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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5年第10期|刘永松:驶向陌生远方的列车
来源:《红豆》2025年第10期 | 刘永松  2026年01月22日08:03

踏上动车的那一刻,我有点后悔了。但车子已经启动, 只有一往无前了。

坐在我右边靠窗位置的是一位大妈,见我坐下,她往里挪了挪,问我是不是去旅游的,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又问我是不是去走亲戚,我还是摇摇头。

我去干什么?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见一个陌生的人。我不知怎么向她解释,便往后靠去,把帽檐往下拉,再用围巾把半张脸包住,装出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我左边的男子正在专注地刷着手机小视频,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但更多的是愉悦,显出无忧无虑的样子。这种怡然自得像针一样刺痛了我。

我嘴唇发干,胸口像被刀子快速划过。我想像他们一样欣赏一下窗外的风景,抑或刷一下手机,但我无法集中精神。深呼吸,我强迫自己。但在深呼吸的间隙,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出门前交代过保姆要怎么照顾母亲了吗?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交代过了。我叮嘱过女儿早上烧开水了吗?好像叮嘱过了。还有,面包我也检查过了,保质期三天,女儿可以吃到我回来。哦,忘了告诉女儿牛奶要用微波炉热一下。我一惊,一下坐正,忙去包里掏手机。突然转念一想,就三天,喝凉的也不会危及生命,拉肚子就拉几次吧,就当排毒了。再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她,她总要学会独立,就当提前锻炼吧。一想到我要离开她,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从她生下来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她。但很多生离死别,又岂是我能左右的?我的视线模糊了。我重新把手机放进包里。保姆会不会没锁门?母亲会不会趁人不注意出去?这一次,我有点坐不住了,赶紧掏出手机。“你已经交代过八百遍了。”保姆大姐不耐烦地说。放好手机,感觉身上有些凉,一摸,脖子里竟然有汗水。已经是深秋,我用纸擦了擦,希望把脑子里的那些枝丫也擦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最爱的《月亮和六便士》来。书中的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放弃了中年优渥的生活去追逐自己的理想。我很羡慕他,说放弃就放弃。我每天过着996的生活,不敢轻易改变一下。生怕稍微一动,像搭积木一样的生活便会在瞬间散落一地。但很多时候,人不敢轻易改变的,上帝大手一挥就替自己改变了,而且永远不可逆转。

此时,秋天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射进来,照在《月亮和六便士》上。“月亮”两个字闪烁着奇异的光,顺着那美丽的光,我竟然看到了天边真有一轮圆月,像银盘一样圆润、光洁、美丽。以前,月圆的时候,母亲总会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为家人祈祷。父亲因病去世后,母亲每逢初一、十五就吃素,并且要到庙里烧香。但无论她多么虔诚,妹妹还是毫无征兆地走了,那么猝不及防,那么年轻就走了。现在母亲再也不去庙里了,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妹妹的名字。只要稍不留意,我们就得满世界找她。

看着母亲那呆滞的目光,听着她的碎碎念,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个生命一旦消逝就永远回不来了。我试图拨打妹妹的手机,永远都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再去妹妹家,已经没有她的任何物品留存。妹夫已经有了新妻,外甥女有了新妈。那个家里完全没有了妹妹的痕迹。

妹妹走后,我才真正意识到死亡是真的存在,就像意外、灾难一样,不只是一个词,而是在不经意的一刹那,就会把你的心撕成碎片,永远无法缝合。我开始正视生活、珍惜生命,希望自己能从忙碌的泥淖中挣脱出来,仔细感受每天的阳光。但这竟然成了奢望。自从妹妹走后,母亲就像变了一个人,要么从早到晚不说一句话,要么就出去找妹妹、找我父亲,最后弄丢了自己。为了防止母亲走丢,我请了保姆。请了保姆,我爱人和我就得更加卖力工作。女儿马上要中考,她的压力我们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注。直至她的一次离家出走,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有一天我也收到了休息通知单,竟然来自医院。我不敢相信,拿着结果看了又看,又去问了医生。等医生一脸严肃地证实白纸黑字的准确性之后,我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好心人把我扶起来时,我已呆坐了半天,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知道要干什么。直到保姆的电话打过来,说我母亲又走丢了,我才回过神,擦干眼泪,走出医院。

