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5年第10期|田耳:叙利亚风吹进拐水凼
拐水凼的麻主任正在盘算下一个要料理的是二队的廖瞎子,还是五队的皮豆腐,这时一串狗叫声,引出敲门的声音。以前多少年里拐水凼不兴起院门,“关门吃肉”一直用来形容某一家过日子不和气,不跟邻里来往;与此相对应,人缘好有面子的,又被说是“一双筷子夹遍拐水凼”。起院门,倒是修高速路征地以后的事情了,也就十来年前兴起的。
麻主任来不及多想,喝停短腿柯基,开门见是三队廖老师。廖老师有文化,村里走人(方言,串门的意思)手不空。手里拎的,以前叫点心盒子,现在叫伴手礼……这大概也是廖老师嘴里带出来的,慢慢地在拐水凼普及开的词汇。作为拐水凼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廖老师那张嘴也是新词怪词网络热词流入拐水凼的主要途径。大家很认可这些热词,只要一从廖老师嘴里流出来,廖瞎子皮豆腐麻五哥麻七妹麻翘嘴纷纷学来,张口闭口往外飙,一把年纪了争先恐后,怕自己落伍。学来新词引出新风气,现在串门手都不空,仿佛家家起了院门不是为了防贼,只是为了收伴手礼。前几天五队皮豆腐经过他家,也敲了门,打听皮豆腐儿子创培补贴有没有批下来。虽然还没批,但皮豆腐依然递上一个点心盒子。盒子蛮好看,麻队长当是好东西,打开一看,全是皮豆腐自家的刨木灰浆沤豆腐。
这回廖老师拎两瓶酒,茅台镇出的,不说多好,但在拐水凼算得上客气。廖老师能有什么事要求着自己?记忆里,仍留在拐水凼的人户,廖老师敲自己门的次数最少……几乎就没有过。
“稀见稀见。”
“你家也是柯基……是不是叫圈圈?”
“呀,廖老师,你记狗跟认人一样厉害……还记得我名字吗?”
“……你儿子叫麻登高,名字还是我帮取的嘛。”
“是啊,我没文化,会生儿子不会取名字。”
“村里小孩的名字几乎都是我取的,也没赚得儿孙满堂。”
麻主任又想到,廖老师是文化人,有话不会站在门口直接讲,就请他往里边走。他心里也有个估摸,廖老师别的地方求不着自己,唯一的可能,那就是丧堂办完了碗里多添一个纸阄。
这也是高速路征地以后才有的事。拐水凼土皮薄,种不了稻,其他作物也都广种薄收,产量极低。这里历来都是佴城最穷僻的地界,所以也盛产光棍。前些年有统计,六十岁以上孤老和鳏夫凑在一块,有二十来人。年轻一点的光棍,只要腿不瘸一定往外走,好歹有点念想,新的说法叫“脱单”。事在人为,这几年,快五十岁的廖耷脑将挺着肚子的年轻女人带回村里。大家都说:“那女孩像你女儿一样,下得了手?”廖耷脑说:“生下来,我把儿子直接当成孙子养行不行?”还有五十多岁一直在浙江开吊车的石匠,竟被朗山一个富婆包养,“重金求子”的骗局,偶尔在众人眼皮底下兑现一回。众人问他:“富婆包你求个啥?长得好还是活好?”石匠憨笑着说:“以前憋太久,现在干活一晚上不歇气。”
高速路征地以后,拐水凼所有的人家都成了拆迁户,多的补贴了两百来万元,少的也有几十万元。那以后几个巧嘴媒婆主动上门撺掇姻缘,廖瞎子、吴石匠都被骗过,老光棍们凑在一块又聊起有钱不当冤大头的话题,感觉所有找过来的媒婆和想要嫁过来的女人都是骗子。再者,有了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喝的酒从壶子酒换成了瓶子酒,抽的烟从六块钱的真龙搞成五六十一包的利群,老光棍们凑在一起,也没有像以前那般想女人想到两眼发乌……再说镇街五天一场的赶集,外面会有许多不太老的或者不太年轻的妹子聚拢过来,老光棍们一看环肥燕瘦,兜里一掏丰俭由人。镇街的药店也卖起了万艾可和金戈,要问老板哪种效果更好,他憨笑着说那就搭起来用。都说有钱能变年轻,没有身体也有药功,大家真实的感受却是药功催出来的,身体仍是在干苦力,掏钱又出力,真没那个必要。更多的时间,老光棍们凑在一起有吃有喝,钱在自己人手里打转转,才花得安心。安心不了几年,竟然就排着队去见阎王了。一想并不奇怪,统计时都已年过花甲,现在也到了逐个告别的时候。
