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与现实的交融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2025年民族文学发展综述
在新时代的民族文学创作中,通常可以发现几个核心主题,比如对社会历史记忆的书写、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与交织、乡村振兴背景下的民族地区变迁,以及自然、生态文化叙事等,2025年的民族文学创作也不例外。这些主题构成了回望2025年度民族文学发展的重要维度。
历史记忆与生命体验的深度融合
记忆,作为连接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族群、传统与现代的精神纽带,串联起2025年度民族文学创作的几个关键词,有着巨大的张力和能动性。如果沿着“如何书写记忆”的脉络来跟踪2025年度的民族文学作品,将能更加全面地把握民族文学的发展。创作者们以多元的艺术形式,将集体记忆、文化记忆与个体生命体验注入文本之中,并由此呈现出记忆书写的多维向度,通过不同体裁的作品,共同探索记忆的书写路径。
2025年度出版的长篇历史小说中,包含了相当多的对社会历史记忆的书写。藏族作家次仁罗布的小说《乌思藏风云》,深刻体现了历史文化的丰富性与交融性。作品突破了孤立的地理空间,以重要历史事件——13世纪中叶的“凉州会盟”为叙事核心,通过宏大历史叙事与文学虚构想象的融合,生动再现了民族交融的历史进程。作品通过对13世纪西藏与中央政权关系的关键转折期进行描绘,以诗化笔触描写了萨迦派领袖贡噶坚赞赴凉州谈判的历程,也以文学形式阐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历史逻辑,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更多文学层面的支撑。
作为非虚构写作与历史记忆的结合,藏族作家阿来的《大河源》书写了高原之上黄河源区的自然景观、地质变迁和文化记忆,其中包含巴颜喀拉山脉的雄奇,辫状水系的动态演变,宗日文化、马家窑文化等古遗存,还原了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演进轨迹。同样是书写历史记忆,彝族作家阿苏越尔的长篇小说《山候》以20世纪80年代初彝族地区的土地改革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彝汉杂居、名叫“鹿鹿觉巴”的村庄里的群众生活,不仅提及村庄的传统和现实,还提到了与凉山相关的民俗风情、红军长征时期经过彝区的故事等。
关于历史记忆的书写,2025年度还有相当多的作品。如土家族作家叶梅的小说《神女》,以鄂西巴东船老大覃九河一家的命运沉浮为切入口,巧妙串联起宜昌大转移、石牌保卫战、巴东沦陷与重建等抗战叙事,通过个体生命在历史洪流中的坚守,深刻诠释了中华民族于危难之际的坚韧底色与重生力量。满族诗人娜夜的诗歌《苍山一梦》展现了诗人对时间、存在与历史深邃而凝练的思考,通过“盲鱼”“古柏”“铜像”“禅寺”等一系列富于隐喻的意象,在“失明”与“看见”、“古昔”与“当下”、“喧哗”与“寂静”的多重张力中,构建了一个既苍茫又具象的诗意空间,完成了对生命感知、文化记忆与精神归宿的持续叩问。羌族作家羌人六的《尔玛史诗》以羌族的历史记忆——代表性的史诗、神话、传说与民间故事为切入口,文本内容、人物设定与情节构建均植根于相关史料,重现了羌族的民俗文化。
创作者们深入个体生命史,通过人与物的命运沉浮折射时代变迁与文化流转。仡佬族作家伍小华的散文《皮纸的返乡之路》以“一张皮纸”渴望回到其生命源头(树)为线索,运用拟人、倒叙和充满想象的诗化语言,细腻描绘了这张皮纸的“记忆”。皮纸逆着繁复的造纸工序溯源而上、艰难“返乡”。作品将一张纸对回归森林母体的渴望,升华为对文化根脉的深刻追寻与精神还乡,在物我交融的叙述中,完成了对一项古老技艺及其所承载的时光与记忆的深情回望。
