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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5年第9期|徐迅:永远的橄榄枝
来源:《红豆》2025年第9期 | 徐迅  2026年01月13日08:21

我知道他们一直是保持通信的。我甚至觉得写信、寄信、读信,是他们晚年十分享受的幸福生活。但时光荏苒,在手指“秒”发微信的时代,看到这些信,我心里还是像被电流击中了——无论是白纸、公文纸,还是从笔记本偶尔撕下的带颜色的纸,这些泛黄的信笺上字迹依然清晰、端庄、娟秀,不仅显示出手泽的光辉,还显示出作家丰富的学识、修养与情操……

我说的“他们”指的是张漱菡、程仁卿和马华正。我读到的信札,是张漱菡写给“姐夫”程仁卿和“华姐”马华正这对夫妇的信。在信里,她自称“菁”或“菁妹”。

张漱菡是台湾著名女作家,是马华正的表妹,其祖上清朝出过“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她是张英第十代、张廷玉第九代裔孙,故有“相府千金”之称。清末桐城派殿军、海内名宿马其昶是其外祖父,姚鼐、方苞等是其尊亲长辈。她的父亲张家骝(石卿)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母亲马氏也留学日本。一九五二年,她因病在台湾住院,受一个真实故事的感动,创作了一部长篇小说《意难忘》。不想这部小说在台湾红极一时,还被拍成电视连续剧,为此,蒋经国在台湾妇女协会设宴作贺。她因此步入创作之路,相继创作了《紫色的雾》《翡翠田园》《飞梦天涯》《碧云秋梦》《云桥飞絮》《胡秋原传》等五十多部长篇、短篇小说,在台湾成为琼瑶之前的一位当红女作家。另外,还有大量的散文和诗词作品发表。特别是她的诗词,受大家一致好评,深得唐宋大家七绝三昧,造诣很深。其绝句立意遣词出奇制胜,诗词家高越天称赞:“婉美曼妙,雅韵欲流,可以上追易安。”

被她称为“姐夫”的程仁卿,是安徽潜山人,祖父程佩庚系清末贡生,著有《登俊堂文集》《皖溪别墅》等。后设馆授徒,程仁卿随之读书。由于他聪颖好学,初二即考入安徽大学预科。大学时,老师潘季野看他散文《仙人塔记》,说:“文章之凄逸奥衍,几欲抚手前贤,具此才而不为人知,吾亦不禁为作者叹也!”程仁卿甫一毕业,便由著名经学大师、清史馆纂修姚仲实推荐留校任职,又推荐到桐城做了“相府西席”。后来历任安徽大学、安徽学院、安徽教育学院教授。晚年他参与《天柱山志》以及文史编辑考辨,另有著作《诗学津梁》行世。这部书分天文、时令、节日、山水、竹木、花草、鸟兽、鱼虫、人伦等十四类,洋洋洒洒七十余万字,由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台湾著名学者胡秋原写的序发表于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人民日报海外版》。

“华姐”即马华正,因从小过继给桐城方家,又名叫方茜。她是张漱菡外祖父马其昶的孙女,父亲马冀平是清光绪年翰林,曾任高等审判厅厅长、芜湖监督等职。马华正幼承家学,与张漱菡又同在“相府”读书,自然也是一位才女。她后来是安徽文史馆馆员,写诗,亦写文章。我读她的散文《浮生若梦》,觉得有《浮生六记》的味道,还曾推荐给了一家报纸副刊。夫唱妇随,后来夫妇俩合出了一部诗词集《琴瑟集》。

张漱菡是马华正的舅家表妹,与马华正也算是姨家表妹。程仁卿娶了马华正,自然就是张漱菡的“双重”姐夫。程仁卿有如此称呼,还是缘于张漱菡的外公和舅公推荐他当“相府西席”——相府,自然是指“父子宰相”府,而“西席”则源于汉明帝的一个尊师典故:汉明帝刘庄以师礼待太常桓荣,亲自到他的住处探访,令桓荣坐西面东(古代以坐西朝东为尊位),并设几案听讲。这个举动被视为尊师典范,故称老师为“西席”。也就是说,程仁卿是张漱菡与马华正共同的老师,马华正与程仁卿也是在那时建立的感情。

