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的双重困境——读朱山坡《去姑母家有两条路》
小说《去姑母家有两条路》讲述了一个关于青春与成长的故事。男孩因爱上校长的女儿而意外治愈了尿床症,然而由于自卑心理,他始终不敢表达爱意,最终错过了宴席并失去了表白的机会。通过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视角,作家细腻地将青春期的心理悸动、家庭生活的困窘以及中国南方乡村的生存现实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荒诞又真实的生命体验。
对沈晚霞的爱慕,以及随之而来个体觉醒和自我呈现,成为小说的核心线索。这份感情不仅是青春期的萌动,更是少年摆脱尿床症的心理契机。它象征着一种精神上的“成长仪式”。通过这种爱慕,少年开始审视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不仅发现“我身上的寒酸”、“背心汗迹斑斑,裤子屁股上的补丁若隐若现”、“我的家竟如此简陋、破烂、乱七八糟”……而且对自己的行为表现也有了“成熟一点,深沉一点,稳重一点”的要求。
“尿床”作为贯穿全文的隐喻,既体现了生理上的困境,也象征着深度的心理自卑。它是贫困导致的营养不良,是小说中反复提到的“吃不上几回肉”的体现,也是主人公内心羞耻和自卑的外化。而“想结婚了”这一看似幼稚荒诞的念头,却成为他挣脱生理困境的精神力量。它不仅仅是对成年世界的一种向往,更是对自我价值的一种肯定,是少年在困境中寻求突破与成长的渴望。
小说中的几处意象处理都非常妙。尤其是熬制蝙蝠汤的情节,充满了荒诞的黑色幽默,又同后文构成反讽。蝙蝠汤可怕、恐怖、令人作呕,但又是治疗尿床症的解药,因此成为了“羞耻”的等价物。拒绝喝汤,本身就是主人公维护自己残存尊严的最后挣扎。当沈晚霞嘲讽着说出:“回家喝蝙蝠汤去吧”的时候,这个意象的象征意义达到了顶峰:它代表的肮脏、乡土和野蛮的世界,与沈晚霞和她爸爸所处的洁净、文明和优雅的世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鸿沟。这也坐实了主人公的自卑——他依然是那个可能喝蝙蝠汤的乡下人。
到了小说末尾,当爱情的魔力失效后,“我”和弟弟为了治愈尿床症,甚至“心甘情愿地喝了数回,果然有效”。这一极具讽刺的结尾,似乎揭示出一个残酷的现实,即在这一处境中的人们,最终选择的可能只有与现实和解,回归看似肮脏野蛮的解决方式。至此,蝙蝠汤的叙事完成了宿命般的循环。
与此同时,校长的手风琴象征了一种无法企及的优雅,代表着与乡土生活格格不入的风雅与精神世界。沈校长试图将它授予主人公,似乎是一种“精神启蒙”的尝试。然而,主人公的笨拙与最终将琴“束之高阁”,暗示出理想与爱情的无疾而终,这些始终只能是精神的乌托邦。小说中,沈晚霞当然没有选择“我”,她最终奔赴的地点是代表现代社会的“深圳电子厂”,去追寻她心目中的爱情和财富。
反复出现的“肉”,是物质匮乏年代最直白的欲望象征。在朱山坡的写作中,这种饥饿感是常常出现的主题,比如《捕鳝记》《牛骨汤》,都写到过饥饿的生理体验。再如《天色已晚》中,刚开始就写“我已经三个月零十七天没有吃肉了”,母亲东拼西凑,才在祖母生日这天凑到了六元钱交给我去买肉。“肉”承载着人们心中最珍贵的渴望和期盼,折射出那个时代的生存状况与精神世界。
在《去姑母家有两条路》里,我和弟弟因为常年吃不到肉,因此对吃席“趋之若鹜”。这种饥饿感不仅源自对食物的渴求,更是内心深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挣扎。弟弟为了一顿肉席“清空肚皮”,以及主人公错过肉席后带来的巨大愧疚,都让“肉”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衡量痛苦与幸福、牺牲与获得的沉重砝码。
小说中写道:“我和弟弟都需要通过吃肉治愈让我们蒙羞和自卑的尿床症”。因此,“吃肉”是解决当下物质和精神双重困境的最直接方式。
这当然带着时代的烙印。作为“70后”一代作家,成长经历中伴随着的经济制度转型和城乡文明的冲击,童年经历过的残酷苦难和饥饿,这些集体记忆已经成为某种大历史。置身于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作家把个体的经验代入到了更宏大的人性思考之中,展现出了个体命运的无奈、无力和悲悯。
小说中也提到了朱山坡熟悉和常用的“香蕉”元素。粤桂交界的偏远小镇,种植香蕉成为当时农户的普遍选择,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扫荡了一切。就像《我的叔叔于力》中香蕉贱卖,叔叔一贫而洗一样,父亲很快远赴广东打工。《香蕉夫人》中,堂姐因为香蕉园的失败而家道中落。小说中代表财富和梦想的香蕉园,是解决当前所有问题(其中包括买肉、发家致富、获得尊严等)的宏大经济方案,最终却被“台风” 所摧毁。
“香蕉”的失败,是农村经济转型艰难的隐喻。在这里,香蕉不仅是一种地理意义上的指征,它从南方农村的景观中,呈现出一个时代梦想的破灭。这里不仅写出了改革开放初期小农经济的脆弱,也从这些乡村日常生活图景中,勾勒出一个特定时代的“历史标本”,让我们看到宏大历史车轮在个体生命中留下细微而具体的辙痕。
朱山坡的语言既有冷峻克制,又带着轻盈和诗意。他善于在粗粝的日常现实中发现诗意,比如“整夜开始胡思乱想,嫌月光过于明亮,嫌老鼠穿行床底过于频繁”,将少年心事写得空灵剔透。这种语言风格,将乡村生活的琐碎与艰辛,转化为一种富有诗意的表达,使得小说在呈现生活的苦难与无奈时,不显得过于沉重压抑,而是在冷峻中透出一丝温暖与希望。在冷峻克制的叙述下,涌动的是对人性温度的追寻。
在结构上,“两条路”的选择,构成了小说的高潮与转折。大路代表着追随沈晚霞进行表白的浪漫爱情,捷径代表着快速吃到肉,解决当下的生理需求。为了接近沈晚霞而选择的“大路”,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对常规生活的短暂叛离。遗憾的是,这次对爱情的笨拙追求,最终以双重失败告终——既未能向心爱的女孩告白,又错过了饱餐一顿的机会,还使得弟弟挨饿。这也使得“我”对弟弟有了长久的歉疚和遗憾,成为成长过程中永远的痛。
也许直到很久以后我们才明白,当年选择的以及错过的,并非两条不同的地理路径,而是青春本身必经的两难。那条路从不通向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姑母家,而是通向一场我们永远无法抵达的青春。那条路上,一个瘦弱的少年永远在奔跑,风鼓荡起他打满补丁的裤子,他跑得气喘吁吁、满身尘土,奔向一场注定要错过的盛宴。
归根结底,《去姑母家有两条路》讲述的是一个遗憾的故事。那段没有说出口的誓言,那顿错过的宴席,那把从未拉响的手风琴,共同构成无法复刻的青春记忆。而在所有的这些个体叙事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代乡村少年的共同经历——在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困境中,如何笨拙而真诚地寻找爱与尊严。
作者系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助理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