角挑破晨雾。山鼠啃松果,黄鼬钻草窠,虫鸣是针线,把山林缝得密密实实。任林举笔下的山野江湖,草木有唇舌,石头会点头。
《虎啸》的扉页有初读时写的笔记:“虎是山林的笔迹,虎是山神的印信,印信断了,山林无主。老猎户的枪锈在墙角,从前人见虎如见神,而今虎见人如见鬼。鹿走过雪地,留下梅花印,成了山林最后的状纸。虎啸是山林的钟,偷猎者的枪声,是钟上的一记裂痕。长白山收留了虎,像收留一封迷路的信。巡山人的脚印在雪地上画着邮戳,而虎踪,是山神未拆的回执。”
有些言不及义了,一言以蔽之:《虎啸》,虎虎生风,元气饱满。除此之外,让我感觉惊讶的是,任林举先生一方面有李清照的细腻,一方面又有辛弃疾的豪放。这是文人的大境界。多少年了,那一直是我向往的境界。
《虎啸》的开篇,任林举站在极高的地方俯瞰大地,气魄之大,我力有不逮:
早春的最后一场雪,在通肯山和珲春河谷之间弥漫。
翻滚起伏的山脊、落光了叶子的树木、银灰色的天空和洁白的大地,交织、互融,浑然一体。放眼,这片苍莽的北方山林,一如它所经历的岁月一样幽深。
亿万年以来,这古老的山系以母亲养育儿女的方式,以土地滋生万物的方式,以江河承载舟船的方式,以大海涵养生命的方式,孕育、收纳、包容、埋葬着无数生灵,见证着物种的兴衰,维系着周行不殆的秩序,也默认了生与死、取与舍、去与留等残酷或温情的法则。
雪落无声。
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初读这些文字带来的冲击感。
这么多年了,我一回回用心去学,见贤思齐,任林举先生却始终在高处。
三
任林举写的书不算多,但本本扎实,并不追求所谓的著作等身。他写出的每本书,都掷地有声。《玉米大地》是用笔尖丈量土地,像农人俯身拾穗般,有担当,将散落乡野的往事一一打捞,显出了哲学质地。文字里带着霜雪的清冽,字缝里却又渗出土地的暖意。
我的书桌大抵在书房,任林举却常常将书桌设在旷野上的。那些生态风物的描写现场感十足。窗外掠过东北的风雪声,笔锋亦随着那风雪深入长白山,深入大兴安岭,倏而又化作老农的烟斗,在《粮道》的田垄吐纳晨雾,在《粮道》的天际云卷云舒。被城市化脚步碾碎的村庄记忆,在他笔下重新长出稻穗与麦芒。
任林举描写故乡,大多是千字文,我也读过。他好像藏着一把古旧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他记忆里的四季,野草芬芳,老屋的气息弥漫开来。
读那本《江如练》,像喝三泡茶。头一泡是看山,看那些拔地而起的峰。第二泡是听水,听石头与流水欢唱。第三泡更咂出味儿来——那些人事、风土、民情……漓江的种种,经任林举之手揉碎了,漂洗成雪白的云,漂洗成轻柔的雾,缭绕在山间,缥缈在天上。
好文章当如此:修辞立其诚,把诚意摊开在日光下,自己会生出温度。
四
这么多年,和我的朋友任林举见过不下十次了吧。
那一次在马尔康,我们不约而同从饭桌上提前离开了,彼此相视会心一笑。走在梭磨河畔,我们谈文学,谈人生,谈过去的一些事,也谈未来。那是让我记得最深刻的一次谈话,脑海中仿佛凝固出了一幅木刻——
两个男人,虎虎生风走在梭磨河边。暮色中,街灯晦暗,身旁是高而黑的山。河水奔涌着,风轻轻吹拂。他们走向文学,走向日常,走向自己的未来……
在杭州富春江边的桐君山上,走走看看,落日照过,我们在山路上拍了张照片,真像是水彩画。
两个男人,微笑地看着,夕阳染得山林有些黄色,也可能是秋冬天的景象。
北京作代会、京郊十渡、江南、合肥……那些记忆重叠在一起,重叠成文字的相惜,重叠成友谊的温暖。
那一次去长春,为任林举所邀。夜里他来看我,带我去吃长春风味。
长春风味者:一锅炖菜,两碗羊汤,三盘牛肉,四只酱骨,五串烤筋,六两白酒,七个大馍,八仙桌上有九衢三市的繁华。
热雾与寒气在窗棂交战,饮食之香弥漫屋子,是牛肋、羊排、脆骨的荤香,也有菌类和白菜、茄子的清香。各类酒的气息混合着,有些晕眩,有些醉意。其实我们都不大饮酒了,他早已退出江湖,我尚且未入江湖。但我们还是喝了一点点,杯子碰一起,清脆爽利,如屋檐悬冰坠地。积雪在街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象牙黄。
出了大门,暗夜如水,暖和的身体被风吹过,猛然掉进了冰窖,冷得干净通透,不像南方潮湿的阴冷。凌晨时分的长春街头,热闹自是不多了,一切似乎已被冰封,酱在那里,动也不动,像张卡片。街上行人与车流闪过,方才觉出鲜活。紧紧衣服,深吸一口气,深夜空气格外凛冽,有钢刀意味和铁石气息,更有任林举给我的友谊的温暖。
这一幕我写进了文章《雪地卷子》。
这一幕已经走得很远了,我却经常怀念那一天。
五
几回夜里,我想起他来,于是一南一北的两个男人,无所顾忌地闲聊,说半个小时,说一个小时。
几回夜里,他想起我来,于是一北一南的两个男人,无所顾忌地闲聊,说半个小时,说一个小时。
我们不知道说了多少话,或许很多是废话,可是很快乐。如今能够一起说废话的朋友实在不多了。
任林举来过我家,那一夜在我书房,我们喝茶、焚香、谈书,盘桓半夜。至今我的书房里还保存着美好的记忆。
而我的书房,还放着他送我的字,那是诗人洛夫先生写给他的,他知道我喜欢洛夫的诗歌,于是转赠给了我。书法好,内容更好,写的是唐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的话: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行文至此,又想起我的朋友任林举来。
他亦是我的兄长。
兄长在上,谨以此拙文,恭祝身体健康,文思长青。相期以茶,相期以酒,相期以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