学生才貌双全,老师风流倜傥。在相府朝夕相处的岁月,他们共同度过了人生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那时的桐城老宅——相府的晚红轩里读书声琅琅,青春的微妙与蓬发的朝气,人世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至爱至美,都足以让他们回味一生:“想起在桐城相聚的那段日子,好想时光倒流,再回到开头。记得你最温柔贤德而文静,我和你也最投契,如果时间能够凝定,不要流逝,多好!” “想起在双井旧宅欢聚的种种,真恨不得再回过去。二姑外婆的慈颜,饭厅的午餐,你和表姨那窗明几净的房间,每每都让我怀念不已……”

她们在信中,都不约而同地表达过类似的情感。

走出桐城相府,张漱菡与家人定居上海,就读于上海震旦女子文学院。马华正考入上海复旦大学也住进了她家。表姊妹又聚集到了一起。据张漱菡回忆,那时“脾气最好的是华姐,她才是真正的女孩子样,因为她温柔、贤德、文静……我经常听到的就是表姐唱着美妙的《卖花歌》”。“申江旧梦细思量,袅袅歌声锦瑟张,一自玉楼人去后,春宵谁与按宫商。”马华正在诗中也感念那段歌唱的时光。

然而,造化弄人。

马华正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回到故乡,程仁卿到安徽大学执教,两人便张罗结了婚。张漱菡随母亲和大哥从上海坐轮船到香港、台湾,不想竟滞留台湾,无法回到上海。当年的情形犹如张漱菡所叹喟的:“想不到时局突变……”一湾深深的海峡,从此隔断了他们的相欢。

现在我只知道由于水土不服,初到台湾的张漱菡感染疟疾,患上呕吐、头晕的毛病,经年不愈,以致无法完成学业。她缠绵病榻,最后就如前文所述“受一个真实故事的感动”,开始了文学创作生涯。

其时,新中国成立,百废待举,百业待兴。程仁卿躬逢其时,学术热情高涨。他游走于教学与学术间,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撰写了《文选·李引经注考》,还写了一篇《对“关于宋玉”一文的意见》的文章,指出郭沫若先生《关于宋玉》一文的错谬。文章在《文史哲》上发表后,《光明日报》《楚辞研究文集》迅速转载,影响一时。到一九五八年,他完成了《文天祥传》的创作。就在这部书准备付梓时,他突然被补划为“右派”,不仅著作不能出版,他还被遣送回了原籍潜山县五庙山区,从此一家人过上“劳动改造”的生活。

据他的小儿子程小镆回忆,母亲随父亲生活于深山,靠缝补为生,还经常被视为“吃剥削饭”及“反革命活动”而受批斗。乡邻请母亲缝补衣物,只能偷偷摸摸。平时不敢走大路,母亲就在田埂和屋后阴沟里“蛇行鼠步,形同鬼魅”。他的那个五岁能画、七岁有“十里莺啼百里花”句、十岁就在省报发表国画作品,并获六一国际儿童节全国画展奖的大哥程碧涛,由于饥饿和生病无钱医治,含恨离世;他的姐姐程黛蕊中学毕业报考安庆黄梅戏学校,由于政审通不过,绝望至极,也在安庆跳江自杀。二十余年的“劳动改造”生活,一家人度日如年,父母先后投水自杀,幸好也都被人及时抢救了过来。

一九七八年,程仁卿得到平反,恢复安徽教育学院副教授身份。但其时年逾古稀,他既害怕“神伤风月”,又担心误人子弟,便利用补发的工资在潜山县城买房定居,过上了劫后余生的退休生活。落实政策时,不愿唯一存世的小儿子重蹈覆辙,便让儿子进了工厂。但儿子受父母影响,也极爱诗词歌赋,一心向学,最后还是走上了写作之路。

不过,这一切远在海峡对岸的张漱菡是浑然不知的。

他们重新建立联系已是一九八五年。这年端午前后,程仁卿偶然看到一份《台湾皖籍名人录》,上面介绍了一位名叫张漱菡的作家,说她是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桐城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之后。程仁卿一看心里直嘀咕,这不是表妹和学生张菁子吗?他回家把这个猜测告诉了夫人,夫妇俩彻夜未眠。

恰巧,马华正在当时的《安徽文学》上也看到了舒芜的诗词。舒芜本名方管,是当代著名作家,与她以及张漱菡都是表亲。读着他的诗词,夫妇俩立即求助《安徽文学》杂志社,联系上了舒芜。舒芜回信说,他不清楚张漱菡情况,但寄来了一份刊有张漱菡诗词的刊物。