晚上,家人都睡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很想找一个人,找一个陌生人,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这时,我突然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华哥,今天是我生日,能给我写一首诗吗?也许这是我的最后一个生日。请原谅我的唐突,我以前读过您的诗,很喜欢。”她的消息吸引了我。难道还有人比我更不幸吗?晓芙,这是谁呀?我脑子快速运转,好像不是熟人。备注一栏是文友。我打开她的朋友圈,“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里面没有她的消息。

来不及纠正我不是哥,是姐,我只想知道她怎么了,便快速地回复:“你怎么了?”“得了肺癌,中晚期。”“不会吧?!”我脱口而出。“是真的,准备手术了。”我试探着说:“你还那么年轻,身体恢复得快,做了手术就好了。”“没人能逃脱癌症的魔爪,何况肺癌。”我一下子语塞,脸色越来越苍白,大脑嗡嗡作响,弱弱地问她:“你还小吧,父母知道吗?”“不小了,三十五岁,有两个女儿,大的上一年级,小的刚刚上幼儿园。我很小就没有母亲,唯一的父亲有了新欢。现在工作、生活都出了问题,还得了绝症。”“你不要绝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哈哈哈,我才没有绝望呢!我还有两个孩子等着我,我没资格绝望。即使生命真有定数,我也要用力拉长,我要等我的孩子长大成人。”

“我没有资格绝望”——晓芙的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我的心底。我擦了一下眼睛,让自己保持镇定,并搜肠刮肚讲了很多关于癌症治愈的事例给她听。她笑笑,说:“谁都逃不出命定的结局,但我毫无畏惧。”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但任她怎么说都无法驱散我心中的绝望。我想,妹妹在面对无法改变的结局时是否也是这般绝望?我的心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我依然没有权利选择绝望,甚至没有办法说出真相。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对她重复:“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既是安慰她,也在抚慰自己。“你等着我,我一定来看你。”我给她写了一首诗《不如见一面》,那是我写得最好的一首诗。我想用它治愈别人,同时也治愈自己。

我合上《月亮和六便士》,这本书是我这次远行的动力。自从女儿出生后,我就没有独自远行过。但我想,我们得学会远行,学会告别,至少要学会为远行和告别做准备。不至于有一天,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就永远无法回来,留下无数的遗憾。

此时,我身边的大妈鼾声雷动。她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柔和的面部透出一丝慈祥。熟睡的人应该卸下了所有的面具和铠甲,应该是最真实的展现。我确信她是一个幸福的人,不由得羡慕起她来。

我不由得想起晓芙,想起她做手术时不敢告诉孩子,只说“妈妈要去出差”,那时心该有多痛。我想到她在孩子面前假装幸福的模样该有多费力。原来活到七老八十也是一种幸福,原来身体健康也是一种幸福。想到这儿,我的眼泪又不知不觉滑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突然变得容易伤感、容易流泪。我吸了一下鼻子,正要去包里掏纸巾时,左边的男人递给我一张餐巾纸。我正要说“谢谢”,他却已经低下头,专注地看起手机。我都有点恍惚了,给我递纸巾的人是不是他?

