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是以身作则活出热情并给人信心的人
一个年轻诗人,盲人瞎马也胜过过早地在既有的规定下写诗。他一旦按照既有的概念和形式开始写诗,此后就会很难形成自己独立的个性和表达。写诗,宁可试错,也不要盲目崇拜地把自己交出去。你可以那样去研究诗,但是切不可就那样开始写作。
把玩,如今听起来好像是一个贬义词。但是,诗语是真的需要把玩,至少需要有把玩的心情,要揣摩,要品味,否则,就成实用的快餐了。古人诗文,讲究一字不可易、一字不可增、一字不可减。今天还讲这个的有谁?刻字、写字、打字,就是不一样啊。
汉语里“听见”这么简单常用的一个词,它其实是运用了通感的,听觉与视觉合一。也可以说,将听隐喻为看。英语里,听是listen而听见是hear,这就少了点儿意思。互联网时代,到处都是信息,听和听见是完全不一样的。信息泛滥的结果是:听和看实在方便多了,真正听见和看见却变得稀罕了。
一个优秀的诗人总是凭着提高写作的难度,从而降低或消除阅读的难度。反之,拙劣的诗人人为制造阅读的“难度”,从而掩饰写作的无难度。
有的诗人借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东西,无非就是自认为掌握了诗歌的某种独门秘籍、至高法则。然而,在我看来,诗歌本身恰恰是反对这个东西的,反对唯我独尊,反对自以为是。东西方哲人无不告诉过我们这点,人在显示自己卑微的时候最伟大,在标榜自己的时候很渺小。若从诗歌直指人心这点来说,也是相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高深莫测的独门秘籍就跟这点格格不入。但是,事情复杂的一面在于,同心同理也有限度,不然也就没有“鸡同鸭讲”这回事了。
诗人写他不知道的,业余诗人写他知道的。诗人想,已经知道的东西,有什么好写的?业余诗人想,我知道一个东西,我要告诉你。于是他写了,急不可耐地发表。但是,别人其实也早知道——喜剧性就在这里。
我常常觉得,自上世纪90年代后,汉语诗歌在个人性与日常性这两方面走得太“远”,结果是:(1)个人性的迷途越来越深,一种打着个人性旗号的“唯我性”日益嚣张,不知反省,于是乎,从来没有见过的“内衣外穿”的尴尬局面渐成恶劣气候;(2)日常性的神话似乎包打天下,佐以被狭隘化与庸俗化的民间立场、民间叙事,于是乎,纷纷以琐屑为能事、拿肉麻当有趣、以崇低为光荣、以写“小”为借口。如此这般,终于落得,诗歌从来没有这么廉价过。
可以断定,凡是在文学史上地位很高而且经久不衰的外国诗人,如果其汉译作品读起来让人莫名其妙,甚至想要打人,无一例外,都是被翻译糟蹋了。大诗人,每个词都是实心的,每个词都是稳稳当当地落在它该在的地方的。说到底,没有哪个真正的大师是浪得虚名。也就是说,大师都是经得起翻译的,就看怎么翻译。
当此时,应给诗人下一个定义:诗人是以身作则活出热情并给人信心的人。
随笔写作不是随随便便的写作。这个词的早期翻译就成问题。没有专业的人是写不好随笔的,随笔恰恰应该是某个领域的专业人士,在专业基础上的发言,或在研究过程中,溢出本专业而发出来的文字。我不相信一个没有专业性的人能把随笔写好、写得有价值。不过,有人只有一个专业,有人多专业或者认知广泛一些。但是,再怎么广泛,也只能是由点及面、由面及体。有博学的人,绝没有无所不知的人。现在AI给人无所不知的印象,仿佛一个活字典。
写作本质上是谦卑的,批评本质上却是骄傲的——你不能因为我批评你,你就说“你行,你上”,我可以不行,但你必须行。我不能放弃批评的骄傲,你也不能放弃写作的谦卑。这不是为了保全你我的面子,而是为了各自专业的尊严。
(作者系湖北诗人、翻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