拿到拆迁款,老婆又不娶,老光棍们往往干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建房子。自己有地,路又通畅,房子用红砖码起,屋外不装修,屋里刮大白,成本不高。老光棍们有了足够大的房子,第二件事就是往屋里塞东西。以前从未想着入手的物件,现在一打听并不贵,哗啦一下全买了。老光棍们往往对家电情有独钟,双开门的电冰箱三千多元,买来往家里一搁,空荡荡的房间立马填实一坨;二手的空调才一千多元,装进卧室,夏天就能换来一夜夜好觉,蚊虫都不叮咬。再买来一堆小家电,做饭、烧菜、蒸包子、打豆浆,还有洗衣、烘被、擦窗、墩地,各行其是。洗衣机是团购来的,家电下乡专卖补贴的牌子,等于折上折,三四百元钱得好大一台,别说洗衣服,矮骡子都可以钻进去洗自己。老光棍们看出来,这些电器凑在一起,就能干完大部分家务,那不等于要回来大半个老婆了?这是个重要发现,老光棍们立时有些扬眉吐气,趁着还有补贴有团购,买来更多电器,仿佛买得越全幸福指数越高。许多家电平时也用不着,堆在屋里,倒像搞起了“军备竞赛”。
二〇一三年,四队唐青苗腿肿了十来天,第一个走。走前帮他接气的就是村里另外几个老光棍,他一边喘粗气一边笑,仿佛走得早占了便宜。他还发话:“难为你们老兄弟来送我,家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隔老远的都懒得赶过来……把我送走,这一屋东西你们莫浪费,看着有用的都搬回家,算是我最后一份心意。”当时众人都叫青苗别瞎操心,说:“我们可不是这个意思。”丧堂摆了三天,青苗入土为安,接下来谁分他哪个物件又成了问题。还是麻主任拍板,东西分好堆,一人抓一个纸阄,天公地道。
这时麻主任老婆麻婶娘用电壶煮纯净水泡茶,端上桌。廖老师不急着坐,几个房间走走、看看,里面都已堆满物件,有的横七竖八,有的层层叠叠,便说:“真像是私家博物馆……”麻主任头一次听人将自己家比作博物馆,陌生得好笑。廖老师这时候目光聚焦了,又问:“怎么电冰箱有那么多台?”麻主任无奈,说:“你不也在现场吗?每次抓阄,冰箱自己长心眼似的,故意钻进我抓来的那一堆。”廖老师头一点,说:“这叫物以类聚。”麻婶娘就笑,说:“先抓的几台电冰箱一定是母的,然后公的就自己找上门来。”麻主任递了一眼,嫌婆娘多话。这时候,他更加确定廖老师的来意。前面几个丧堂廖老师都去,门头龛上写字幅也是他动手,也算是“治丧委员会”重要成员。完事后抓阄,廖老师从不参加,但喜欢现场观看,一场不落。纸阄上的数字也是他的手笔,有时候是阿拉伯数字,有时候是一、二、三、四,兴之所至还写甲、乙、丙、丁……总之变着法子玩花样,显得有文化。麻主任看得出来,文化人面皮薄,多参与几回,谁又耐得住一直充当旁观者?在心里面,麻主任并不想让廖老师加入进来,这么多年他知道廖老师是跟自己不一样的人,非常不一样。但事实上,麻主任又认为需要新人加入拐水凼的“治丧委员会”。廖老师加进来,以后治丧完毕,无非将死者林林总总的杂物多码一堆,破碗里纸阄再添一个。再看那两瓶酒,换来一个纸阄,而且以后每回都有,别人的丧事变成自己的喜事,怎么说打的都是如意算盘。
“……廖老师今天来有什么要求?或者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指导意见?”