想到晓芙,新的担忧又涌上心头,她一口一个“华哥”地叫我,我来不及说明真相,便已经在深入探讨生死、文学。我们还探讨美国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和他的妻子玛丽莲·亚隆在他们面临死亡和分离之际共同写下的《生命的礼物》,这是一本关于爱、死亡及存在意义的书。但现在要见面了,我担心她见到我后会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晓芙说她是独生女,独自在城市漂泊,原本相依为命的父亲也远去了,她就像浮萍,无依无靠,她长期以来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哥哥。那一刻,我被触动了。我又想起了妹妹,我还来不及陪她好好说说话,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她了。她的气息、她的痕迹就像手中的光,总以为抓住了,放开的一刹那,才明白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现在只剩下母亲像枯井一样的眼睛,还有我无法言说的秘密和痛。

我在无意中被晓芙当成哥哥,有点荒唐,但我觉得并不重要,也许没必要解释。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但我能感受到她那鲜活的生命、那青春的面庞,还有在阳光下闪烁着的美丽。隔着虚空的屏幕,我甚至没法辨别她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我拒绝了所有好心的提醒,“网络诈骗多,请注意鉴别”之类的话我都听不进去。第一次独自远行,驶往陌生的远方,驶向陌生的未知。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晓芙见到我之后的愤怒。她会觉得这是一场骗局。在受骗之后的愤怒、绝望。一想到绝望,想到一个人的生命之光暗淡之后的黑暗生活,我就恐惧、彷徨起来。

      可能是我的动作过大,旁边的大妈被惊醒了。她睁开眼睛,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要到了?”她问我。

“还有两小时呢。”

“你怎么不睡一会儿?”

“睡不着。”

“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没有就好。你们年轻人活得太累,天天上班,上有老下有小,真不容易。一定要想开点,保重身体。我现在退休了,啥也不想,只想到处玩,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去一遍,把没吃过的东西吃一遍,这辈子也就值当了。”

       我说:“大妈活得真通透。”接着,像喃喃自语一样说,“谁都想像您一样过上幸福和快乐的生活呀。可惜,各自的命不一样。”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姑娘,你怎么了?”

“没有,”我尴尬地笑笑,说,“我只是感慨一下而已。”但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一边笑着,一边用手去擦。

大妈赶紧递纸巾给我。

“谢谢!我突然想起了伤心往事。”我自嘲道。

“没事的,姑娘,其实每个人都不容易,但无论生活怎样,都要想开点。”

“我叫黄秀丽。”她告诉我,我亲切地叫了她一声“黄阿姨”。

“我现在才有机会出来旅游,以前想都不敢想。”她说。

接着,她便讲起了她的故事。

“我是一名小学教师,丈夫四十岁那年因为心肌梗死骤然离世。没有任何征兆,在参加孩子学校运动会现场突然倒地。孩子参加一千五百米长跑,他在人群中高呼加油,喊着喊着就倒下了,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之后,我一个人带着上小学的儿子,还要照顾双方父母。等孩子长大结婚生子,双方的老人都送上山,我才发现自己老了。镜子中,头发霜染,脸上条纹横七竖八,目光灰暗。这是自己吗?我不敢相信。自己何时变成这样的?那二三十年的时光怎么逝去的?我完全不知道。

“每次去医院,医生就说你乳房上的肿瘤必须切除,不然会恶化,危及生命。还有我的膝盖、我的血压、我的肝,都有问题。感觉自己就像一台快报废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出了问题。我想晚点儿再治疗。世界那么大,我想到处去看看,再不看就来不及了。

“从此,我毅然踏上征程。每次出门,都充满期待,期待陌生的远方。陌生的远方,有无限的可能,充满探索和乐趣。我的生命因此变得快乐而充实。”

“我原来以为你是一个幸福的人呢!”我对黄阿姨说。

“这世间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哪有那么多圆满和幸福呀!”黄阿姨说。

“是的,不过,你现在总算苦尽甘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我对黄阿姨说。

“但现在一身毛病,哪天阎王一招手人就没了。管他呢,活好一天就赚一天。”黄阿姨淡然地说。

我想到了自己无法言说的秘密和痛,心里便不那么纠结,活好一天是一天。

我把《月亮和六便士》拿给黄阿姨看。她说她听说过这本书,但一直没时间读。我把书送给她,并给她讲起了我这次陌生之旅的缘由。

她听完后非常感慨,说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很少有人去认真聆听一个人的故事。她说:“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的泪又流了下来,赶紧去包里掏纸巾。旁边的男子又递给我一张餐巾纸。这次他没有躲闪,而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时我才发现,他的牙齿很白,白得亮闪闪的。

“谢谢!”

