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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时代下文学和人性的常与变——评石一枫长篇小说《一日顶流》
来源:“北京文艺观察”微信公众号 | 张鑫  2025年12月30日15:21

当社会现实演进到常人难以描述的境地时,作家何为?虚构何为?文学何为?这是时常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一个问题。成为一名文学编辑之后,我总是深感书写切近现实的作品之少,自然也深知叙写当下生活之难。带着这些困惑、不满和谅解,我自然而然地更乐见那些将审美触角对准当下的作家,石一枫正是其中之一。从《借命而生》到《飘洋过海来送你》,石一枫长篇小说的叙事总能以文学的方式重现当代芸芸个体的日常生活,并将日常化作传奇,通过传奇透视人性。陈东捷曾评价道:“石一枫有一双捕捉时代人物的鹰眼。”在我看来,勇于直面现实、敢于介入当下乃是石一枫小说的首要特质,也是他最为主要的创作动机之一。

要知道,不论以何种方式介入现实,网络及其对个体/社会的影响都是不容忽视且无可回避的——从2015年的中篇小说《地球之眼》开始,石一枫便有意将目光对准互联网时代下的人性挣扎,批判监控技术发展到极致后人类道德遭受的戕害;2022年发表的长篇小说《入魂枪》则以电竞少年为主角,在现实与虚拟的时空交叠中重审成长、教育等话题。及至2024年年底,石一枫捧出新作《一日顶流》,以长篇小说为钥破解流量时代的人性密码、揭示技术社会的生存法则,说实话,作为小说标题,“一日顶流”不好理解,特别是当我看到这四个字印在《收获》长篇小说2024冬卷的封面上时,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顶流”系网络用语,是“顶级流量”的简称。如果换一个场景,比如弹幕、跟帖、综艺新闻、饭圈大事记,我可能会瞬间明白其意。石一枫显然有些大胆,甚至略显出格,“顶流”一词离时代太近了。对传统的文学受众群体而言,离现实太近的词语和生活,极少被纳入纯文学的话语场。然而,石一枫似乎在故意挑战读者的思维惯性,不仅将网络用语放进小说标题,还将一些网络热词嵌入叙述语言。于是我们看到,在《一日顶流》中,时不时会出现“上意义”“上境界”等时下流行的网络用语,这不仅使读者感到亲切,还和小说的整体背景相协调。石一枫做出此举,决非刻意讨好青年读者或是和资深“抖友”“直播控”“综艺迷”套近乎,而是匠心独运地营造一种同流量时代呼应的叙事氛围。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好比用公文体写了一部政治/反腐小说。惟有使用颇具网感的词汇搭建叙事舞台,资深网民胡学践、直播间顶流“求管哥”胡莘瓯等主角才好顺势应景、次第登场,小说在整体上也才能呈现出场景与人物水乳交融的效果。同此前的《借命而生》《心灵外史》等多部作品相类似,石一枫在小说中展现出对世纪之交前后社会历史和个体心绪的执迷。在《一日顶流》中,这种执迷集中体现在对胡学践“入网”经过的叙述上。小说开头写到,千禧年即将到来,在新千年带来的喜悦和彷徨之外,胡莘瓯的父亲胡学践此时却被巨大的恐慌缠绕着——“千年虫”要来了!“千年虫”危机源于计算机程序的十进制系统,其并非空穴来风,也曾造成过损失,但在中国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如今回望,或许,20世纪末网民的集体恐慌和如今直播间观众的集体被收割,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同构性。从世纪之交的“千年虫”危机,到2020年代初的直播闹剧,再到更加晚近的人工智能小沙弥的出现,石一枫用几个典型场景梳理出二十多年来的互联网的发展史和接受史。循着这条时空脉络,胡学践胡莘瓯父子、李蓓蓓母子、马大合、李贝贝、四舅等的个人情感史和家庭秘史,也抽丝剥茧般渐次呈现在读者面前。胡学践之所以沉迷计算机并极度恐惧“千年虫”,原因在于其妻赵美娟之死与塔吊参考软件的系统bug有关。胡莘瓯之所以对忘记“伊妹儿”密码一事耿耿于怀,乃是因为它承载着他对李蓓蓓和少年锦时的全部怀想。而对马大合、李贝贝、四舅等人而言,互联网、直播、流量则左右着他们的生计、尊严和命运。小说中的“顶流”显然指的是胡莘瓯,但他成为“顶流”却实属阴差阳错的无心之举。而在现实之中,我们看到的“顶流”大多是藉由团队托举、苦心经营而炼成的。胡莘瓯身边,其实不乏渴望成为顶流者,如马大合、李贝贝,小说叙事妙就妙在书写了一种错位人生:想成为顶流的人却等不来机会,无心成为顶流者却能瞬间登顶。于是,戏剧冲突就此产生,一个无比普通的、甚至因父亲的缘故有些排斥网络的男性青年,在成为顶流后的现实遭遇和内心活动,注定是纠结、矛盾而又精彩的。更为重要的是,使胡莘瓯成为顶流的言行和他惯常的举止存在明显差异,这背后其实暗含流量时代的游戏规则:“人设”可积极可消极,带点反差感往往更能博取眼球。胡莘瓯平日里表现出“一副疲疲沓沓的死样子”,却因李贝贝的突然辞别,在直播间里爆吼出一句“谁来管管我”。潘多拉的魔盒就此打开,“求管哥”的盛名传遍大江南北,胡莘瓯只能在乔装打扮后出门。不仅如此,在关于青梅竹马的李蓓蓓和亡母赵美娟的记忆的反复冲击之下,胡莘瓯的人生仿佛也被重启了。胡莘瓯成为“顶流”后的故事,彰显出更为强烈的魔幻色彩,现实与虚拟,过去、未来和当下,可知之物与不可知之物,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甚至碳基生物和硅基生物等或前沿或形而上的话题,都在小说中得到呈现与讨论。当然,一切话题的展开和所有情节的推进,无不围绕对流量时代的审思而展开。相信每个人都能感知到,流量时代降临之后,各种信息泥沙俱下,曾经难以实现的欲念触手可及。为了寻求一丝喘息的机会,不少人选择远赴寺庙开启一段短期修行,以期寻得内心的宁静,像重启手机电脑一样重启心绪。放眼现实,寺庙游火爆、短期出家禅修班盛行;文学作品中,将日常现实叙事和寺庙禅修场景嵌套,也成为一些作家常用的叙述策略。不论是陈春成的《竹峰寺》还是崔君的《上重楼》,均巧妙地将俗世生活同寺庙日常并置,审美地比照两方空间中的同与异。