“哪有哪有?好久没来这边,走一走。”
“听说你女儿一直想接你进城?”
“是有这想法,但我又怕添麻烦……”
“和谐社会样样好,养儿养女都防老。”麻主任张口就把当年的一条标语吐出来,“女儿真有孝心,你也要成全,不能一边拒绝,一边让外人看着儿女不孝,有点栽赃陷害了呃。”
“今天来找主任,正好跟这事情有关。”
麻主任立时发蒙,廖老师要不要跟女儿进城过日子,用得着拎两瓶酒进自己家找建议?
廖老师又说,女儿跟女婿在城里发展倒是不错,最近好几次提出来,叫他进城一起过日子。怕他进城不安心,女儿还说把在拐水凼的房子清理一下,用不着进了城还老牵挂拐水凼的房子,两头不安神。麻主任当然明白过来,问:“你家廖倩要让你怎么处理房子?”
“……所有东西,都清理掉,一件不留。”廖老师终于说到来意,眼神和表情皆现出明朗,“就像我死了一样,一件不留……那么,倒不如将这些东西给大家分一分。”
“就像……他们一样?”
“对嘛,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人走茶凉,东西还能用,分给别人是好事嘛。”
“你女儿没意见?”
“意见?这本来就是她的想法,我一辈子住在拐水凼,要离开还有些舍不得。”
“你舍不得,别的人又怎么好拿?”
“舍不得,也要舍得。我今天过来找你说话,又不是临时决定。而且,我也不想等到蹬腿那一天,趁现在还能看得明明白白,知道这些物件各自归谁,是好事。”
“知道各自归谁,哪天反悔了又能拿回去?”
“麻主任,我虽然平时跟你交往不多,但我们也有几十年交情了。你诚恳说一句,我廖公权是这样的人吗?”
“呃,你不是。全村一个一个数,要说反复无常,怎么也数不到廖老师。”麻主任心情顿时好起来。他记得,前年还是大前年,廖倩送了一车家电过来,那台双开门冰箱品牌通体雪白,没个万儿八千下不来。那肯定是整个拐水凼最好的一台冰箱。稍后追加一句:“廖老师,你要不是开玩笑,我马上安排时间。”
“明天就可以。”
“那也不至于,我要跟他们几个分别说说。要在你眼皮底下分东西,以前毕竟没这么干过。”
这几年下来,等死的人和“治丧委员会”等着分东西的人都在减少。他们像是在两条赛道里比拼着什么,肉眼可见地同步消耗。村里头的孤老还有六人,愿意参与治丧,事后抓阄分东西的也仅十一人。拐水凼五个自然组,最多时有九十来户,现在仍住着的只有三十来户。其中十来户,既不是孤老,也懒得参与分东西。麻主任以为廖老师是要“投靠”自己这边,没想到是廖老师把他自己当成孤老处理。
“治丧委员会”有微信群,当然,如果哪个委员本人被“治丧”了,群里就同步除名。所以,现在群里不多不少是十一人。麻主任在群里发消息,说看大家晚上能不能找地方聚一聚,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但大家现在都懒得聚,要麻主任在群里面直接说,搞起这个群不就是为了商量事情的吗?麻主任这又发现,碰头商量也日益成为久远的事情,当年村里九十来户,分了派别,所以碰头议事总有些神神秘秘,怕走漏风声影响下一步的“斗争”。现在村里只剩下这么些人,都是排着队见阎王的货,还有什么神秘和忌讳可言?他兀自一笑,要把廖老师的诉求讲出来。本想打字,但字有些多,就发了语音。底下很快有了回复,有的回文字,有的回语音。
麻五哥:“廖老师突然有这想法,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廖生福:“廖老师家里的东西好哟,他女儿给他买的,样样都要找牌子货。”
麻主任(语音):“以前每次分东西,廖老师都主动不参与,但每次都在旁边看,看得最认真。现在忽然主动让我们分他的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石求富:“能有什么目的?”
麻五哥:“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廖生福:“能有什么其他目的?”