“不用客气,凡事要想开点儿。”

我点点头,对着他笑了笑。我用纸巾慢慢地擦着眼睛。慢慢生活,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是我要求自己的。要不是妹妹突然离去,我一直对死亡没有真切的感受。现在才明白,很多事情一旦错过,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和痛。

我的生命里所剩的已经不多,不想再失去。我就像一只蚂蚁每天为了觅食不停奔波,甚至没有喘息的时间。但我想,哪怕是一只蚂蚁、一片树叶,也向往光,向往用一丝微弱的光去照亮另一只蚂蚁,在另外一片树叶凋零之际让光划过它的面庞。

旁边的男子见我脸色好转一点后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说:“每个人都不容易。我家是农村的,兄弟姐妹多,家里穷,我连媳妇也娶不上。后来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娃娃。本以为从此过上了幸福日子了,谁知去年三月我媳妇跑了,丢下两个娃娃,小的只有三岁多。我一个人带着娃娃还要打工。娃娃每天起来就哭着找妈妈,哭得我毫无办法。有时间就出去找。但世界这么大,去哪里找哟?”

男子说完,一脸的迷茫和痛苦,和刚才看手机时的没心没肺截然不同。我想安慰一下他,但实在找不到安慰的词,只能虚弱地说:“她会回来的,一个母亲怎忍心丢下孩子?”黄阿姨也说着类似的安慰话。看着男子一脸沮丧,我试图再找一些安慰的话,但一句也想不起。黄阿姨估计也有同感,氛围瞬间有点凝重。

“姑娘,你一个人跑这大老远去见一个陌生人,就不怕吗?”黄阿姨岔开了话题。我笑笑。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不至于用身患重病来诅咒自己吧。再说,晓芙从做了手术到化疗,再到逐渐好转,又到把她和孩子、爱人之间的点滴都分享给我,那么真实。我觉得不是亲身经历之人是无法把这些事表述得那么准确、那么深入的。特别是有一次她三岁的小女儿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光头,急得直哭。她笑眯眯地跟孩子说:“不能告诉别人,因为妈妈的头发去执行一次秘密任务了,等它们执行完就会回来。如果让别人知道了,它们的任务就会失败,就会永远回不来了。”同为母亲,我相信没有生过孩子的人是绝对编不出这个故事的。

“既然是骗子,他们的目的就是骗人,至于用何种手段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所谓的。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黄阿姨像教育女儿一样教育我。我对她吐吐舌头,说自己一定会注意。

旁边的男子说:“瑞丽我很熟悉,你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我带你去。”

黄阿姨立马称赞道:“不错,由本地人带着去就不会有危险了。”

我看了看那男子,他黝黑的面庞挂着一丝友善的笑意,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但毕竟是一个男子,我还是犹豫了。黄阿姨察觉出我心底的担忧,转移了话题。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

“陈七,我们家七个孩子,我是老七。”“哇,你父母好厉害,养这么多孩子。”我和黄阿姨几乎异口同声。“哪有?还不是因为穷?”

