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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25年第9期|阿信:尝试接近一个天地间独舞的灵魂(组诗)
来源:《红豆》2025年第9期 | 阿信  2026年01月12日08:31

下北乡的春天

有的苹果树长在河滩,有的

长在村后的旱塬上。

它们结出的果实有的甜脆,有的酸涩。

但它们开出的花,是一样的——

蜜蜂晕头转向,迷醉在其间。

童年记事

没有了,真的已经两手空空。

我可以把藏在背后的手摊开来给你们看。

收割过的麦茬地。

三个孩子,长时间对峙着。

他们面前:一个绿色空罐头瓶,几只

土色蚂蚱在里面爬动。

最后拿出的一只,终于

也放了进去。

为什么不能留下各自喜欢的那一只?

为什么要把它们集中在一个密闭的瓶子里?

下雪了

我喜欢空气被雪片击穿发出的啵啵声。

停下手头的工作,打开窗户,

深深为人群中那些失聪者感到悲哀!

为那些被色盲症困扰的人感到欣慰。

我没有什么可以遗憾,也不再抱怨。

当我闭上眼睛,

节日前的孩子们在天空下集体排练。

谷仓里挤满农具、谷物和麻雀……

雪乡

门楣披红。屋檐挂冰。

厨房像一个大蒸笼,冒着热气。

母亲和姐姐,黑棉袄和红头巾,

出出进进。

新麦面的香味,从那里飘出来。

乌鸦在头顶飞,狗在雪地里跑,凿冰的声音

远远传过来……

小孩儿拿一截香头,放炮仗,

在院门外的雪堆旁。

小孩儿那么小,还不能明白,

雪乡的深意。

寒露

天空和远方都准备好了。

蒲公英背起伞包,坐在发射架上。

当年,我也这样出发:站在路基旁。

背着行李,攥着手心的汗,听着怦怦的心跳。

树叶落下

树叶落下。走进

飘坠的叶片间。

举起双臂,树叶像流光

从指缝间漏下,落满手臂、肩头……

脚边的草地。

仰起脸,无数黑脉金斑蝶

在喧响、嗡鸣、旋转和醉舞,

其中的两只,轻轻

盖住我的眼睑。

周一的早晨

院子里水泥地面湿漉漉的。

昨夜下过一阵雨,我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世界发生的许多事我都不在场也不知情。

我只知道:天有点阴沉,出门要带一把伞。

蝴蝶

1

蝴蝶体内有一座钟,钟舌

测量远处的风暴。

蝴蝶是一群油画爱好者,喜欢

漫山遍野浓烈的色彩 。

蝴蝶是香精学院的小学妹,隔着老远,

就能辨别马利筋、鼠尾草、油菜花……

蝴蝶:美的觉悟者,花朵的上师。

一片草原安静于它的翅下。

2

在南本德市的圣母镇,我见过一只

枯死的蝴蝶,贴在灰黑树僵硬的枝干上。

它的旁边,是一大片圣十字公会的修士墓地。

来自圣玛丽湖面的微风,轻轻吹拂着它。

那么安静,那么美。

不再需要欣赏,不再需要阐释。

3

尝试接近一个天地间独舞的灵魂,

我发现我不能胜任。也许

你也不能。

雁滩公园

——给于贵锋

湖面结着薄冰,冰上

覆盖旧雪。那被层层抑制、压迫着的,

除了湖水、芦根、沙石和鱼虾,

还有孤雁的鸣唳和几个孩童

远去的、渐弱的喊叫

这白茫茫的一片,有些刺目。但有人喜欢

梦中抱鲸而歌,白天

疾步穿过湖面。

杨树

杨树躯干发黑,枝条裸露。

树叶在道路旁堆积一个个小坟冢。

我看见自己在夏天穿着海魂衫,

推着单车独行,在浓荫里。

杨树会把它枝梢上面的月亮培养成

一个小美女。春天,

杨树清新的气味,很难去除。杨树

径直把我带入丰盈、静美的秋天。

杨树走过四季。我步入暮年。

年轻时有一次感到绝望,背靠杨树痛哭。

杨树僵硬的躯干探入透明、清冷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星,移近来,试图点燃它。

梦里金华