吴天佑:“+1。”
麻向南:“+1。”
麻向西:“+1。”
…………
麻主任(语音):“是啊,大家都这么觉得,那看来就是没有。那么,定个时间,把廖老师的一屋东西分了也好。各自规划一下,想要什么东西都列出来,省得到时候扯皮。”
麻征兵:“我想要廖老师堂屋那幅观音宝像,木框框起来的那一幅。”
麻主任(语音):“猪嬲(方言,骂人话)的哦,你个矮骡子,怎么混进来了?你又不是‘治丧委员会’的人。”
吴天佑“@麻征兵”:“对呀,我们等着治你的丧,你哪能自己跑进来?”
麻征兵:“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直在里面,你们看不到我吗?”
廖生福“@麻征兵”:“矮骡子,你要挂画是有什么目的?”
麻向西“@麻征兵”:“有什么目的?”
麻向南“@麻主任”:“北哥,搞什么搞?踢他出去嘛。”
麻征兵(语音):“我只是要挂画,不影响你们治我的丧。我们孤老不是可以先选东西,你们再分吗?”(说完追加一个委屈的表情)
麻主任:“好的,踢出去了。矮骡子是谁喝多了拉进来的?”
麻五哥(语音):“踢了就好,说回正事。要说廖老师,他家里那台冰箱我看得上眼,我家里那台正好要换。”
麻主任:“小五,这么说话就没大没小了。”
麻五哥:“北哥,你次次都要冰箱,这一次换一换不行吗?”
麻主任(语音):“猪嬲的哦,你把你要换的那台拉到我家。我家还有好几台,你挑一台拉走。”
麻五哥:“你要这么多冰箱干什么呢?”
麻主任:“小五,你都有三四台微波炉了,也不见你嫌多。”
“治丧委员会”的人分东西比治丧专业,到了挑好的日子,他们齐聚廖老师家。廖老师一向是乡下人中的城里人,房舍也跟别家搞得不一样,从不养鸡养狗养牛。养过猫,但跑不见了,于是屋里只剩他自己。一栋房子不打梁,用青石砌成厚厚的外墙,三开间的平房,可以在阁楼上打地铺睡觉,屋后面打了个土灶办餐。屋内三个开间有立柱撑起阁楼,但不像别的人家用木板隔开房间,而是一直是打通的状态,显得宽敞,但家也不像个家,更像一个工作室。正中间有一张老船木茶台,电视机用铁架架在一旁,可推着走,别的家电也散落在四处屋角。大通间里廖老师随意堆码着一些物件,有各种旧家具,有日常用品,有书,也有他平时去河谷捡的各种石头。最多的是盆景树,二十多年前,廖老师就喜欢上山和下河谷,挖来一蔸蔸雀舌黄杨、簕竹、白蜡、荆条或是榔榆,栽进各种陶盆,慢慢盘出盆景的样貌。十几年前,有城里人开车来找廖老师买盆景树。据说廖老师看着人和气,但开价一点不含糊,还说城里人大老远跑来,卖便宜了对不起人家……这是什么道理?这几年没人找他买盆景树,便宜了也不来买。廖老师又说,城里人稀罕的东西,像风一阵一阵刮过,前些年长得好看的树能进城,眼下轮到长得丑的石头。丑的标准据说还总结成四个字:奇漏皱瘦。河谷里捡到的卵石,都不符合这样的标准,廖老师说捡石头真正是自己喜欢的了。
廖老师老婆早已去世,女儿也早就进城,他独自一人却优哉游哉,在拐水凼找不到第二个。别人看着他,感觉他像是假装快活。也有人偏要找出廖老师与其他人的相似之处,找来找去,发现廖老师屋子里的物件越攒越多,堆堆叠叠……据说这是一种囤积癖,独居的老家伙最容易有这毛病,仿佛用各种物件将空空荡荡的房间填满,就能够增添一丝虚妄的安全感。事到如今,这唯一的相似之处也被廖老师甩掉,他竟将所有东西分给大家。说是意外,又并不意外,谁叫他总有些与众不同哩?