程仁卿夫妇在刊物上看到张漱菡的诗,欣喜异常,各写了四首诗,托著名作家荒芜发表在当年八月十五日的香港《文汇报》上。

程仁卿诗曰:

弦歌曾记画堂东,风送箫声月满空。

春为西窗浓着色,绣球开后牡丹红。

马华正诗曰:

悠悠岁月到残阳,望断飞鸿绕画廊。

喜读新诗情切切,几时共醉菊花黄。

在台湾的张漱菡看到他们的诗,立即赋了一阕《浪淘沙》词:

凉夜踏清霜,烟树迷茫,秋花依旧送幽芳。一样凄清头上月,两地回肠。往事总神伤,最怕思量,纵教有梦也荒唐。可奈浮槎难度海,空断人肠。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舒芜写信给程仁卿,说美籍华人姚宜润(与她们亦是表亲。马华正母居老大,张漱菡母居老二,她母亲居老三。桐城派姚鼐之后)随到大陆讲学的女儿回国,下榻在他家。他向姚宜润告诉了他们的情况。很快,姚宜润在北京乘飞机飞到了安庆。亲人相见,一下子证实了张漱菡即是张菁子,正是他们朝思暮想的表妹。

“喜见鱼书日日来,东君为我百花开。”这是程仁卿一首题为《喜见漱菡表妹书信》里的诗句。几对表姊妹联系后,便你来我往,纸短情长,见字如晤,开启了鸿雁传书的岁月……特别是张漱菡写给“姐夫”“华姐”程仁卿夫妇的信,每月都在两三封以上。不知道这些信是否有遗失,但我看到的信函“积有盈匣”,就知道有几百封之多。他们以信为媒,相互倾诉着离情别愁及人生的惆怅,渲染着重逢的喜悦、生活日常……

不可回避,程仁卿夫妇痛苦不堪的生活经历,是藏在他们心里的疼痛与伤疤。无情的岁月浪费了他们的青春与才华,又让他们肉体与心灵遭受双重苦难。但痛定思痛,他们没有如泣如诉,纠缠在痛苦的泥淖里不能自拔……

张漱菡终于知道他们一儿一女夭折,开始还责怪他们,但在下一封信中,她却说自己心碎肠断,夜深人静时,想想真是该死——从不知道到知道,她有着一个从诧异、痛苦、责怪到叹息、同情的过程——但一旦知道事情的真相,她语重心长地劝慰他们,说“人生真是苦多于欢乐”,说“如果都看不开,人人都成了疯子,是不是?实则(现在)你们生活平静,一切不愁,又受人尊敬,有什么不好?有人受到难堪的遭遇,还不是坚强地活下去?”让他们保重身体。

后来她要他们“向前看”,不断地寄来自己创作的小说,让他们闲暇时“消遣”,还千方百计地寄上一些物品,比如人参、巧克力、蜂蜜、水果糖、软糖、凤梨酥、手表、戒指、塑料手套、毛巾、洋娃、牙膏、香皂、滋养霜、工艺品……她甚至托人一次就给他们捎了一个大箱子十七种物品。礼尚往来,程仁卿夫妇没什么回赠,就跑到安庆买胡玉美酱、豆腐乳、年糕以及舒席等家乡土特产,让她聊解乡思。

改革开放之初,物质生活还不富足,程仁卿办理退休手续,工资执行的是一九五六年的标准。不仅如此,他所在的单位还将他的工资就地安置到当地城镇的民政办公室。由于当地是国家级贫困县,地方财政困难,他的工资不但没有增加,还经常被压着几个月后发放。直至辞世,他每月的退休金还不足千元。

张漱菡知道这些,就开始想在经济上接济他们。恰好安徽文艺出版社再版她的长篇小说时有一笔稿费,她让出版社将钱直接汇给他们。程仁卿夫妇接到汇款,却将汇款纹丝不动地退了回去。张漱菡无奈,只好各寄了一块手表(一块全自动手表,一块劳力士手表)给他们作纪念。程仁卿夫妇收到手表,马华正已八十岁高龄,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为她绣了一幅梅月图枕套回赠,并赋诗谢曰:

