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评论的“及物性”与“媒介互参”——从宗白华的批评实践说起
宗白华有着多元的身份,包括诗人、美学家、批评家、文学活动家等,这让他的理论评论实践具有独特的特色。笔者近期研读宗白华的相关著作,同时也想到当下理论评论工作的实际,试着谈谈宗白华对于当下文艺批评的启示意义。
首先来看文学理论的“及物性”。理论与文学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本身就是文学理论研究的重要问题。如果我们将理论聚焦于文学理论(或者说“关于文学的理论”)这一常识性认知的话,问题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文学理论本应该是为文学创作与文学接受服务的。然而,当下的文学理论发展却事与愿违,文学理论与文学现场产生了割裂。很多理论与作品无法形成对话,甚至无法与批评形成对话。理论工作者不大关心文艺思潮与文艺创作,文艺创作者也不大关注理论界在讨论什么。这一问题的出现恐怕是因为对西方理论的盲从,没有将文学理论的生发植根于文艺创作的沃土。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宗白华的文艺批评,其当下意义更加彰显,因为他一直强调理论评论工作的“及物性”。
文学理论之及物性,无外乎关涉文艺创作经验与文艺作品,即论之有“物”,或者说能落实到具体的文艺作品。宗白华在谈论美学和艺术学问题时,不仅能够落实到不同的艺术门类,还能列举出能够清晰揭示具体的艺术问题的实例。这与宗白华一直强调艺术研究要从艺术作品本身出发的主张有很重要的关系。宗白华的文艺批评多结合艺术作品展开分析,或将其作为例证说明其批评范畴与命题的有效性,或列举大量作品加以归纳提升。譬如,宗白华在论述中国画的“气韵生动”这一特色时,先列举出伏羲画八卦,以最简单的线条结构表示宇宙万象的变化节奏,又列举了各种实例加以展开。为了阐明“气韵生动”的基本特征,宗白华同时列举了商周、汉代等各个时期的典型绘画作品。这样不仅让人很好地理解了“气韵生动”所代表的中国画的境界特征,同时也以一个共同的主线串联起了各个时期的艺术作品。在比较中西画法所表现的空间意识时,宗白华不仅从理论上进行阐释,还具体分析了油画、雕刻和建筑等艺术门类所凸显的空间意识。他讨论意境、时空等问题时,不同时期的诗句更是信手拈来。从他的文字中,我们感受不到任何理论与作品之间的隔膜。这是宗白华文艺批评的魅力所在。
理论研究不能单纯地“从理论到理论”,而批评实践也不能陷入对作品的“亦步亦趋”之中,缺乏理论的观照。基于此,我们呼唤一种具有及物性的文学理论范式的复兴。具体说来,理论要从作品中得来,从批评实践中得来;批评实践要有理论的指引,但又不是简单地以理论为框架去肢解作品,而是双方在互动中相互生发、不断激活。
其次来看文艺批评中的“媒介互参”。虽然文艺批评中的“跨媒介”方法并不是一个新鲜话题,但是随着新技术手段日新月异的发展,文艺批评的图像转向、听觉转向等新视角、新范式的提出,“媒介互参”方法再次跃入文学理论评论家的视野。
单就图像转向而言,当下风行的文学与图像的关系研究,契合文学理论研究前沿,实现了对文学发展危机和文学理论困境的应答,更展现了面对文学现实特别是中国本土文学与图像发展史的阐释趋向。与此同时,在其研究路径与方法上,对西方语言哲学与图像论领域的借鉴有余,基于中国自身语图关系的理论研究明显不足。换言之,我们在正视语言与图像原理普遍有效性的同时,也应该观照汉语特性和中国绘画、书法、建筑等在艺术表意方面的独特性。因此,根植于中国传统艺术实践的理论言说,在阐释中国文学与图像关系问题上更应受到关注。学者赵宪章认为文学与图像的研究不宜对现代西学过分迷恋,而应该明晰和强化本土意识,即更加注重中国传统和本土资源,更加强调历史纵深感和实证精神,更加关注个案分析和小中见大。其实,中国美学和文艺批评中有不少相关的理论资源,其批评的方法论意义尚有未充分开掘的空间。比如,宗白华在诗画关系上有许多论述,提出了基于不同媒介的艺术原理与观念,是中国现代文艺批评在文学与图像关系问题上的重要论断。