“治丧委员会”的成员还心照不宣地认为,廖老师拥有的物件,质量要比别家的好很多。说出这看法,其实就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现在人都聚齐,廖老师泡好茶,茶盅特别小,一不小心就会卡进嗓子眼似的。麻五哥打趣地问:“廖老师,什么都可以分,包不包括这些盆景树?”廖老师说:“这次分东西,就跟以前你们分别人家的一样,就当我死掉,所有东西一件不留。”麻主任说:“盆景树我们用不着,你分完东西进了城,屋子总要留下吧?盆景树照样摆在里面,我们排个班,按时帮你浇浇水。”廖老师说:“那也好,进城过日子也不知道是习惯还是不习惯,隔一阵总要回来看一眼。”
“治丧委员会”分东西前,几个孤老可以挑,这也是规矩。每个孤老都攒了一屋子东西,又排了队按部就班去地府报到,按说没必要留恋阳世的财物,反正分到手没多久也会散掉。但白白分得别家的东西,本身就有很多快感,孤老也要体验。麻主任订立了相应的规矩,家具家电,大件的物品统统不拿,省得治丧以后搬来搬去,磕磕碰碰减损成色。麻征兵看上廖老师堂屋神龛里供着的观音宝像,这是在允许范围内的。廖老师亲手摘下,递过去,说:“这是朱砂拓呃,挂屋里镇煞去邪,让‘治丧委员会’的人多惦记你几年。”皮豆腐想要一些书,“治丧委员会”几个人也答应。但见皮豆腐将书一捆捆扛上三轮车,大家才想到,这些书论斤两卖也值一些钱。麻向南忍不住问:“皮豆腐,你看不看得懂?”皮豆腐说:“当年我是考上了财校,家里没钱不给读。你晚我两届,考上哪里了?”
既然分东西,先要拆东西卸东西,再堆码放好。堆码时,每个委员都动手,几个人分,就堆几堆。堆东西讲究顺序,他们套用摸牌的手法,麻主任先拿第一件,往屋里某个角落一搁;其后是麻向南拿第二件,放另一个角落;再到吴天佑或者廖生福,抢占下一个角落……当天来的九个人(“治丧委员会”有两人在城里住院),东西分了九堆。第一轮九件物品归位,又从麻主任开始,进行第二轮,以此类推。所有的东西,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被分成九堆。虽然堆好以后还是要抓阄决定谁选哪一堆,但可以换阄,自己选好的,最终都会落在自己手上。偶尔有个别人皮子痒,一看纸阄,摸到的这堆比自己那堆更好,不想换。麻主任就会将人揪出去好好上一课:一个纸阄没有交换到位,牵一发而动全身,肯定有好几个人都换不到位,那不是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粥?有一次,廖老师听了麻主任的说教,给了一个听上去更有水平的说法:整套分配方案的系统性崩坏。麻主任一听记住了,想着下次教训人,就祭出来这文绉绉的说法。但那以后抓阄,再没人敢调皮,摸好的阄都换了回去。
没有意外,麻主任靠自己的第一顺位先将冰箱拿下。这冰箱看上去真比以前拿到的几台更大,他暗自一喜。麻主任最爱冰箱,每一次都先冲冰箱下手。别人问他,他只说:“个大呃。”他老婆也问他:“怎么这么喜欢冰箱?”他仔细想一阵,发现没有什么原因。谁叫自己可以最先选呢?这一次,他吆喝着麻向西、麻向南先将冰箱推到位,麻向南搬走那台飞利浦六十五英寸电视机,接下来吴天佑又占了空调。他以前安装过空调,也懂得怎么拆,先将雪种收起,再拆连接管,一步一步来。就他一人会拆空调,所以空调也都归了他。只要上手一拆,他脸皮就始终浮现一丝笑意,像是在玩游戏。
