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味的日常之中萃取滋味
最初与文字结缘,动因很简单,就是为了个人化的抒发和表达。小时候,由于性格内向又天性敏感,我经常受到这样那样的触动,因而,内心常涌起大大小小的波澜,却又没有朋友,没有倾诉对象可交托,就只好面对着纸张说出自己内心的感触,表达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表达了,倾吐了,也就解压了,释放了。日久成习,我学会了使用手中的笔。要说的话很多,仅日记就记了好几本。因为不停地写,比其他小伙伴就多了一点儿“本事”,又因为这点儿本事,给自己在一个很窄的领域里建立起一点儿自信。以后,委屈了,失意了,落败了,就喜欢一头扎进自己的领域里,如一只精神的鸵鸟,靠那些亦虚亦实的文字,躲避外来干扰,找回心理上的安慰和平衡。当然,也因为这支笔和一些并不起眼的“小作文”,我获得了老师的表扬、同伴的赞美和父母的默认,满足了一些小小的虚荣,也勾起了一些“妄想”,想象自己将来就是一个作家。
后来长大了,走向社会,渐渐接触社会,才知道文字还有更积极和重大的社会功能,也才知道作家并不好当。当作家需要把自己的文字拿出去见人,可是,自己过去写出的那些极其个人化的文字,包括自己以为的“经验”和“思想”,一旦要公之于众,我竟然失去了拿出去拜见“舅姑”的勇气,很是纠结。为什么会这样,当时并不是很明白,想了很久才想清楚,因为一个人写下的文字,一旦拿出去发表那就具有了社会属性,是要对别人或社会产生某种干预的,更是要经受别人的审视和“推敲”的,怎可以丑陋龌龊、随随便便?
有那么一个时期,我不断地想着这样一些问题,我为什么要写作?写了东西为什么要拿出去发表?写了很多东西却不去发表或没有发表也可以称为作家吗?或者说,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作家,从来没有任何人看过他的作品吗?实际上,这些问题都是对于文字的私人性和公共性的诘问。
古人把文章之事看得很重,即所谓的“文章千古事”。大部分文学大家,都主张通过文章实现“载道”功能。这也是中国文学的重要传统。自先秦以来,历时2000余年,中国的儒释道三家诸子百家以及各个时期的仁人志士无不在做着“立言”“明道”和“载道”的努力。由此,中华文明和中国的文学之火才得到传承,不断地发扬光大。著书立说者和被广泛认同的“道”,也一同抵御了岁月的消解,得以永生。这时,文章就成了大器,有了大用,个人的精神品质变成了一个民族或一段历史的精神品质。私与工、小与大、个体与整体实现了某种调和与统一。
年轻时血气方刚,我也很推崇这样的为文之道,以至于早期作品都充满了理性和所谓的“正能量”,自己很是得意,但并不被年轻读者所喜爱。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生的经历多了,大道小情、山高水长、重如泰山、轻于鸿毛都有所领略,且在文学之“水”里涉足渐深,心气渐弱,性情渐软,竟不觉得文学一定要载道。有时想,一只脆薄的袋子,装满了沉重的金子,也未必就是好事。
文章合为时而著。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们心性和口味都已经多样化,很少有人再喜欢板着面孔一脸严肃地说教了,文章的风格自然需要随之发生一些变化。我发现自己颇不争气,有时也会主动顺应起“时风”。不喜欢沉重就来点轻松和有趣的吧!一个善念、一丝温暖、一线光照、一次看见,都可能在当下找到回应和共振。或许这不能叫迎合,应该叫文章的“时代性”吧。特别是最近一些年,越发觉得文学的魅力并不在于清晰、严肃和沉重,而在于模糊、朦胧、不直接和不可说。想来,人生也不过是在没有意义之中找到或命名一些意义,那么文章又有啥了不起的?无非是从无味的日常之中萃取一些滋味罢了!
