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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生活里,为存在的意义书写注脚
来源:小说月报(微信公众号) | 李清源  2026年01月07日09:50

《迟暮》在原发刊《十月》发表之后,收到过一些读者的反馈,有人认为是写爱情的,是关于老一辈“舔狗”的故事,也有人认为是写苦难的,男女主人公努力地生活,却又被生活无情地辜负。这些说法都对,也都不对,这个小说里的确有苦难和爱情,但是爱情和苦难从来不是我写作的主题。爱情是人间不可或缺的美好,而苦难是人生无法脱离的悲伤,但是于我而言,它们只是生活的构成,是世相的底色,是我小时候写作无法回避也不可能回避的东西,但是,我不会纯粹地去写他们,不会为了苦难而苦难,不会为了爱情而爱情。

我写这篇小说是想探讨一下生死,或者说,借这篇小说思考一下生死。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讲,生不易,死更难,每个人内心或多或少都怀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是在我老家河南农村,很多人年过五十,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比如说为自己制作寿衣、打造棺材,然后把寿衣压在箱底,把棺材架到梁上,当然也不一定都架到梁上,早年有些宅院的大门是有门楼的,门楼里面用木板架起个顶棚,有些人家就把棺材放到顶棚上,寓意是“官、财临门”。在以前,棺材并不是一个令人生畏的东西,反而因为谐音,蕴含了人民群众最美好的愿望,这种为未来的死亡而准备的棺材,也被称为“喜棺”。以上这些都说明,对于早前的人们来讲,死亡并不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他们是认命的,既然死亡不可避免,那么就坦然面对好了。正像小说里的张建国和邓红梅,他们或许生得很狼狈,但是,可以死得很从容,按照自己想要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打点好一切,这是一种近乎超然的态度,也是对命运的正面回应。我掌控不了自己的生活,但是我可以提前安排自己的死亡。

当未来不再提供希望,时间对一个人来讲,反而真正具有了意义,或者说,应该把逻辑反过来讲,对于老一代人而言,之所以要以近乎执念的态度提前安排自己的死亡,实在是因为生活有点太狼狈了。比如说小说里的张建国和邓红梅,在传统生活里,他们这样的普通人也是有使命的,那就是繁衍后代,为了繁衍后代而需要结婚生子,又为了结婚生子而需要劳动养家糊口,他们为这个使命而生,并在完成这个使命之后,才能够坦然赴死,倘若没有子嗣,没有后代,他们便不能安息,也没有资格安息。因此,过去的情爱,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生殖繁衍的冲动,完全纯粹的、超然的爱情,也就是咱们所说的现代意义上的情爱,需要建立在脱离繁衍需求,并且男女双方都能够在经济和精神双独立的基础之上。而在以繁衍为本能驱动的婚姻时代,男女双方都要寻找最优的生殖伙伴,具体而言就是,男方需要尽可能具备优良的物质保障,而女方则需要尽可能具备优良的生育条件,这听上去并不美好,但是却是很现实的选择,本质上遵循的仍然是优胜劣汰的规则,因此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批判的。就像小说里的邓红梅,她在订婚之后,又选择了身家优良的孙老师,其实这代表了她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我们可以批评她不够忠贞,但是对于错误的选择是否有必要或者说是否必须忠贞到底呢?我们也可以指责她不够道德,但是基于繁衍的婚姻又是否道德呢?我想这都是可以商榷的。

至于小说里的张建国,用现在的话讲,是个不折不扣的“接盘侠”,老一代的优秀舔狗。他喜欢邓红梅,就在邓红梅最危难、最不堪的时候挺身而出,接下了她已经成为废墟的人生,并为此而废弃了自己的一生,他无怨无悔地照顾邓红梅,照顾她的儿子、孙子,他与邓红梅自始至终没有结婚,也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可以说,他对邓红梅的好,是超越了繁衍生殖的驱动的,具备了现代“舔狗”的所有品质。但是在看完小说,你就会发现,他其实也并不是所谓的“舔狗”,他对邓红梅的无条件的付出,其实是一种更深沉的责任和担当,他用他自己的一生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救赎,正如邓红梅用自己的死完成了自己的救赎一样。至于为什么要救赎,具体原因是什么,在此我就不剧透了。

生死是个宏大的命题,也是人类终极的问题之一,我不敢奢望通过一个中篇小说,就把它讲清楚,我只是试图通过两个小人物的平凡人生,他们的颠倒梦想,他们的坚韧与执着,来呈现普通人的生存状况与精神指归。他们的痛苦需要被理解,他们的沉默也应当被看见,他们那些看似徒劳的挣扎和坚持,其实是在用他们的生命去书写生与死的具体含义,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为存在的意义书写各自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