东西没有想象中的多,个把小时就归置好。廖老师还逐堆地看看,时而伸手摸一摸,像在做最后的告别。此时一旁的人看在眼里,也难免感到有一丝怪异。毕竟,这还是头一次分活人的物件。麻主任还说:“廖老师,你要是反悔也还……”廖老师手一挥,说:“哪有哪有?哪个开玩笑是猪嬲的。你们一百个放心,你们现在就拖走。”以前麻主任爱说“狗日的”,后来被群众反映并经领导提醒,他将“狗日的”改成“猪嬲的”,不是本地方言,骂人的意味就减轻了,听起来还有那么点亲切。主任的口头禅,也会在全村范围内流行起来。
麻主任打了个手势,众人就开始往外搬东西。车都停在外面,多是板车或三轮车,也有一辆小货车,是麻家兄弟合用的。廖老师继续观察,看到谁需要帮忙,也拢过去搭把手……以致麻主任暗自飙一句官腔:整个分配过程,始终在一种轻松友好的氛围中进行。
散了一屋东西,廖老师进城,是九月中旬的事情。十月秋凉,蛙鸣已歇,蝉噪渐退,廖老师忽然又折回来,算算也就离开一个月。他家搬空,就住在侄子廖三喜家,三层红砖房,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拎包入住。廖三喜带老婆出门打工,一整套钥匙交给廖老师,原本就央求他隔一阵进去住几天。若无人气滋养,新房子容易损坏,不出几年墙皮一定剥落,吊顶洇出无来由的水渍。还有自来水和电,以及在看不见的地方出现各种问题。这次廖老师过来住,带足了人气,把廖三喜的三层楼塞满。隔天留守拐水凼的老人才知道,廖老师这次回来,是要将搬空的青石房重新弄一弄。
拐水凼起屋修房,一般不用外人。村里这帮人,过了农忙时节都成了闲汉,各自备着一些手艺,起梁打灶、砌砖盖瓦都不在话下,稍微拼凑就是一支建筑队。当年出门搞副业,现在年纪大了不出门,但在村里建房不是问题。他们与时俱进,时兴的硅藻泥、柔光砖、美缝胶……去现场看人家怎么弄,都能偷师到手,拐水凼标准又比外面整体偏低一些,就大差不差了。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本村房舍本村人建,早已约定俗成。这回廖老师带了施工队进村,麻主任感觉有些不对头,也有些不应该。跑去一看,廖老师的青石房已被铁皮围栏围成一圈。入口钉了安全施工条例牌,还有“闲人免入”的标示牌。这就更不应该,试想,小小一个拐水凼,竟然隔出了一片主任都不能踏入的地方!
入口处有建筑工人进进出出,有的还戴着黄色安全帽。麻主任看这些人都像是在城里坐办公室的。这样的面相出现在拐水凼,要不是穿着工装,麻主任会条件反射地认为,每一个人物都惹不起。
廖老师见到麻主任赶紧掏烟,这次一掏一盒——黄芙蓉。麻主任说:“廖老师,城里住着不舒服,回来起一栋新屋?”
“只是把旧房子稍微改动一下……也不是为自己。现在年轻人也嫌城里面太吵,觉得村里面安静,以后可以时不时回来住一住。”
“你家廖倩出去这么多年,还肯回村里面住?”
“不是她有这打算,这破屋子我会去城里请师傅重新弄?我顶多请你们几个搭把手修修补补就算了。”
麻主任一想这话也没错。
廖老师转身跟一个工人交代两句,又接着把脸朝向麻主任,说:“师傅都是我女婿找来的,要按他俩的意思弄一弄。”
“不找人打打下手?”
“房子稍微弄一弄,没有多少功夫要做。”
“那怎么围了起来,不让人进去看?城里这些高级师傅,怕我们偷偷学他们的技术?”
