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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今日批评家”和“南方写作”鼓噪——读张燕玲《寻找金蔷薇》
来源:文艺报 | 黄伟林  2026年01月16日12:08

很多人知道张燕玲曾是《南方文坛》主编,主持《南方文坛》将近30年,将《南方文坛》从一个地方性的文艺评论刊物打造成全国性的“批评的重镇”之一。这是张燕玲标志性的业绩。人们认识张燕玲,往往是因为她的这个编者身份。也有不少人知道张燕玲是个作者。作为作者,张燕玲是两栖的,既是散文家,也是评论家。她的散文多次入选中国年度散文选本,获得中国女性文学奖;她的评论曾获得丁玲文学奖、欧阳山文学奖。当然,不用想,我们都知道,张燕玲是个优秀的读者。她的编者业绩,她的作者成就,都是以读者的劳作为基础的。她坚持从文本出发,与文本对话,并乐在其中。她的《感觉与立论》《批评的本色》《此岸,彼岸》《静默世界》《有我之境》《好水如风》《淡妆与浓抹》,包括最新的《寻找金蔷薇》等著作,无不昭示着她阅读的广度、深度、精度。

阅读《寻找金蔷薇》,我发现,张燕玲不仅是个好编者、好作者、好读者,而且是个好学者,她有隐藏得很深的学者素养。这份学者素养,让她能够编好《南方文坛》,让这份刊物“如黑马闯入20世纪90年代中期文学批评的前沿”。

《南方文坛》一个很大的特点是它的栏目创设,诸如“绿色批评”“理论新见”“新潮学界”“当代前沿”“当代文学关键词”等都是令人眼睛一亮的栏目。不过,在众多栏目中,影响最大、持续最久、效果最佳的,可能还是要推“今日批评家”。我是《南方文坛》的读者,“今日批评家”是我打开《南方文坛》首先关注的栏目。该栏目创设于1998年第1期,张燕玲写有开栏语:“新年里,本栏目将陆续把中国当下年轻的、活跃的、富有思想和学术品质的青年批评家以专辑形式推介给读者。此辑包括批评家的批评观(以卷首方式)、最新论文、对批评家的评介、个人学术小档案、近照等,以期汇集并学术地表现中国今日的批评家,他们是中国批评界的希望和未来。”

此栏目中途曾停顿两年,但重启后一直延续至今。张燕玲写有文章回溯:“推介彼时更年轻的新一代批评家成为自觉。‘60后’‘70后’乃至‘80后’,意气风发,敏锐丰盈;才情思力,深长弥坚。他们以学术新知支撑了《南方文坛》。”这段文字的“自觉”二字,我愿意理解为张燕玲从事批评事业的学术自觉。也就是说,张燕玲介入文艺批评事业,不是凭一时的兴趣,而是来自深思熟虑的选择,是对文艺批评事业的系统观察与深入探究。

我之所以如此认为,是因为读到《寻找金蔷薇》中的《今日批评家20年》一文。在这篇文章里,张燕玲谈到一个细节:2016年,她将《南方文坛》近百篇“今日批评家”的“我的批评观”汇聚成册,以《我的批评观》为名出版。她专门提到,这本书“颇具1986年海南文学批评会议结集《我的批评观》的精神质地”。作为张燕玲的同龄人,其文章中的这个细节,将我带回了1980年代的文艺评论场域。张燕玲所说的“海南文学批评会议”的准确名字是全国青年评论家文学评论研讨会,这个会议结集的《我的批评观》一书1987年由漓江出版社出版。接续这样的传统,张燕玲在《南方文坛》“今日批评家”栏目有了充分积累之后推出结集《我的批评观》。她表示,她之所以做这个工作,乃是试图还原历史,更在于描述和鼓励当下,还期待能接通中国文学批评的文脉,以及对海南会议和所有前辈表达敬意。

通过这样一本刊物和这样一个栏目,我们读到了中国几代批评家的批评观、批评实绩,也读到了他们的人格、情怀与雄心。毫无疑问,张燕玲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她以宏阔的学术视野和精微的学术眼光积极推进这项工作,绘制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文艺批评版图。

在批评实践中,张燕玲始终保持对“南方”的关注。1987年,张燕玲最初是参与编辑《广西文学》。同年10月,《南方文坛》创刊。《南方文坛》创刊之始,即有凸显南方特色但不局限于八桂一隅的设想。后来,张燕玲主持《南方文坛》,专门创设“南方百家”栏目。这个南方,包括江南、岭南和西南,是“大南方”。作为广西人,她当然会特别重视广西这个属于岭南的“小南方”。因此,张燕玲编辑了大量“南方百家”的批评文章,甚至身体力行,撰写了不少有关广西文学、南方文学的批评文字,如《南方的果实》《野气横生的南方写作》《南方的文学想象》等。

在张燕玲众多文学批评文字中,《野气横生的南方写作》值得特别关注。这篇发表于2016年的批评文章,聚焦的是文学桂军,却是以“南方写作”命名,对2020年“新南方写作”的出现起着奠基的作用。当“新南方写作”的命名2020年在《韩山师范学院学报》出现后,张燕玲以其高度的敏锐,立刻组织一批作家和批评家,从2021年起,在《南方文坛》推出系列论文,促成“新南方写作”落地生根,成为近年来极具影响力的文学话题。张燕玲为何对“南方写作”直至“新南方写作”情有独钟?这固然与她是南方人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南方乃至新南方,确实在20世纪乃至21世纪中国文学版图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南方”文学场域连通着丰富的海外华文文学。

张燕玲为南方写作寻找到的关键词是“野气横生”。“野气横生”一词从批评家王干的“野生”一词而来,王干视“野生”为广西作家的共同特点,与野心、野性、荒野相关联,也与生态、自然、乡村密切联系。张燕玲非常认同王干的这个观点,并进行了理论发挥,强调了广西文学乃至整个南方写作的异质化倾向,认为“野气横生的南方写作屹立于中国文学之林”,成为“美丽南方的一棵棵嘉木”,并且,“嘉木当然是品性卓然,刚硬与柔软同在,锋芒与独到相应,野性与个性共生的,唯此,南方才可能美丽,中国文学之林才可能蔚然成荫、生生不息”。2023年,她在一篇谈论地方性写作的文章中提到:“立足地方,面向当下的异质性,以及魔幻、游离、反讽等风格的去中心化写作,成为新南方写作野气横生的一种艺术气质,而且其现代意义上的开放与流动关涉文艺各门类,未来可期。”

至此,回到本文标题,我想表达的是:一方面,张燕玲作为编者,与中国数代批评家联袂编撰了中国1990年代至今的一部文艺批评大书;另一方面,作为作者,张燕玲撰写了众多妙笔生花的批评文章,但她最具独创性的批评成果,则是有关“南方”文学的论述。这是张燕玲对其成长地方的回馈。这些都与张燕玲的学者素养密不可分。她既接受传承,又开拓创新,积极为至少两代“今日批评家”提供了成长的平台,也为正在生长中的新南方写作提供了理论的烛照。

(作者系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广西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桂学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