感君千里送琼瑰,故绣红梅月下开。

聊效宓妃留枕意,梦中常依复常偎。

这样张漱菡能做的就很少了。在一封信中,她劝道:“华姐不要悲观……你的一生,虽然因时代的悲剧影响了你的幸福,然而世界上还有数也数不尽的人,比你更苦、更可怜,而且永无希望地在挣扎着呢!所以凡事都要以宽广的心胸去面对、去克服,以你现在所拥有的来说,也还差强人意呀,你有一个多才的丈夫患难与共……差的只是健康。”

她开始关心起他们的身心健康。不仅每封信中叮嘱他们保重身体,还传授各种“秘方”,比如要他们每天早晨空腹喝杯凉开水,把黑芝麻与淀粉拌在一起喝,提醒他们不要吃变质腐败、发霉的东西……“最好少吃补品,一日三餐正常,多吃水果蔬菜和鱼。”甚至,要他们多运动,多作诗,说:“……脑筋是越用越灵活的。”又说,“人老了没关系,只要头脑、心情、观念不老,再加上健康的身体,活一天就高高兴兴地做一天人,烦恼、忧愁和一些闲气都淡然视之,保证会长生不老……”

程仁卿夫妇也十分挂念她。张漱菡曾出过一次车祸,身体也不好,马华正与丈夫一起就去家乡的寺庙祈福,为她抄经还愿。后来马华正也被车撞了一次,还中风过一次。张漱菡知道后,就用亲身经历劝导表姐:“人要乐观才能永寿。我就是看得开,任凭什么事都淡然视之,否则我遭此奇祸,左腿和脊椎神经都坏了,原本应该是站不起来的,我还站起来了……”

但“百劫余生人已老”,他们毕竟都迎来生命的暮年。张漱菡对此颇有心得,也很乐观,她在信中说:“日子快得像飞,转眼又是一年。尽管我的日子过得忙忙碌碌,根本不觉得时光之流逝,更没有想到‘老’的意义,但毕竟我们都垂垂老矣!不过也别泄气,管他老不老,只要保持一颗健康积极的心、不与时代脱节,又有何憾?千万不要自怨自艾、消极悲观,人生还是饶有佳趣的,是不?”

像是开导,又像是喃喃自语,有意无意地,她传递的总是一种达观的生命态度。

这位深受姐夫教诲的“相府千金”、学有所成的著名作家,最为怜惜的还是姐夫的才华。有一次在信中,她劝程仁卿道:“姐夫可不要妄自菲薄,当年你刚出大学门,即被我二舅外公推荐为我和妹妹轶群‘恶补’国学,可不能等闲视之。如不是二舅外公认为你出色,他老人家怎么会介绍你?”

“窗外细雨霏霏,室内却温馨怡人……因为我正在欣赏二位的大作,那美丽富(有)情感的词句,真的引人入胜呢!”像是写散文,又像是写诗,她的笔尖总是流淌着一股浓浓的诗意。在诗意里,她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又总给他们鼓励和希望,她真诚地说:“你两位的诗词都那么感人,真情流露,令我低回不已。”又说,“你们的几首诗我都抄在本子上了。一读再读,恍如晤对……”

作为清朝“父子宰相”之后,从桐城派故乡走出去的女儿,张漱菡对中华传统文化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热爱,她由衷地感叹:“大陆浩劫多年,没有搁下我国最珍贵的诗词艺术,真是难能可贵!”不仅这么说,她还认真地实践。她不写应酬诗,但只要有机会,她就与他们吟哦唱和。有一次,她将台湾有人出的一副上联“锦江花似锦,锦上添花”告诉他们,让他们应和。然后先将自己对的下联“玉山清胜玉,玉洁冰清”和“青海日长青,青天白日”告诉他们。在她的倡导下,表姐马华正真的也对了一联“梅城雪如梅,梅边踏雪”。这一副对联看似简单,却很有机巧,因为上联头两字是地名,最后四字是成语,而第一、五、六三个字又是同一个字。她们在信中热烈讨论,说她们对的几联很勉强,就算工整,最后四字也不是成语。这种探讨也是一种很好的消遣。

有一次,张漱菡在梦中得诗四首,醒来抄在纸上,感觉是诗,且没有出韵。可惜只留下一首,她写信也把这首诗告诉了他们:

