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立场探析
80后女作家安宁以散文见长,活跃在文学现场,并在内蒙古大学任教,是作为知识分子的写作者。在她的散文集或长篇散文代表作“乡村三部曲”(《我们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遗忘在乡下的植物》《乡野闲人》)《寂静人间》《草原十年》《万物相爱》中,虽然表现出多种题材和多样风格,但其中体现出的知识分子立场却极为复杂,有像鲁迅“直面惨淡的人生”一般的立场,有像法国女思想家西蒙娜·薇依在写作《工厂日记》一般抛弃自己知识分子优越感、与工人同呼吸共命运的立场,还有些时候,作者又像伍尔夫这类知识分子一样,以坐在书斋中写作的方式,不论是对回忆、道听途说还是亲历的事件,都抱以冷眼旁观的立场,这并不意味着作者铁石心肠,而是有些像法国戏剧理论家布莱希特所提出的“间离”理论,使得安宁的散文具有克制、不流于纯粹感性而无法自拔的特点,具有理性驾驭下的感性之美。此外,安宁还写了一系列类似采风的散文,往往是由几个片段连接而成,但毫无疑问都注入了她作为作家和知识分子的感情或思考,其实依旧可以用知识分子与社会现实的紧密度来解释;而社会现实又是多元的,下边有多个子集,而安宁并不是一篇散文一种知识分子态度,另一篇散文又是另一种知识分子态度,而往往是交叉并重的,或是在同样的一篇散文中存在多种态度,只是配比不一样。可以说,安宁的知识分子立场是复杂的,很多时候,作为知识分子的安宁、作为作家的安宁和作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芸芸众生的安宁体现出的写作立场是含混而矛盾的。
一、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
安宁不属于有着强烈社会现实感、投身社会运动的知识分子,她散文中所带有的知识分子立场,更多是一种悲悯的存在,但一点也没有激进的成分,即使其中涉及了人性或者社会问题,也是未曾带有着重痕迹的涉及,更多将其归于生命自然发生和萎谢的过程,形成类似于中国古代隐士一般的知识分子观。安宁散文的知识分子立场绝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以退为进,看似是写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和情感波澜,不能对社会产生直接的功用,但细细想来,疗愈人心也是一种社会功用,比如她在“乡村三部曲”的收尾之作《乡野闲人》中是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观念,“我用二十年的光阴,与他们一日日为伍。当我将他们一一记下,我便觉得自己像一只虫子,寻到了湿润的泥土,我蜷缩在万千植物的根茎之间,觉得这个喧嚣浮华的世界是安稳的,亦是可以忘记的。”[1]这便是知识分子的入世和出世问题,但入世和出世并不是一个线性的叙事链条,也不是过程和结果的关系,毕竟作为知识分子的作家本人的立场和他们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立场是不一样的,知识分子态度也是割裂的,但就像电影学理论的专业术语“闪回”一样,安宁本人也经常进入闪回中,说到底还是童年记忆在她心底里带来的创伤和深刻印记,使得自己主动或者身不由己进入反刍状态,这也从形成机制下解释了她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她从小生活在山东的一个小村庄,父亲印象中多以暴戾易怒的绝对男权形象存在,而母亲同样性格刚烈,夫妻两人经常一言不合就扭打成一团,小小的安宁处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很少得到来自父母和家庭的温暖,心底的脆弱和憋屈向外变成了对亲弟弟的冷漠,像是要将自己受到的不公一股脑儿地发泄在比自己更可怜的弟弟身上,“父亲将编好的菜筐暴怒地扔到庭院里去。他还疯狂地扔别的东西,斧子、镰刀、剪子、椅子、鞋子,好像这些东西都像母亲一样,在阴森森地嘲笑他没有本事又挣不到钱……至于那个总是流着长长鼻涕的脏兮兮的弟弟,我才懒得理他。最好他化作一阵风,从我的面前彻底地消失掉。”[2]成年以后,这段不美好的童年经历几乎成了她的心结,不论是在访谈还是笔端,安宁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口吻:自己已然将它们放下;但如若是真的放下,是写不出这样如在目前、令人刻骨铭心的文字,就像一张疮疤,一旦戳破,便会汨汨地向外流血。