近年来,乡村振兴与民族地区发展成为文学叙事的重要素材之一。少数民族作家们在乡村叙事中融入地方性知识、民俗学资料、民族志式书写等元素,深入书写民族地区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新变化,塑造新型农民形象与乡村风貌,体现各民族共同繁荣的时代主题。瑶族作家红日在长篇小说《姐夫同志》中,以20世纪乡村基层干部工作为主线,描述了他们数十年来的奋斗,也从这一切口展现了中国民族地区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时代话语。藏族作家扎西才让的中短篇小说集《我是丹尼索瓦人》,以名为“桑多镇”的小镇为故事发生地,呈现了青藏高原上各族人民的日常生活,展示了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过程。
对自然生态的情感和认知
2025年度的民族文学作品重点关注全球化背景下民族地区的生态问题,传递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的《万物相爱》通过一系列拟人化的书信,在虚构的“万度苏草原”上,构建了一个万物平等对话、充满童真与哲思的梦幻之境。作品以“黑桦树与风滚草”等充满想象力的对话为载体,用天真幽默的语言探讨季节流转、生命价值与自我认同等主题,将深沉的生态关怀与“万物有灵”的生命观化为一段段亲切温暖的“万物絮语”。这不仅是写给儿童的生态寓言,也是对成人世界的一种诗意提醒。
同样是对自然的感知,壮族诗人韦其麟的新作《秋山芒絮》聚焦个体生命与自然的对话关系,将自然意象日常化,相比于其早期作品的社会历史宏大叙事,更倾向于回归私人化的生命体验,呈现出极简主义的美学风格。彝族诗人吉狄马加的新作依然呈现了其生态叙事的内核。在诗歌《彝历新年的问候及其他》中,他以彝族文化为背景,聚焦彝历新年的仪式感和民族传统,将个体情感与集体记忆融入自然意象,表达对于生命和文明的哲学思考,兼具文学价值与文化意义。
藏族作家王小忠的生态纪实文集《草籽来自不同的牧场》,以非虚构的笔法着重书写了草原上的河流、草场、植物与人之间的关系。在系列散文中,《河源纪事》抒写黄河上游的自然生态保护和风物人情,《车巴河纪事》记录了作者作为基层干部在车巴河工作时的所见所闻所感,再现了高原农牧区人民真实的生活状态。出生于武陵山区的土家族作家艾前进,聚焦林业改革的主题,走进三省一市相关市州县林业局和国有林场,采写创作了多篇报告文学。藏族作家韩玲的散文集《出山记》对其家乡金川及周边地域的人文展开思考,书写普通人的生活。《故乡的年味》《牛皮船上的风声》等篇目对历史、水上交通、非物质文化遗产等话题展开文学层面的讨论。
乡村题材与生态叙事的融合十分常见。赫哲族作家孙俊梅在《金色的渔滩》中呈现了赫哲族渔民在黑龙江上的捕鱼生活,不仅展示出赫哲族的自然观念,还通过引人入胜的情节展示这一地区的历史及日常生活。回族作家王剑宁的《布里汗》通过一位援疆青年与名为布里汗的牧羊犬共同探访雪峰的历程,展现了现代个体与草原生灵之间的互动关系,隐喻了人对理想彼岸的追寻、对不同文化的理解,以及对生命韧性与忠诚的敬畏,指向一种超越物种与文明的生命共情。
维吾尔族作家阿拉提·阿斯木在长篇小说《赛坎的老风口》中,讲述了新疆老风口地区的牧民赛坎一家与村民们在暴风雨来临前后的生活。赛坎老人作为老风口的安全员,每天早晨观察天象,预感到即将有10级以上大风,迅速组织家人和村民应对。故事展现了牧民对自然的敬畏、适应与抗争,也彰显了作者对生命意识的探索。哈萨克族作家巴燕·塔斯肯的散文集《克兰河畔》回忆了克兰河畔诺改特村的日常生活,呈现了一个自由成长的阿勒泰哈萨克族少年形象。克兰河是阿勒泰市的母亲河,书中文字折射了当地人在游牧和定居之间的转型过程。彝族作家沙马你呷的长篇小说《等你回山》讲述了凉山深处的“守山人”与儿子的故事,父子之间、城乡之间的冲突与互动,体现出生态叙事的多重可能性。作品呈现的不只是主角的成长,也体现了同时代乡村青年所面临的抉择、意识觉醒与自我认知的重构。藏族诗人诺布朗杰的诗集《我要写的勒阿越来越少了》立足于一个村庄的日常生活,充满丰富的想象,既有对人生及生命的思考,又有对故乡、对生长于斯的亲人们的关怀,蕴藏着浓浓的乡愁。