远树笼烟闻雀噪,春泥着雨助花肥。

忽尔人间添淑气,小园蜂蝶戏芳菲。

程仁卿诗学著作《诗学津梁》的出版,晚年的张漱菡倾注了大量心血。书稿从动笔到找出版社,她都十分上心,不仅熬夜把书稿的简体字改为繁体字,还核对文字,请名人写序,代签版税,处理各种纠纷……有关这部书的出版信件有五六十封之多,但她不厌其烦——她自己出书恐怕也没有这样,这只能解释是她对“姐夫”和“老师”才华的最大推崇。因为在她心里,这位大才子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张漱菡还给朋友施以援手。著名作家石楠一部在台湾出版的书,也让她颇费周折。

一九九四年三月,经著名红学家冯其庸推荐,石楠与台湾地球出版社发行人魏先生签署了《沧海人生——刘海粟传》的出版合同。根据合同,该书首版后一个月内,对方必须付给作者样书和稿费。但书在台出版后,魏先生只寄来两本样书,便没有了下文。石楠找他们,他们不仅不理睬,最后连人也找不到了。石楠只得求助张漱菡。

张漱菡得知出版社为赖掉稿费,书出版后就宣布破产。她立即请了律师,拖着伤腿,冒着高温酷暑,无数次从永和市乘车到台北市找到他们。在她的努力之下,版权终于要回了……张漱菡逝世后,石楠写了一篇《怀念张漱菡》,在文中印证了此事。

刚开始滞留台湾,张漱菡奉养老母,维持家计,经济也很窘迫,但靠生花妙笔,最终走出了困境。日子一好起来,她就默默投身慈善事业。据她本人在信中透露,她捐款非常之多:幼儿院每月两千元,两家老人院各一千元,残障院两千元,佛教慈善机构两千元,盲人协会两千元,民间福利协会每月两千元,另外还每月三千元抚养两个孤儿……她和丈夫结婚时相约不生孩子,然而为了他人的“孩子”,她却倾注了一生的爱……

历尽劫难,程仁卿也乐善好施。一九九五年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晨,他听说街上有个七八岁弃女,在一卷稻草里冻得直打哆嗦,便让儿媳把人抱回家。在给孩子洗澡时,发觉女孩遭受了侵犯,又赶紧把孩子送进医院。自己捐款不算,还求助寺庙和医生,使孩子恢复身心健康,如常人一般生活……张漱菡闻知这个消息,也捐了一千块钱。

海峡深深,劳燕西东。他们吟诗唱和,嘘寒问暖,自通信那天起就没有间断。亲情、友情和才情……台湾的亲人、邮政、台湾二十世纪最后十几年的生活样貌,都在信中有所反映。有时,静静地翻阅这数百封信札,我就感觉自己正触摸着从青涩到成熟直至生命凋谢的一群才子才女孤独的灵魂。

一九九六年四月五日,张漱菡在信中谈到台湾的文学与出版,说:“目前长篇小说,已经很少人有时间阅读,因为五光十色的娱乐太多了。许多以文艺为主的出版社都关门了,人们沉迷于声色场所,年轻人多半学坏,中文程度普遍下降,奈何!”

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故乡情。只要听说大陆有水灾,特别是听闻安徽、江苏一带有水患,或酷暑难当,她都萦怀于心,甚至以后的一连几天,她都会放下手中事,读报、听广播、看电视……看大陆举办的亚运会,她及时地写信,动情地告诉他们:“我每天都看运动会的比赛,大陆的游泳太棒了,体操也不错。每次见到大陆队夺金银牌,我都拍手欢呼。同是中华儿女,与有荣焉……”

得知程仁卿的家乡有座美丽的天柱山,她说:“我也认为故国山河,如锦如绣,比宝岛台湾更为优美……但自从去冬一场几乎吞噬我的大病之后,明明复原了十之八九的伤腿,竟又退化了。”在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七日的一封信中,她还专门写到天柱山,说:“日前看了不少书,才知道天柱山非常清幽美丽,古时候李白、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等人都游过,一致认为天柱山是神仙福地,也都想终老该地……可见那座名山风景绝佳,可惜我的腿断了,已不能登山,真是遗憾……”

她说的腿是一九八八年秋为照顾病中的妹妹,在去医院的途中被车撞伤的。这场车祸不仅影响了她晚年的生活,还让她回乡的路变得十分遥远。对此她在信中屡屡提及,说:“现在很多人都返乡探亲,我当然也很想回去看看你们,但我自去秋伤腿,至今不能行动如常,不敢出远门。奈何!”