“他们有施工标准,也有安全规定……这个我说不上话。”廖老师把身体稍微挪一挪,像是让开一条道,但要是想进去看,麻主任得自己交涉才行。
麻主任抽起烟,原地站着抽完一支,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话要说,转身离开才是正经事情。
“治丧委员会”别的几个人反应稍慢,稍后几天陆续找麻主任商量,说:“村里建房子包给外面人做,是不是开了个坏头?”治丧一年撞不见几回,在拐水凼将一幢幢房舍建起来,才是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年轻人在外面打工赚了钱,这一帮老家伙又从年轻人手里赚来一些,麻主任反复强调,这就叫良性循环。但这次,麻主任把这事压下来,说廖老师的女儿找城里施工队来做,要用一些新技术,村里人还弄不了。这理由一听不太靠得住,吴天佑说:“整栋房我们都拿得下,廖老师的房子稍微改动一下,哪里搞不定?”麻主任说:“你又不知道人家要改成什么样子,改好以后,你去看一眼嘛……再说,廖老师把一屋子东西都分掉了,人家不请工,我们不至于去捣乱,对不对?”这个理由来得实在,吴天佑只好闭上嘴。而麻主任这时候隐隐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施工队十几号人干了一个半月,将原本只有一层的青石房往上抬半层。隔着铁皮围栏,也能看见,上面那层主梁用钢筋水泥,墙体却是用木板和钢化玻璃拼成,会有过于充足的采光。屋顶严严实实做好防水,又盖成瓦顶。主体工程结束,施工队大部分人撤走,只留三个师傅做内部的装修。临近春节,三个师傅收工。廖老师的旧房改造所花费的时间,比每个人预计的都长。所以,终于可以进去看看,大家竟是有些迫不及待。麻主任牵头,买来很大一蔸发财木,“治丧委员会”几个人抬了去。廖老师也笑纳,让他们放在门口。这时,青石房外面已经立起一道围墙,全是水泥砂浆灌注的。墙很薄、很平、很光,半人高,墙面只有纯水泥的颜色,青灰,泛一点点草绿,此外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一堵矮墙。虽然,青石房也没有多少年头,但被围起来,就像是受了保护;受了保护,青石房就像是一栋古建筑,让人想起县城那些房子,外面镶着的县级或市级保护单位的牌子。
进到屋里一看,都有些回不过神。房子搞这么久,此时一看就跟没装修一样。大家都以为一楼内墙肯定要糊上水泥,再刮大白,墙面安装各种灯具,晚上可以亮堂堂。村里装得好的房子,大都装满了灯,但买得起灯,大家又怕浪费电,住进去也不怎么开。但那些干部模样的建筑工人忙了这么久,怎么一楼的青石依然裸露?其实青石墙面改动不少,以前建房不打框架,墙体全是用青石直接往上砌,墙很厚。现在,墙中间有了十余根水泥立柱。墙并未推倒重来,显然是动用了工具切割墙体,再将水泥柱埋进去,整栋旧房子被添加了一个牢固的框架结构。大家不得不承认,以拐水凼的技术手段,切墙埋柱的活儿还真是搞不了。
一楼楼顶,以前是用木板拼的,廖老师在上面打地铺。现在木地板换成一整块水泥板,以前一楼的六根木柱全都撤掉,原本就宽敞,现在更是空阔。而且,青石墙面原本对开了两窗,现在窗框卸掉,捣成两个不规则的洞……仿佛是被炮弹炸出来一样。外墙有窗,可以将这洞口封闭,但现在打开着,屋里满是风声。听着风声,看着墙洞,大家觉得这房子真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虽然不怎么装修,水泥和青石的颜色将整个房间铺满,仔细一看,却也有精心处理过的痕迹。屋内新添几样家具,大骨架是用螺纹钢焊出来的,简简单单镶几块板,装几张布垫,就弄成了衣柜,弄成了桌子、茶几和沙发。麻主任目光扫一圈,该有的电器又买了回来,比如冰箱,外壳跟水泥颜色混为一体,上下三开门,又高又瘦,贴着一根水泥柱,像是要隐身。
廖老师照样泡好了茶,招呼来人围在那张螺纹钢茶几前品一品。
石求富问:“过完年才搞装修?”
“已经装修好了呃,我女儿就要搞成这样。”
“就是这样?”