与之相关,媒介互参是宗白华文艺批评和美学研究中的重要研究视野及方法。他所涉及的艺术门类主要有文学、绘画、书法、音乐、舞蹈、建筑、雕塑等。宗白华试图打破各艺术门类之间的界限,寻找它们的可对话之处,但这并不是表层意义上的比附参照,而是在深层意义上参与建构其批评范畴的内在互动。比如关于诗与画的关系论题,宗白华借鉴莱辛的观点承认诗与画的媒介差异(物质差异)决定了其表现力与表现范围的不同,但他从意境论出发,更强调诗与画的统一。他在新诗批评中强调画境:图画的形式与音乐式的情调。可以说,在中国现代文艺批评史上,宗白华的诗画关系论具有较为系统的理论形态,其中体现出的方法论具有重要的启示价值。
以宗白华为个案谈对文学图像批评的启示,意境范畴自然是绕不过去的。在提出自己对意境的诠释之前,宗白华引用了清代画家方士庶、恽南田等人的观点。这两人在诗画上均有建树,所以宗白华称他们为画家诗人。在方氏那里,“虚实”“有无”的辩证成为意境的核心指向,而宗白华同时抓住了恽氏的“游心之所在”。接下来又以画家石涛的“代山川而言”立论,提出意境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当宗白华说意境是情景交融时,他以王安石的《题西太一宫壁》、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等作品来论证。进而,宗白华提出,景作为情的具象形式,就是意象,也就是情感的图像化呈现。紧接着,他认为意境创构的基本条件就是唐代画家张璪提出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就把客观景物与主体心境结合在一起。
可见,宗白华对意境的界定是以诗与画为基本范型立论的。我们不妨再来看看宗白华所论述的意境在其他艺术门类中的显现。比如,音乐与建筑以非模仿自然的景象来表现人心中的意境。宗白华对“舞”至为推崇,认为这一艺术形式将韵律、秩序、理性与生命、旋动、热情等融在一起,象征着宇宙的创化过程。宗白华分别用张彦远画论中的“穷玄妙于意表,合神变乎天机”与司空图诗论中的“是有真宰,与之浮沉”来说明,舞的表现力正在于使玄冥体验具象化、肉身化,也就是一种图像化。
可见,媒介互参是宗白华基于中国传统艺术各门类间互相影响、互相包含的特征而提出的文艺批评方法。这一方法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彰显了中国艺术的特点与独特的美学精神。媒介互参旨在打破艺术门类的边界,寻找不同媒介艺术及理论对话的可能,主要表现在宗白华对诗与画的互文、书法与绘画的交响、音乐与建筑的交融等方面的讨论。特别是在当下方兴未艾的文学图像批评的语境中,宗白华诗画关系论的理论指向与方法论呈现虽不是“源头”,但却是“活水”,可以创设并生成更具本土化和时代性的文艺批评模式。
这种媒介互参的视野和方法,对当下的文艺现场尤具启发意义。宗白华以其广阔的视野看到了各门类艺术之间的相关性与共通性,但在当时的文艺实践中,各类艺术之间还是保持相互独立的。到了今天,随着新媒介、新科技的发展,艺术的边界不断在消失,各种艺术门类相互融合,跨媒介叙事成为了普遍的现象。因此,文艺实践早已突破单一媒介的限制,呈现出复合、动态、交互的新特征。面对这种趋势,媒介互参不仅是一种历史上的理论资源,更应成为观察、阐释、介入当下文艺创作与批评的有效方法论。而今天的评论家恰好需要强化的就是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和批评意识。否则,面对文学在各类媒介之间的“变身”,面对由诸多新元素组合而成的新艺术形态,我们将会无所适从。
总之,及物性、媒介互参是宗白华文艺批评的重要特征,对于当下文学理论的建构和文艺批评的发展具有启示意义。一方面,从宗白华“言之有物”的文艺批评与美学言说中,我们认识到,文学理论回归“文学的理论”这一朴素而本真的期待是迫切可行的。另一方面,文学是文学,但又不仅是文学,它作为文艺门类之一种,必然在与其他文艺门类的关联中昭示意义,不同媒介文艺之间的共生与互参,业已成为文艺阐释的广阔路径。
[作者系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教授,本文系教育部基地重大项目“中西互鉴视阈中的中国现代美学建构路径与理论形态研究”项目(22JJD750028)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