在自然与生态描写方面,藏族诗人嘎代才让的组诗《雪的造物仪式》延续了他对自然景观与对时间、存在的终极追问。“雪”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造物仪式”的主角,诗人将雪的“造物”过程和“仪式”的庄严感对照,以现代汉语的精准重构传统意象,表述关于自然与时间的哲思。除对雪的描述之外,组诗还有对湖泊和植物的描述,具有强烈的审美穿透力。藏族作家康若文琴的中篇小说《俄惹的雪》书写了高原上的爱、欲望与救赎,以卓玛吉的书信为线索,将个人命运与地域文化深度交融,充满情感张力。
白族诗人冯娜的诗集《日食观测》通过一系列精心编织的意象和深沉的情感探索,展现了诗人对生命、自然、记忆与存在的多维思考。藏族诗人刚杰·索木东的组诗《新年,或者其他》构成了诗人对时光、故乡、自我的深度凝视。诗人的行走既是地理上的行走,更是精神上的回溯,他用西北地区的地域意象与生活中的细微小事,连接传统与现代。土族诗人郭旭升的诗歌《人在高原》在佑宁寺、巴颜喀拉等高原地标中,展开一幅物我交融的画卷,完成了对生命存在方式的深沉勘探与诗性建构。土家族作家向迅在散文《昼长夜短》中,通过个人化的梦境体验和现实片段,探讨了记忆、时间、情感、艺术与现实的关系。富春江作为贯穿全文的意象核心,既是实景,也是梦境、艺术和情感的投射载体。
《塔木察格的雪》是蒙古族作家海勒根那的短篇小说新作,讲述了暴风雪下石油工人的抢修作业,不仅书写了极端天气与环境,还书写了动物、地理景观与人的互动,颇具人文关怀。裕固族诗人妥清德的诗歌《一滴酒就能流放一个人》串联起油菜花、马蹄、炊烟、牧歌等意象,描绘出祁连山草原的生动图景,诗中深沉的故土眷恋与个体在现代境遇中的精神感受交织并行,最终将生命的漂泊与寻觅沉入辽阔恒久的自然背景,成就了深邃的抒情境界。
朝鲜族作家李相奎的散文《鸟鸣响亮》以作者在长白山森林中的漫步观察为线索,用充满情感与博物学细节的笔触,细腻描绘了斑鸫、绿啄木鸟、黄腰柳莺、云雀等众多鸟类在春夏之交的生命律动。作品将鸟类的习性、行为与个人的生命感悟交织,是对森林生态的深情礼赞。同样是书写鸟类,白族作家李丽琴的散文《与喜鹊为邻》以滇西北白族村庄为背景,从村中古老的旱柳树和在自家院墙外的雪松上筑巢的喜鹊写起,生动描摹了喜鹊的生活习性、筑巢智慧及其与村民长久以来的和谐共生,折射出根植于乡土、尊重自然万物的生活哲学。回族诗人黑小白的《绿皮火车》将马车、客车、火车等意象并置,最终落到夜色、黎明和“星光照耀的村庄”,勾勒出一幅时空交错的图景。这些作品从不同角度切入,无论是宏大的历史叙事还是个体的生命记忆,都包含了对自然生态的情感和认知,共同丰富了2025年民族文学的书写维度。
以文学力量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民族文学的创新创造和繁荣发展,对于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具有深远意义。为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民族文学》2025年第8期推出“文学中的西藏”专号,西藏作协主席次仁罗布撰写题为《雪域长歌六十载》的卷首语。除回顾经典作家作品之外,“新作”栏目集合了丹增、老藤、吉米平阶、格日勒其木格·黑鹤、冯俊科、尼玛潘多、苏兰朵、舒洁、白玛央金、白玛娜珍、拉先加、沙冒智化、次仁伦珠等不同民族、不同代际作家的作品,对西藏的发展变迁进行书写和展望。为庆祝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民族文学》汉文版、维吾尔文版和哈萨克文版也推出了“文学中的新疆”专号,呈现新疆文学发展的成就与新疆各族人民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场景。
在出版方面,近年来随着国家的大力扶持,民族文学出版数量逐年增长,且作品题材的丰富性与艺术水准显著提升。2025年的民族文学出版成果延续了这一态势,作品不仅关注民族文化传承,更主动融入乡村振兴、生态保护、民族交融等时代主题,体现了民族文学的现实关怀与时代性。