她一生淡泊名利。当年台湾的东海大学和文化大学一再聘请她开课,但她都婉言谢绝了。还有两次学术之类的奖,当局让她报名领奖,她也坚决地推辞……这里固然可能也有其他因素,但确实也是她的生性如此——“每怀故旧总情牵”,她想回老家,但又怕应酬,怕过于招摇,怕出风头……有一回到深圳,几乎成行,但就在临上飞机的那一刻,她却因足疾突发而放弃了。私下里,她对程仁卿夫妇说:“我生平最怕出风头,如能回去探亲,我也绝对不用写作的名字招摇,更不接受招待。如能静悄悄地回去一趟,目的只是与你们团聚,那我可能实现此梦,否则宁可不回……”

追寻她生命的足迹,她实际回桐城老家只有过两次:一次是孩提时代为父葬坟,她回去住了一个寒假;再就是姐夫程仁卿做“相府西席”,为她启蒙的那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或央求亲人给她寄老家的照片,或是将乡思凝于笔端,她的思乡之情却与日俱增:

眉月如钩透碧纱,无端心系故园花。

只恐梦魂飞不到,庭前双桂是吾家。

                                   ——《怀乡》

乡心千里伤离索,岂甘抛却林泉约。

啼鹃莫唱不如归,只恐春归花又落。

                                   ——《怀人》

瓶花照影夜生香,满月无声上短墙。

亲故飘零音讯杳,梦魂先我到家乡。

                                   ——《偶吟》

梦魂昨夜到桐城,故旧相扶竞出迎。

互贺白头犹健在,也难笑里暗吞声。

                            ——《梦中归里》

瑟瑟西风淡淡秋,夜凉幽绝小红楼。

乡心托付多情月,照得吾乡分外柔。

                                   ——《思乡》

收录在诗词《荷香集》里,这样的乡愁诗有很多。

我认识程仁卿时,他正住在县城之南,房子面对南湖。一到夏天,南湖里荷花盛开,荷叶田田,莲花朵朵,荷香淡淡盈鼻。我偶尔去他家,看他与夫人马华正都静静地坐着。不静坐的时候,就必定是他们夫妇抑扬顿挫地吟诗作词,或戴着老花眼镜,开心地读着表妹张漱菡的来信。

我那时也开始写点东西,程仁卿还把我的一篇小说推荐给张漱菡。但其时大陆兴起的寻根文学、乡土文学热,与台湾文学的格调有很大不同。尽管这样,张漱菡还是勉励有加,不仅给我寄来她的诗词《荷香集》,还回信说:“徐迅先生的小说已仔细拜读,虽然他是刚开始尝试写小说,但很有意思,而且极富乡土特色……鼓励徐先生继续写作,一有机会,我会尝试着介绍的。”

我离开家乡后,与程仁卿一家就断了联系。令人痛心和遗憾的是:一九九八年,马华正因患脑血栓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八岁;二〇〇〇年,张漱菡因心肌梗死而猝然离世;二〇〇一年,程仁卿摔跌不治驾鹤西去,享年九十二岁……他们最终都没有聚首重逢。而随着他们相继离世,我们很快就到了一个“言而无信”的时代——邮差需要跋涉好几天,甚至很久才能到达的信,也被“短信”和“微信”代替了。

他们留下的这些信札,因此显得弥足珍贵。

犹记得,我还看过张漱菡写的一部名叫《永远的橄榄枝》的书。这是她的一本书信体散文集,书名取自《圣经·创世记》第八章,说诺亚方舟放飞的鸽子衔回橄榄枝。而古希腊在奥林匹克举行竞技运动会,大家也都手持橄榄枝,表现着人类的希望与和平,强调人类需要爱,需要爱的精神……这里我借用这个书名,是想说张漱菡留下的这些信就是她从海峡彼岸,从她那传奇的生命里深情地伸出的橄榄枝——永远的橄榄枝。

【徐迅,安徽潜山人。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第十届全委会委员,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著有小说集《某月某日寻访不遇》、散文集《徐迅散文年编》(《雪原无边》《皖河散记》《鲜亮的雨》《秋山响水》《竹山可望》五卷)、《半堵墙》、《响水在溪——名家散文自选集》等二十多部。散文集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