“你给我们讲讲瑞丽呗。”黄阿姨提议,我赶紧附和。陈七便给我们讲了瑞丽的历史、民情风俗,还有各种美食。通过他的讲解我确定他是当地人,但对于他带我去找晓芙的事我还在犹豫着。

聊天的旅途变得惬意和短暂。飞驰而过的列车外金灿灿的,那沉甸甸的稻穗意味着丰收。自从生活在城市,我就很少见这撩人的金黄。每天匆忙的生活来不及体验季节更替,一年又一年就匆匆过去。直至年龄的数字越跳越大,才猛然意识到时光流逝的可怕。心底滋生出对时光飞逝的恐惧却无能为力,唯有陷入那无穷尽的忙碌中,不去思考我来自哪里、要到哪里去的问题,才可以去对抗时光流逝的残酷以及关于生死的命题。

然而,无论你再怎么忽略年龄问题,忽略生死问题,身边亲人、朋友的逝去还是会不断警示你、刺痛你。我只有在想起晓芙时才不会去思考那些令人头疼的问题。就像晓芙说的:“哪怕阎王已经把你拽到地狱门口,也要拼命挣扎,万一挣脱了呢?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还有,人活着,简单一点,快乐就多一点。就像她,不管能陪女儿多久,陪一天快乐一天也就无憾了。

我和黄阿姨、陈七正在谈论着窗外的稻田时,列车提醒:“下一站瑞丽即将到达,请旅客朋友们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我赶紧站起来,想尽快到达那个陌生而充满神秘色彩的瑞丽,我更想早点见到晓芙,见到那个任何时候都笑容满面的晓芙,我相信她的笑容会融化掉世界上最大的冰山。

黄阿姨的行李多,我正要帮她去拎,陈七抢先帮她拎了,说反正顺路。

瑞丽的秋天依然温暖,街道两旁的树叶开始变色,红黄相映的叶子后面是充满异国情调的建筑群,既有古典的雅致,又有时尚的元素。夕阳斜射在街上,充满温馨和诗意。

“哇!好美呀!”黄阿姨忍不住赞叹。

到说分手的时候了,那男子热情邀请我们去他家。我和黄阿姨谢绝了。我也谢绝了他和黄阿姨陪我去找晓芙的好意。我深知,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到最近的书店买了一本《月亮和六便士》就直奔约会地点——半朵悠莲咖啡馆。这间咖啡馆,一听就充满诗意和文化气息。我猜想,晓芙应该是一位有品位懂浪漫的美丽女子。而且我相信通过化疗她已经战胜了病魔,我更相信她是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女子,肯定还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下了出租车,一抬头,就看见半朵悠莲咖啡馆。江岸上,隔几步就有一张白色方形小桌,两边是白色帆布小椅。每张桌子上有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粉色鲜花。听说云南的鲜花一年四季盛开,果然名不虚传。这地方适宜情侣小坐。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愧疚,晓芙选择了在这样一个地方见面,是不是对她心目中的大哥有了些许的遐想和情愫?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个骗子,有点害怕面对她。

这么多人,晓芙在哪里?怎么才能找到她?每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笑容甜美的女子我就跑上去叫“晓芙”。结果对方都笑着说她不叫晓芙。 

我把范围缩小到面前摆着《月亮与六便士》的女子,但找遍了,没有哪个女子的前面有书。我再缩小范围,心想凡是单独坐着的女子有可能就是晓芙。我顺着江边,看见独自坐着的女子我就上前去问,结果都没有晓芙。我干脆按照顺序,每一桌都去问,结果还是令人失望。这里没有一个人叫晓芙。我给她打微信电话,没人接。我给她发信息,一直没回。

我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点了一份三明治,眼睛盯着新来的客人。只要有女人进来,我就赶紧站起来问她是不是叫晓芙。一次又一次,迎接我的只有诧异的目光。我很失望。

月光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人,直至月光洒满空荡荡的桌子和江面,我才发现夜晚很美。我依然没有等来晓芙的微信,但等来了那一江的月光和只属于我的世界。我竟然感动得对着江水哭了起来。

第二天,我又踏上了新的列车。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一列车抵达我的心里。

【刘永松,女,笔名寒冰,白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人生坐标》《牧鹤的女人》、小说集《大学·拾梦》、专著《晓雪评传》《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纵览丛书·傈僳族文学》等。作品曾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白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