传统的七夕将至,网络平台率先骚动甚至热闹起来。打开手机,各种各样的直播带货和商品广告第一时间映入眼帘,衣物、饰品、食品、文创产品、鲜花或假花……凡与七夕传说、爱情故事有关的一切日常,都在某些欲望、愿望或力量的驱动下活跃起来。如果换成从前那个没有网络的时代,一定是城市乡村的大街小巷上都充斥着叫卖之声。
接下来的现实就是,物流网络突然流量加大,各种各样的物品如突然急涨的潮水,从厂家、从产地,汹涌、迅猛地流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物流,流过高速公路,流过航运路线,流过大路小径,流到了每一个需要“浇灌”的社会细部、千家万户、大小门庭。一场甚嚣尘上的人间物性繁华,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天空,更覆盖了人们的双眼和心灵,有情或无情的情人们忘记了星空,也忘记了那些天上的事情,沉浸在寻找合适礼物、购买礼物、以奇特方式赠送礼物和接受礼物的期待和行动中。
当我从一片无声的喧嚣中抬起头的时候,发觉这个七夕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觉得,我既没有什么人可以买来礼物去送,也没有什么必要在这个所谓的节日里把自己与谁联系在一起。当然,我对那些五花八门的物质也没有太大的兴趣。那么,我是老了吗?是对那个曾经感觉很有意思的民间故事不再有任何感觉了吗?想来,似乎也并非如此。穿越红尘里的层层喧嚣,屏蔽一切现实的干扰,我发现,我还能够回到从前,还能找到曾经丢失了许多年的一些感觉。
仔细回想,可能只是我对眼前的热闹和丰富的物质失去了兴趣,才对往昔清贫、清净、充满希望、充满幻想的日子一往情深。也许人生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当你清贫、单调时,就会幻想着富足和浪漫;当你什么都吃够了、玩够了,就要向往、追求那种清闲、清淡的生命状态。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都没有定论。
七夕,本来是一个年轻人的话题,是一个关于爱情和命运的话题。你说和年轻人有关吗?也许真的无关。因为传统意义上的七夕,已经和年轻人心里的那个七夕不怎么搭界了。你讲你的民间故事,我过我的商业生活。你说没关系吗?怎么可能?年轻人的生活中,基本就两件重要的事情,一个是爱情,一个是命运。这是他们的“现在进行时”。
那你说和上了年纪的人有关吗?说有关也有关,毕竟每个人都从爱情和命运的路上走过来,即便是“过去时”或“现在完成时”,也都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时态,也有其必不可少的语义。你说无关吧,其实已经无关。毕竟你已经脱离了那个语境,进入一种旁观或局外状态。虽然站在局外看得更清了,但离年轻人的真实和现实却更远了。
看来,年长的人和年轻的人之间必然会存在着代沟问题。同样一种植物,因为生存环境不同,就会长出不一样的叶片,结出不一样的果子。同样一种植物,因为生长的年代不同,即便结出了同样的果子,也会有不一样的滋味。一样的事情,因为环境不同、心态不同,内心感触和态度也会不同,谁都无法真正走进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年轻的人与年长的人,谁都无法真正进入谁的心境和语境之中。前辈人说的话,后辈人多数不喜欢或不信。即便嘴上和理性上信了,也会在行动上、感性上不信。
一直深深感慨于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女儿觉得生活太平静了,很无聊,跟母亲发生一次口角之后,决定离家出走。母亲苦苦相劝,说离家出走毫无意义,不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要徒然受苦。女儿却流着泪说,她也知道这些,可是自己不撞一次南墙,就无法体验那种真正的苦和无意义,人生的感觉一定要靠自己体验、求证。回来,也只有撞成头破血流之后才可以回来。这个故事,实际上并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故事,而是一个寓言。
感触太多了,又忍不住要让它们落到纸上。就这样写了那篇《来自天上的愁》。这时我才发现,不管活多大岁数,有些话还是找不到直接倾诉的对象。尤其在想法纷繁复杂之时、感慨万端之时和不知道从何说起之时,著而成文是最好的倾诉方法。终究,文学还可作为一部分人回避现实冲突的途径;终究,在人间,只有自己才真正了解和理解自己。
话又说回来,都人间清醒了,就没有那么多热闹了。有时候,盲目和浑浊、混沌正是一个平凡人活得最舒适的区域。反正人最终总有一死,跌倒爬起,苦辣酸甜尝遍才是人生的本意。一切都好,就不知道什么是好、如何是好了。关于“看透”这件事情,可能只与智慧有关,与人生的乐趣毫无关系。什么都看透、看明白了,人生也就没啥趣味和滋味了。
元宵节到了,突然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元宵节的情景,便乘兴写了一篇与元宵节有关的文章。写完文章,翻翻电脑,发现这类文章已经写了有几篇了,都是由现实的某个时间节点引发、进入、回忆往事,并发些议论。拉拉杂杂,散散漫漫,很像东北老家的“烂炖”,说有章法也有章法,说没章法也没章法,见仁见智吧!这也是散文的传统规约,在散与不散之间找到一种调和,保持某种均衡。一锅有荤也有素的杂烩菜,谁喜欢啥,根据自己的口味叨两口就是!
行文至此,蓦然回首,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老了。写七夕也好,写元宵也好,无非都是某种方式的怀旧。但愿读者们能从中品出一点自己喜欢的或需要的滋味,而不仅仅是那种腐朽的草木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