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刚下过一阵雨,街道湿漉漉的,香樟树

披挂晶亮的雨水。

我来自鹰族和飞雪的故乡,那里阳光充足,

大地裸露,人们在信仰中一次次俯身。

我前来拜谒一位终生追求光明的诗人,

他仍像香樟树那样年轻,树冠上

泛着不熄的光焰。

我心绪宁静,脚步轻缓,慢慢走着——

像走在儿时的一条老街上。

街道两侧,不时飘过

糯软的吴语和金华酥饼浓郁的香味。

香樟树把一身雨水抖落在我刚仰起的脸上,

像泪水,也像串串笑语。

凌晨。车行所见

火车行驶在中国北方。

灿然一株,

       北斗七星,

              悬垂窗外。

一头须发俱白的熊,

携其幼子,在不远处逡巡。

旷野极天,

       星象变幻,

              纤毫毕现。

亿万斯年,

       宇宙恒在。

人间灯火明灭其间。

火车行驶在中国北方。

霜雪半覆的草原,

古朴、静穆的北方——

一次次,被从天而降的星芒打亮。

桑科草原

——给李笠

一个持有北欧某国护照的长者,

出现在这里的草原上。

雨在落下,淋着一簇簇苏鲁花,和他

架在额际的蓝色镜片。

羊群静静地阅读,就着甜甜的雨水。

他笑了。这里陌生的一切,

让他倍感亲切。

在翻滚墨云的辽阔草地上,

他甩开大步,越走越远……

哦,我的朋友。

刚刚我们一起造访了那座

让一切虚妄的古老寺院,

而此刻,你才是真实的。

边疆

又一次置身边疆,撞入一场久违的豪雨中。

喝吧,伊犁特!沈苇的专爱。

来吧,北疆所有的葡萄,在那双手

伸出之前,剧烈地震荡一次,跌落一地!

我希望明天早晨,在餐厅外嵌着中亚花砖的空地上,

在葡萄架和无花果树的浓荫里见到他——

这个经历过冰与火淬炼,仍携带着

爱、薰衣草草籽、眼神明澈的老朋友。

梅崖瀑布

山崖很高。一条白练,飘落谷底。

“运气不错啊!刚下过

一场豪雨”,不然呢?

这个念头甫一露头,就被我摁了回去。

最佳观景点,在山里人家院落。

走下台阶,移前几步

视线却被树篱遮住。

一群年轻人坐在

银杏树下,听熊焱老师谈诗。

我和阳飏、所同老师靠着栏杆聊天。

说到不久前去世的一位诗坛前辈,

晚景凄凉:“走的时候,子女

无一人在场。”油茶熬好了。

烤馒头片:金黄、酥脆。

刘川到哪里去了,谷禾老师呢?

那条细长的白练,轻轻飘飘,一直

挂在对面崖上,抬头就能看见。

过剑阁

一整天时间,在

峡谷与细雨中穿行。

借助锈蚀的铁索,

在谜一样的鸟道绝壁攀爬。

我,一只褐色大蜘蛛,

吸附在《全唐诗》陡立的书脊处:

七十二峰,峰峰都在鸟瞰之中。

此际,如果与进退维谷的钟会,

至暗时刻的明皇,

一路恓惶的杜甫,

细雨骑驴的陆游……

狭路相逢,我该如何

与他们交换,对时代、人生的看法?

走蜀道,即置之死地。

过剑阁,无异于

绝处逢生。

在淇县河口村,遇妲己墓

相传,有一个女子,用自己的优势

取悦一位君王。一位君王

喜欢饮酒、开疆拓土,

也喜欢身边美人。当然

不止这一位(似乎是君王特权)。

在古代中国,事属寻常。

尤其在崇尚暴力美学的

青铜时代。问题在于

这个王朝,被自己的属国颠覆了。

失败者没有机会自辩,脏水

自然要泼在他的身上。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

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世事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淇水汤汤,自有公论。

只为这个埋在花生地里的女子感到惋惜。

一个美丽的女俘,被迫离开

沦为焦土的部落,成为征服者的枕畔香风。

帝国崩毁,君王自焚,

女子无以自处,自缢身亡。

我们在淇河坡岸的一片花生地里

遇到她荒败、小小的丘冢:

时值秋末,草木凋敝,野禽高飞。

拨开经霜的花生秧,我们吃惊地发现,

粗陋墓碑上,密密麻麻

黏附着数十枚黑壳蜗牛,像是

侧向秋风,正在倾听

——委屈的小耳朵。

四个男人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什么。

唯一的女性,诗人蓝蓝嘀咕了一句

“愿你来生,嫁个好人家”。

注:某年与唐晓渡、树才、姚风、蓝蓝同行,在鹤壁淇县河口村,遇苏妲己墓。

深寺

大雨滂沱。廊下转经人的脚步声

愈来愈疾。

佛珠掉落。老师父,闭目入定。

山墙外面,群山痉挛——闪电

一道道鞭影。

一根酥油灯芯,在经堂深处

屏住呼吸。

鸟鸣

听见鸟鸣,在沙棘丛中。

不是一只两只,是许多只。

不是一种,有四五种:鸟的方言。

我看不见它们,只听见

它们在隐身处,唱和、问答、辩诘。

天蒙蒙亮,山坡上

空气湿重,露水打湿鞋子。

我想告诉你我的感受:

鸟的鸣叫,比昨夜翻读的

普鲁斯特的那部小说

稍薄;比手中捏着的这本

罗伯特·勃莱诗选,略厚。

松林

因为降雪,郊外黑暗的松林

正慢慢变得模糊。

隔着很远,我感到了来自那里的

冷冽与孤寂。

整个夏天我们支起帐篷,举起酒杯。

姑娘们捡来蘑菇。

溪水,沿着坡谷

运来清凉的松果。

插箭台

它在陡峭的卡加神山之巅。

——我们在山脚下,一处藏寨的露台上。

这里有一种淡淡的松木清香。

它在七颗星星下面——

春天,人们身着盛装,带着土酿、

青稞、五彩箭杆……从四面八方

涌向:一个逐渐扩大、右旋、沸腾的节日。

它在躬身劳作的卡加曼村民的头顶之上。

——现在谈论它,在夜露打湿的露台

觉得有点虚幻、缥缈,近乎

遥不可及。

事件:采摘

橘子应该是在微笑,

向天空、江流,也向我们。

采摘者的行列中,不能少了少男和少女。

蹒跚的老者,被人搀扶着,也加入进来。

步入中年的我们,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橘子在枝头颤动。

橘子在竹篮里跳动。

橘子在江岸橘园的山坡上滚动。

采摘者的行列中,一个悲欣交集的人

躲开众人,蹲在果实下面,哭泣。

十一月:雾

有人在键盘敲完《潋滟》的最后一个标点,

合上电脑闭上眼睛。

有人独自在湖州

吃醉蟹。

有人访问萨拉热窝,错过了事件,意外地

遇见诗歌。

有人折返,在琼海汹涌的街道上,驾驶一艘

救援快艇。

这一年,不咸不淡,即将过完。

有人在终点回头,冲你微笑——

你被一团空气纠缠。下一刻,你也将脱困!

你的面孔会从河边寒意中浮现。

三棵梨树

三棵梨树,三种自然。

青绿的一棵。

自带光芒的一棵。

遭遇密集雪霰袭击的一棵。

梨树那边,自成世界。

有一次,我经过这里。

喧嚣的叶片突然陷入

夏日般的安静。

我一时不适于这样的事实,但又

无法拒绝。

九场雨

丰沛的克拉玛依。

那些词语:罗布麻,骆驼刺,独山子,泥火山,

磕头机,石油树,沙漠漆,魔鬼城,

胡杨河谷……

可以让刀郎酣歌一曲。

必须与沈苇大醉一场。

责任编辑   蓝雅萍

特邀编辑   张   凯

阿信,甘肃临洮人。著有《草地诗篇》《那些年,在桑多河边》《惊喜记》《裸原》等多部诗集,曾获徐志摩诗歌奖、昌耀诗歌奖、陈子昂年度诗人奖、屈原诗歌奖、陆游诗歌奖、梅尔诗歌奖等奖项,诗集《裸原》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