2025年度中国作协“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项目入选了10部作品,涵盖赫哲族、土家族、蒙古族、苗族、藏族、满族、维吾尔族、朝鲜族等民族的作家,体裁包括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体现了民族文学创作的民族多样性与艺术多元性。入选作品或聚焦民族生活与历史记忆,或以细腻笔触展现民族地区的现代转型,或在诗歌中融合传统意象与现代哲思,通过地域文化书写来传递民族情感。何平主编的“文学共同体书系·中国当代多民族经典作家文库”丛书出版第二辑,汇聚不同民族作家作品,在世界文学和中国当代文学史的整体观视野中,呈现多民族文学版图的辽阔和丰饶。“当代少数民族作家原创儿童文学系列丛书”以彝族、藏族、羌族、土家族儿童成长故事为核心,通过《金色的弹壳》《华丹的心路》《蓝眼睛天空下》《不可思议的面具》等作品,将不同民族地区的儿童故事文本集结在丛书内。《中国少数民族诗选》收录了新世纪以来208位少数民族诗人作品,以青年诗人为主体,涵盖多个代际诗人的作品。
这一年,地域题材的作品集也在不断涌现。《沿着喜马拉雅的脊背旅行》是为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编辑出版的散文集,收录了40多位作家对西藏的深刻感悟与细腻描绘,展现了西藏丰富的自然景观、独特的文化魅力以及深厚的历史底蕴,不仅是对西藏自然风光和文化传统的记录,更是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深情礼赞。《冈拉梅朵,你是高原的美人》是为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出版的诗集,收录了多位代表性诗人关于西藏的诗歌作品,既有对高原美景的颂扬,也有对西藏各族人民生活的描绘、对历史变迁的回顾以及对未来的展望。
同样是具有地域特色的作品集,《草原十二骑手》精选内蒙古颇具创作活力的12位青年作家的代表作品,包括海勒根那、赵卡、拖雷、娜仁高娃、肖睿、阿尼苏、陈萨日娜、渡澜、苏热、田逸凡、艾嘉辰、晓角等。这些作品聚焦生态文化书写,作家们从不同角度描绘了他们在草原的生活经历,再现了草原自然生态文化。
《民族文学》2025年度推出“科幻小说小辑”。蒙古族作家苏热的《初》通过机器人视角,追问和反思了人类的技术依赖以及文明的终极可能性。蒙古族作家阿尼苏的《纯爱之旅》以一位编辑寻找7年前神秘失踪的恋人“托娅”为主线,通过他出入“幻真酒吧”、探访地下“诡市”等经历,展开一场对虚实界限、个体记忆与情感真实性的深刻追问。达斡尔族作家酥麦在《奥克特博》中虚构了一个来自外星球、名为“十月”(奥克特博)的寻找者,讲述了他为兑现一个关于“相信”的承诺而重返地球的故事。
在理论研究与批评方面,2025年度也有相关的专题研究、理论探讨,持续推动民族文学学科建设与批评话语体系完善。“多元一体视域下的中国多民族文学研究丛书”出版,凝聚了少数民族创作话语研究、口头传统、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等前沿议题,为创作实践提供理论支撑。在跨文化交流方面,更多民族文学作品通过翻译、国际学术会议等渠道走向世界,成为展示中国文化多样性的重要窗口,民族语言和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互译互动也十分活跃。
2025年民族文学的发展成就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创作主体多元化,多民族、多代际作家共同耕耘,青年创作者崛起,为文学事业注入新生力量;二是题材挖掘不断深化,从民族风情书写转向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的有机结合,体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的文化格局;三是传播渠道更为立体,政策扶持、媒体推广、学术研究协同发力,使民族文学成为中国文学繁荣发展的重要标志之一。总体而言,2025年度民族文学在出版成果、作品质量、社会影响等方面均取得显著进步,不仅丰富了中国文学的多元面貌,更通过文学力量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展现了新时代各民族文学共同繁荣的生动气象。
(作者系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