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街那边”的精神困境——读阿微木依萝小说《到街那边去》
阿微木依萝一向擅于打破创作常规,无论散文还是小说,她总能寻找到出人意料的角度,以独特的言说方式给人带来新鲜的阅读体验。当然,这篇小说也不例外。
刚看到题目“到街那边去”时,我内心的好奇立马被勾起,对“街那边”的风景展开猜测:阿微木依萝到底会为我们勾勒一个什么样的文学世界,美妙的?奇异的?苍凉的?还是怪诞的……但都不是,《到街那边去》并非一场关于彼岸风景的细致描摹,而是对人心的精神的深度剖析。作者窥见了一个极具现代性的真相,即:每个人的内心是否都深藏着一场场“到街那边去”的自我拉扯的精神困境。
哪怕朋友苦口婆心地一再劝说,“我”始终没有跨出这一步,作为一位居家写作的中年女性,“我”好像被束缚在了一层层茧壳里,不愿意跨越。这看似简单的个体问题,却通过作者的层层铺展,让我们觉得,那个站在楼梯间犹豫不决的女人何尝不是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我们自己。它展露的正是当下人们的精神剖面,既是个体的,又是共性的。小说融入了创伤与救赎、他人与自我以及如何走出孤独的深度探索,充满了现代性的文学意味。
这篇小说摒弃了惯常的叙事结构,以意识的流动作为情节推进的主线,整篇小说都在“要不要到街那边”的心理拉锯中展开。融合了女主人公个人的内心独白、对过往的生命记忆,以及当下的心理反应,把一个渴望摆脱封闭生活状态又惧怕与外界产生关联的内心世界刻画得入木三分。
作者好像在文本中设置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即:刚开始,我们可能会觉得主人公对“街那边”的惧怕有些小题大做了,是神经质的,在这个阶段,读者可能会不由站在“朋友”立场,然而,当她把自己的过往与内心的历程一点点向外摊开之后,我们仿佛被这漩涡吸了进去,在楼梯间那段充满矛盾的自我辩论,以及看着朋友的背影离去,想挽留却无从挽留,想追随却无从追随的尴尬境遇,让人开始不由自主理解“我”的行为。这正是因为作者给予的铺垫使人物的言行具备了足够的合理性。
“我”因为过去的生活秘密暴露过多,成为别人的谈资,而“他们”则对自己的秘密守口如瓶,这导致“我”对他人失去了信任;父母的不幸婚姻,也让我对亲密关系充满质疑与抗拒……“我”既骄傲又自卑,一方面说自己不可能有什么朋友,一方面又一直在强调眼前的朋友如何对自己好,一方面不愿意出去,但另一方面又害怕朋友离开,看起来充满了矛盾,最终“画地为牢”,将自己封闭起来。而“朋友”——这本可以让主人公与外界相联系的媒介,这一束外界投向她孤独生活的光束,也因为“我”的固执与矛盾,最终离开了。
这篇小说并没有激烈的外部冲突,作者通过女主人公自身的矛盾心境来展开,却形成了更强烈的内部的精神张力。这样的写作无疑是冒险的,也更具挑战性,但这并不妨碍阿微木依萝塑造人物的典型性:精神受困、矛盾重重的女主角,她呆滞的母亲,对婚姻不断追悔的父亲以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朋友。朋友既是“我”与外部世界的联结,也可视作“我”渴望与外部世界联结的一种映射,是另一种观念的“我”的具象化载体,这在那句“她又一阵笑,就像我自己在张嘴笑”中可见端倪。这些人物虽然没有过多着墨,但都各有特色,具有较强的代表性。
女主人公内心的矛盾更像是现代人内心生活的一种投射,我们惧怕世界的喧嚣,在热闹的世界中努力开辟一块属于自己的孤独之地,但又担心完全与外界隔绝,既不想被过多打扰、窥探,又渴望有人倾听、陪伴……这些瞻前顾后中的矛盾看似不可理喻,却恰是快速发展时代下人们的精神处境。
在设计“朋友”的离开这一细节时,作者巧妙地让“朋友”从楼梯离开,而原因是“她天生恐惧乘坐电梯”,看似阳光明媚的朋友,也有她的惧怕,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不可抵达的“街那边”。
主人公一再与外部世界进行着反抗,与父母对婚姻的态度做反抗,与朋友提出的想法做反抗,甚至,也在与自我进行着反抗。“我”最后有没有下楼,作者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朋友的劝说以及主人公的自我劝说似乎都是无效的,令人绝望的是,当“我”想喊出朋友名字的时候,却想不起她到底叫什么,这是极具讽刺性的一幕,透露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何等脆弱。而结尾处,朋友赶路式的“来不及”,又让我们看到现代人盲目的不断追赶的精神特征,而作者抛出“来得及、来得及”的独白,更像是主人公自我救赎的一种象征,使小说层层紧逼的无力感中忽然透出了一丝丝暖意。
在AI写作被反复提及、被讨论的大背景下,阿微木依萝的文学语言尤其值得人反复咂摸,她总是用口语化的方式将比喻、隐喻慢慢托出,让它们像从土地里冒出的野草或庄稼一样自然而然,又充满了不可替代的生命力。而叙述语言又那么节制,充满智慧,常常在意料之外忽然调转方向。
在这场写作中,阿微木依萝好像并不渴望快速地得到共鸣,而是在精心编导一场独角戏,她更像一位引领者,将读者引入到她所创设的情景之中。伴随着语言营造的独特氛围,主人公一转身,你却从那张脸上忽然看到自身的影子。我想,这正是一篇好作品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