安宁身上有着知识分子不断向上的生命力,笔耕不辍,延续了其著书立说的传统;成为一名大学老师以后,既有知识分子的博学与才华,更有对待学生的道义感。在散文《一个大学老师的教书手记》中,安宁不论是对待她所任教的写作课,还是对那些传统意义上的“差学生”都抱有极大的关怀与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大学老师对待学生应尽的责任。“温暖的阳光从深蓝的天空上洒落下来,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包括灰暗的水泥地、高高的篮球架、偶尔发出叮当声响的栏杆、以及跳跃的学生的鞋子,都一一照亮。世界仿佛瞬间被一束光轻柔地笼住,一切都散发着诗意静谧的气息。”[3]安宁在和学生同龄的时候未曾感受到爱,当自己成为老师,身临其境,便对学生有着慈母般的关怀;她出生农家,靠着自己如野草般恣意生长的劲,本科毕业在中学担任老师,辞职,硕士毕业后到出版社做编辑,辞职,而后读博士,再到内蒙古大学任教,一路上都很艰难,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晓。可以说,安宁的起点很低,她曾在大量的散文集如《寂静人间》中提到这一点,完全是靠着自己不妥协的执念来与现实抗争;可以说,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立场为什么会有直面现实的一面,很大程度便与她的生命体验有关。
二、“间离”的知识分子立场
安宁最认可的是“生命写作”和“地域写作”这两种写作理念,她的散文写作有着迁徙之感,也有像是以屈原、帕斯捷尔纳克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写作的放逐之感,自身的境遇、哀愁与不如意、困顿中强装的镇定,使得他们的写作中都有热切之中的冷情之感,而这也就是安宁散文中知识分子立场“间离”倾向的来源之一。
譬如,安宁不论是在以山东泰安故乡为背景的“乡村三部曲”和《寂静人间》,还是在书写她的第二故乡内蒙古草原的《草原十年》中,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间离之感;只不过前者来源于不堪回首与眷恋相交织的过往经历本身,而后者则来自于前者所造就的心态,和她的知识分子立场交织在一起,作为一个外来者的姿态,不能充分融入牧民群体,不可避免采取旁观态度;就像对自己的第一故乡,多年以后,蓦然回首,因为缺爱,也像是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去反刍自己所亲身经历的一切。“但草原对于人们的离去与回归,从未有过悲伤或者欣喜,它包容一切,消解一切,也接纳一切。只有那些热爱仰望天空、俯视大地又心存悲悯的人们,才真正懂得这片草原的永恒之美。而我,只是记下这十年中,尘埃一样漂浮又徐徐落下的故事。它们无足轻重,又闪耀光芒。”[4]这就是具有知识分子遗世独立性的立场,就像她对待笔下的萨日娜、小狗朗塔等一样,在繁华与高光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这就是生命的真谛,这也是独属于自带知识分子属性的安宁才能有的觉悟。
这也许对于读者来说过于晦涩了,也不是那么容易在第一时间牵动他们的心房;但毫无疑问,在形而上的层面,在人生境界的层面,安宁的散文是高级的,这一点和作为知识分子的张爱玲在《小团圆》中的写作态度有着相似之处,看似超脱红尘,实际也曾无限热爱,只是已将一切看得过于透彻,文字中才会有冷情的错觉。
安宁笔下的人物像是在命运中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缺少明确的思想、立场、目标和勇气,但无可置疑的是,他们都有自己的灵魂,这是未曾丧失的很重要的一方面。其实,安宁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她在旁观者和亲历者之间游移,但从未以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去审视;对于很多问题,包括命运、人生、未来和归宿,她也未曾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只是一个观察者和记录员,没有雄心也没有能力得出答案或解决什么问题,深处其中,有着一些超脱的思想,而这也是她作为知识分子的一些独特之处,归根到底,她还是将自己湮没在人群之中。
这也许是一种无力感,但安宁从不将这样消极的词汇来形容自己,她总是用悲悯来自我形容、自我疗愈,而既然是悲悯,那就不可避免地带有间离色彩,这些都和她的知识分子立场有着很大的相通性。
三、“中间地带”的知识分子立场
除了上述提到的“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和“间离”的知识分子立场,在安宁的散文中,更多的是“中间地带”知识分子立场的体现;或者说,单单说用前两者来概括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立场显然是在一种“真空”的语境下言说,用一种纯粹的眼光来看待;而在实际情况中,情况则更为复杂,往往是覆盖、多重与含混的,就像以安宁为代表的作家在写作的时候一样,总是要受到文学机制、社会环境、写作心态、周遭环境和生命经验等多方面的考量。
在安宁的散文中,她直面现实的一面更多是一种冷静的审视;而她“间离”的一面则成为她为人处事的知识分子信条,像墨子所提出的对万事万物无差别的爱;从这种角度来看,“直面现实”就是“间离”,“间离”就是“直面现实”,它们的能指和所指是交叉滑动的,这也是它们共同构成的“中间地带”的复杂性。
