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与枪》创作谈:我是不是沉默的渣滓选中的那支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能看到那座海上废墟。几乎每天我都在看大海,不是春暖花开的那种海,是基本不见人踪的大海:灰濛濛的阔海口连接天边的浩渺;海上的远山被一条淡雾遮挡山脉之根;由天际而来的巨大而模糊的船,仿若空船;不出声的月光,在不出声的海面无边地闪碎;也有长浪卷击沙滩、节律性的“婆娑”“婆娑”声,而能听到它也是因为寂静无人;就在这些几乎看不见人影的海上,我一再看到那座废墟,那座两百年前的海盗帝国的废墟;后来我都快分不清,它是先显影在我脑海,还是先显影在无人的海上。这两百年前的废墟,就像泰坦尼克号海中的船骸,就像亚特兰蒂斯的水下遗迹。除了粗线条的断续轮廓,什么也没有了,在岁月的风雨尘烟分化之后,它的断壁残垣沉入了史海深处。吸引我的只能是海上幻象。
要修复它、创造它,甚至托出海面,其实是困难的。我也试图放弃,想做一些相对轻巧的事,但特殊的年份,闲着蒙着也是大脑生锈,不然,就继续吧。那座废墟,极颓而极废,史书寥寥。空,意味着难度,毕竟它有过几笔历史的真实划痕,有历史真实人影,但是,反过来,空可能也意味着自由,比简笔画还简的历史影子,给后世留下的很大的填补空间。一位被我打扰最深的、秘密社会研究的复旦教授,后来看到成型的小说,非常困惑:你为什么把人物的名字弄得那么古怪?我告诉他,这是小说,不是历史故事。我要尽量拉开与历史真实人物的距离。他们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历史肉身,他们是小说意义上的真实生命。当你花功夫深入那段历史之后,你就可能有了重构彼时现实空间、铸造人物精神气质的底气。哪怕人物名字,它都在支持着小说空间合法性的基础。而我一向在意人物名字的捕捉。人物只有一个正确的名字。名字的成功选择,就是小说全息信息的一种缩微呈现。所谓一滴水和太阳光的关系。甚至不少小说,我一看人物名字,就大致知道作品生机几何。当然,也许是我的偏执。
话说回来,修旧如旧,回到两百年前的现实,需要大量的搜索、学习、阅读、考证等案头工作,这于我败破的记忆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也意味着大量的愚蠢的低端反复,可我必须尽力地抵达真实的历史空间。这没有选择余地。非直接的书籍资料除外,十几本直接相关的书籍、几个Ai交叉质证、海盗研究男女专家的大脑、异地博物馆、历史遗址,都成了小说所有建材的物料仓库。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一点点地去筑构小说的真实的肉身,哪怕一条“月华裙”,一个“风帆发式”,一种两百年前的点心。细枝末节随时在暗算你。及物的真实性是小说写作伦理;还有看不见的、但必须捕捉并稳定住的“历史场”感,它类似于一个时间跨度里、一个特殊空间所蕴含特殊能量场域。我知道有这个看不见的东西,它重要到你找准了写对了,就能把阅读者自然随顺地带到那里,是无痕的历史穿越。我在努力地完成它,未必完美,但我必须先尽全力。
接下去,更严峻的挑战,就是那座废墟里的人。一群人,一个个的,不能胡说,历史的剪影就在那里。小说里的他们,必须比历史简笔画鲜活丰满。小说的责任要求作者必须说清楚、说准确,看到人物骨头的重量,并经得起解剖,还有,那些重要的人,那些负荷着历史命运重大暗示的生命,你能不能描绘出他的精神图谱,甚至灵魂体的工笔画?我不得不沉浸在那个大海的废墟深处,有时夜以继日。我要除掉铁锈和腐木,排除干扰,拨开经年累月、层层覆盖的海泥、海草,去凝视、去感受、去想象、去透析。我想努力找到那个历史时期的、海上的深刻灵魂。我想看到那个世界、那个时代——最有价值的心思,最有价值的心事。
几年后,我终于完成了。这个时候,我已经能清晰看到大海上的那些身影了。我依然会凝神看海。我相信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我找到了废墟里的他们。我喜欢看他们易燃易爆、穿越生死的、富有常识与生命锐气的样子。那可能就是被历史掩盖掉的国人精神底色。当小说终结的那一页来临,那最后一页,我黯然落泪。
最后,我承认我也经常陷于迷惑。荣格说过一些话,大意是艺术是一种天赋的动力。它抓住某个人,使他成为它的工具。艺术家并非拥有个人意志,他不是寻找其个人目的人,而是一个允许艺术通过他实现艺术目的的人。是更高意义上的集体的人,是一个负荷并造就人类无意识精神生活的人。是什么力量让我不停地凝视大海,是谁让我总是看到那座海里中国海盗帝国的废墟呢。我是一个工具吗,是两百年前那些沉默的渣滓们选中的邮差吗,我是不是就是那段历史、那个沉默世界一支笔?是吗。如果是,我移不开的凝视、夜以继日的激情、偏执的追索、告别的泪目,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妄念。
何为生命,何为物,真实的本质,都在我们集体意识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