“是啊,能住人就行。”廖老师脸上有尴尬的笑意,似乎意料到有各种疑问要应付。他其实什么也不想说。
不光这帮老家伙,此时临近春节,不少年轻人已回到拐水凼,见廖老师的青石房子弄成全新的模样,也都进来看看。他们大都喜欢这个样子,说廖老师牛逼,说这房子酷毙了。廖老师的脸色才又活泛一些,知道年轻人还没养成喝茶的习惯,拆了一包薯条散给他们。
麻主任随手拍一些照片,回去拿给老婆看。麻婶娘也看得莫名其妙,说这黑乎乎的,家不像家,倒像是山洞。随后又想到,不妨用搜图软件查一查,说不定能查出不一样的说法。麻婶娘跟人上山捡菌子,学会了用搜图软件,不认识的菌子拍照一搜,马上就能搜出学名和俗称,知道这种菌误食多少克就够躺板板……麻主任不会用这软件,嘴里说:“搜一搜也好,现在许多怪名堂,其实只是我们搞不清事物的变化了。”一搜搜出来,这叫“叙利亚风”。麻主任知道叙利亚,再顺藤摸瓜,查找“叙利亚风”是怎么回事,很容易搜出一溜关键词:水泥原色,极简主义,工业风……还有更多解释:譬如一间毛坯房,不装修直接住进去,可以说是叙利亚风;此外,叙利亚风也可以是奢华的装修风格,“就看业主如何不惜重金,将房子打造成一贫如洗的模样”。另一条帖子里说,叙利亚风的极简,出于对人本身的尊重,要不然,建起越来越大的房子,但很多人只是将它当成贮物室,装下太多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叙利亚风”这词一直在麻主任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因为这个词,廖老师的一切行为都显得诡异,但大家又说不出问题在哪儿。直至大年初二,廖老师的女儿廖倩还有女婿赶来拐水凼,陪廖老师吃过一顿午饭又马上回城。麻主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头脑中困惑的问题似乎又明晰了不少。晚上睡觉以后,麻主任头脑比白天更加清醒。这几个月来,廖老师身上桩桩件件的古怪事情,忽然以“叙利亚风”为切入口,全都得到了应有的解释。
“狗日的!”黑暗中,麻主任怪叫一声,而头脑里,他刚刚破获了一桩“谜案”。一旁的麻婶娘被惊醒,问他发什么神经。
已经睡不着了,麻主任拧亮床头的老台灯,又扶着老婆一同坐起,这才好好捋一捋自己的思路。
“我们都被廖老师骗了,他根本不是分东西给我们,只是让我们帮他清理屋里的垃圾。”
“怎么又清理垃圾了?”麻婶娘半睡半醒,完全跟不上此时麻主任跳跃的思维。
麻主任只好从头说起。廖老师将房子装成叙利亚风,一直拿自己女儿当成挡箭牌,说是廖倩两口子的意思。现在正是春节,廖倩两口子都懒得在里面住一晚,岂不直接戳穿了廖老师的谎言?
“那又怎么样呢?”麻婶娘依然懵懵懂懂。
“那还不清楚吗?房子装成这样,完全就是廖老师本人的意思,他想把房子装得与众不同。装成叙利亚风,就不能往里面堆东西,前面他积攒的破玩意儿用不上了,才主动叫我们分一分,其实就是帮他清理垃圾。而且他心机埋得深呃,我们分了他东西,他就有理由请外面的师傅进来帮他装房子……这不是一箭双雕,又是什么?”
“你怎么曲里拐弯想这么多?”麻婶娘大概听明白了,又有些烦自己大半夜被弄醒,“我只问你,你从廖老师家里拖回来的冰箱,是不是所有冰箱里最好的一台?”
麻主任不吭声,这个否认不了。
“他拆家分东西你管得了,他脑袋里怎么想的你也管得了?你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麻婶娘三言两语终结了话题,才倒头睡去。
老婆寥寥几句,确实也让麻主任不那么纠结,只是,刚才猛然的省悟让脑袋无比清醒,一时半会儿肯定睡不了。他索性下床,离开卧室,逐间打开其他几间房,拧亮灯,房里都满满当当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往若干年里,治丧以后抓阄分东西分明是自己最舒爽的一刻,但此时一看堆满东西的房间,觉得房间成了废品回收站。他这些年的努力,只不过把家变成了回收站,而且只收货不出货。直到今晚,他才头一回考虑,攒这么多东西,以后要怎么才能处理掉。于是,反问得以自动生成:这些东西既然从没想过怎么处理,那么又为什么攒起来?
……麻主任扶着门框,揉搓隐隐发疼的太阳穴,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去想,这么想就是自找不痛快。但有些念头一旦形成,越想回避就越顽固。他知道,接下来须用一段时间,清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这和清理房间里横七竖八的东西一样麻烦。
【田耳,本名田永,湖南凤凰人,一九七六年生。迄今已发表小说七十余部,其中包括长篇小说四部、中篇小说二十部。作品多次入选各种选刊、年选和排行榜。结集出版作品十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奖项十余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