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也是可以“再批评”的 ——评肖庆国《文化地理学视阈中林白小说研究》
肖庆国在《文化地理学视阈中林白小说研究》中以初刊本为原始史料,通过扎实的文本细读与实证批评,考察了1990年代初以来林白的文学行为与批评家的批评实践之间的“对话”关系,并提出应从“地方路径”去理解林白的文学行为转向。这样的解读,相当程度地颠覆了既有林白小说研究的框架及认知,至少在我看来,是有理有据而又新颖独到的。林白一直以来被学界认为是极具代表性的女性主义作家。由此出发,我们也需要对批评实践中涌现的一些现象和问题进行深思。比如,在当代女性主义文学思潮的兴起和流变中,究竟融入了多少作家的功利性目的,又暗藏着多少男性批评家的“权力”审视?这些都需要我们深入到历史的细部,做进一步的探讨,光是搬用一些“主义”或概念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也难以令人信服。
值得一说的是,《文化地理学视阈中林白小说研究》考察并厘清了1990年代当代文学史上别具影响的一场女性主义文学论争。这场论争持续时间较长,关涉不少知名作家和学者,它让我们看到新时期女性主义文学兴起时,人们对于女性主义理论和女性主义文学的理解、想象乃至误读。论争本身,虽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放在当代“后四十年”的历史长度考察,却自有其内在的逻辑和某种深刻的必然性。
以往有关的林白小说研究,大多是基于西方女性主义理论框架的套式化解读。我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写真》,也随大流地将其定位为“具有鲜明的女性意识”的女性主义文学,称其创作“不再企求融入社会主流话语,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对抗甚至颠覆这种话语,以拓展女性话语的生存空间,表现出张扬的女权主义色彩”。而肖庆国的《文化地理学视阈中林白小说研究》却独辟蹊径,在文本细读与实证批评融合的基础上,从“地域文化”角度切入考察林白小说。它向我们展示出一种新颖且有生命力的批评观念或批评方法,突破了普遍存在于学界的理论先行甚至“强制阐释”的窠臼。肖庆国的学术实践,也表明对“批评”还是可以“再批评”的,或者说,“批评本身即批评”。
我曾说过,当代文学批评可分为“新人新作初选”与“经典作家作品重评”两种路向,它实则是运用严格乃至残酷的文学史的“筛选”或“压抑”机制,对浩瀚无比而又层出不穷的作家作品进行不断的“历史化”和“经典化”。文学批评是进行文学研究及文学史撰写的基础。它们之间当然有密切关联,有时甚至很难区分,尤其是批评与研究,但批评毕竟有自己的属性。因此,将批评与研究及文学史简单等同,或把文学史变成批评的扩大版,是必须避免的。这不是在批评与研究及文学史之间划分什么“等级”,而是基于它们各自不同功能价值的考量。如果说“新人新作初选”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批评,是“历史化”的第一道环节,那么“经典作家作品重评”(也包括文学史编写),就是“历史化”的第二道环节。今天,在当代文学经历了70多年发展并需要全面总结的大背景下,为了更好地提升“历史化”的第一道环节的考量,批评不仅可以走出狭隘的“审美城”,而且还有必要对印象鉴赏式初选、初评的文本对象重新进行审察,这或许能给我们以镜中观像、他山攻错式的启迪。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应重视文本与社会历史之间的幽微关联,防止和避免批评时过于主观随性的偏执。这或许就是有学者所说的“史的批评”吧。
近年来,“地域文学”“地域文化”“地方性”“地方路径”等概念,在学界时常被提起。肖庆国的《文化地理学视阈中林白小说研究》似乎暗合并呼应了这种学术思潮。他借助于史料,爬梳和还原林白自广西“北漂”至北京这一现实的生存生命体验,并进而揭示它与其文学行为变迁的相关性。这不仅仅是一种文学现象,更是一种文化现象,在文学史上绝非个案。以往的地域文学研究往往是静态的观照,而《文化地理学视阈中林白小说研究》则是动态的,它超越了恒定固化的模式,有自己独到的路径与方法,这是相当难得的。
(作者系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