“就是在这里,我忽然间意识到,一个写作者应该对人类栖居的这片大地,报以敬畏,给予尊重。作家全部的写作意义,不过是让读者认识到生命的意义,给予读者以人与自然万物应该平等对话的启示。”[5]在安宁的散文集《万物相爱》中,她除了在个别地方沿用了在“乡村四部曲”中惯用的儿童视角之外,还展现出她博物学家,同时也是知识分子的一面;她的爱、眷恋和哀愁是和笔下的物象深深结合在一起的,将英雄和平凡、萧瑟和蓬勃、放逐和坚守、付出与回报、幸福和哀伤、游走和停留、动与静、南方和北方、失神与思维游走、背景与凸显、投入与默默退出、瞬间与永恒、冷清的心和火焰的温度、被人忽视和敏锐捕捉、亲人和陌生人、疲惫与清醒、死亡与再生、肉身与灵魂等意义对立的概念转换成具有她独特哲思的概念。因而,安宁在散文写作中的心不仅仅是滚烫之心,还是哲思之心,她善于将司空见惯的凡间总总拔高成为形而上的层面,由此来探寻人生的真谛。只有在小学的课堂上老师才会讲反义词,那是非黑即白的一种对立,是对词语的武断划分,而到了文学写作中,非黑即白的反义词会转化成为对应词,其中更是有一种哲学意义上的对应概念,而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对应概念其实正是哲学史上哲学家们反复言说而没有定论的命题,既具有哲学的思辨,有具有文学的空灵之感,而安宁敏锐地抓住了它们。安宁散文中独特的悲悯而又疏离的气质,正是在于这一点;她由此打通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使得散文具有大开大阖的特点,“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和“间离”的知识分子立场由此从两个对立的概念合二为一、水乳交融,甚至超越了所谓“中间地带”的原本定义,形成一种近似“天籁”的境界:没有任何人或物的干预,一切都是天成。
这就是安宁作为作家和实实在在的人的知识分子立场的超拔之处,可以说,正是这种“中间地带”起到了化实为虚的效果,真真正正做到了虚实结合,而这也是知识分子在入世和出世基础上一种类似于“羽化成仙”的道家意义上的飞升,写的是一种具有宽阔胸襟的大散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安宁的散文是一种概念先行的写作,同样,安宁散文中的知识分子立场也不是单单用“知识分子”这一概念就可以一以概之;安宁写作的着眼点永远在世间万物,从小处着手,永远抱以悲悯的态度,并将自己与书中的人物融汇在一起,同呼吸、共命运,将具象小事中超拔的一面挖掘出来,将坐而论道的哲学概念文学化、柔化、世俗化。
这是需要功力的,将日常超拔化和世俗化的一面在文学临界点的那一瞬间,依靠自己充满感性的心灵在笔尖喷薄而出。如果没有那一颗真心,没有将“直面现实”的知识分子立场和“间离”的知识分子立场内化、感情化、温度化,文字就会出现断层,安宁散文中知识分子立场的人文关怀就会消失殆尽,单单留下冷峻、肃杀、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做不到活色生香甚至滋润人心。
四、结语
安宁的散文,无论是乡村散文还是自然散文,归根到底都是生命写作。安宁手握生命写作的重担,在《万物相爱》一书的很多散文中,除了《烈日之下》较为轻松,一直绷紧一根弦写作,这并不是说她的散文不够收放自如,而是其力图为生民乃至生灵代言的责任,已经远远超过了简单的个人生活感悟,安宁的那颗真心也远远跳出了自我的小世界,走向更加开阔的土地。其实,不论是单纯的知识分子写作,还是安宁散文写作中的知识分子立场,任何好的散文,都是在生命写作的范畴之内,所谓“直面现实”“间离”和“中间地带”,都是生命写作的子集和不同表现形态,有撕扯,有妥协与和解,更有如八卦图一般相生相克的宁静与深刻,正像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提出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最终都会导向他提出的人生三境界中的最高一重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从古到今知识分子的最高追求,或许也是知识分子散文的最高境界,而安宁的散文正不断朝这一点迈进,抛开世俗忧愁,在“中间地带”境界高远。
参考文献:
[1]安宁.乡野闲人[M].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5
[2]安宁.寂静人间[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21:32
[3]安宁.一个大学老师的教书手记[J].草原,2024(4):27
[4]安宁.草原十年[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22:5
[5]安宁.万物相爱[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3
(作者简介:尹子仪,江西萍乡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南昌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在读,2000年生。曾获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成人组一等奖、“天勤杯”江西2024年度优秀小说奖等。有作品刊发于《长江文艺》《青年文学》《文艺报》《广州文艺》《山东文学》等期刊,著有《当代女作家散论》《闺蜜苏小蓝》等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