石一枫在《一日顶流》中也安插了一段发生在寺庙里的故事:成为“顶流”后的胡莘瓯,一边逃避流量人间,一边寻求内心所爱,来到一座海岛寺庙,在寺里,他竟遇见了机器人小沙弥,法号慧行。小说写道,慧行本是火锅店里的送餐机器人,出故障报废后被师父捡回,重装系统、连接网络、注入佛经,成为洞明世事、悟解众生的人工智能沙弥。在师父看来:“佛祖眼中众生平等,既然人可以渡,机器为什么不可以渡……”读到此处,不免会心一笑——石一枫的小说曾被冠以“新京味”之名,这一脉里,老舍的幽默、王朔的戏谑在石一枫笔下得以圆融调和——渡肉身人和渡机器人怎可同日而语,但整日被流量裹挟、面对屏幕悲喜爱怒的人,又和机器有何区别?如此看来,师父所言是禅语,慧行的出场暗含禅机。互联网流量不仅模糊了人与机器的界限,还消解了虚实的分别。随着叙事的推进,海岛寺庙竟如海市蜃楼般瞬间坍圮,师父是论坛“大神”,众师兄是物联网公司、新能源集团的老总……寺庙早已被网络覆盖,纵有梵音笼罩、香火缭绕,却无一人能够逃脱流量罗网。待到胡莘瓯离岛,向人打听海岛寺庙之人与事,寺庙竟如桃花源般“不足为外人道”。临别之际,慧真师兄幽幽吟道:“流量如露亦如电”,仿佛谶语般导引着后文的情节。“如露亦如电”语出《金刚经》,小说中对佛经的引用所在多有,这种佛性禅意在小说中不仅营造出一种类似于“赛博功德”的反差美学,还蕴含某种以无化有、以空御满的辩证法。这种辩证法既体现于《一日顶流》的叙事层面,也体现在它通过叙事之径探询人性的方式。

在创作发生学层面,正面强攻流量时代、将网络时空纳入书写框架,意味着作家要处理数倍于现实的经验及素材。不仅如此,当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黏得剥不开时,这些经验和素材就会显得无比杂乱、零碎,如何处理它们,无疑最能检验作家的禀赋与能力。诚如维尔纳·西费尔在《叙事本能》中所言:“无论是社会世界,还是物理世界,抑或生物世界,都是杂乱无章的,故事的存在是为了梳理这种混乱。通过故事,我们赋予自己的生活意义,了解过去,也预测未来。”([德]维尔纳·西费尔:《叙事本能:大脑为什么爱编故事》,李寒笑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4年版,第100页。)不难看出,石一枫在《一日顶流》中采用的是一种开放包容的叙述姿态,其既浓缩式地呈现了流量法则对个体生命走向和代际关系的重构,又能清醒意识到人类社会演进过程中消极质素的产生,并不能全盘归罪于互联网和新技术。在小说结尾处,“求管哥”胡莘瓯顶流光环不再,对李蓓蓓和李贝贝的执念基本自解,他的心境恰如“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如其父般坐到电脑桌前,不为寻人,亦不求修复bug,仅是为了以一种“空”填满另一种“空”。他用另一个世界的满填充着这一个世界的空。和他爸那代宅男不同,他不在意信息有没有用、可不可信,只要以最大的瞬间流量在他眼前奔涌而过就行。这就叫假作真来真亦假,胡莘瓯得以熬过那些无眠、无意义、无所事事的无尽的长夜。曾饱受流量之苦的胡莘瓯,此时面对父亲用过的电脑,不怒不嗔,六根清净,心如明镜台。屏幕上突然出现空白头像,它将胡莘瓯二十余年的经历娓娓道出,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比他本人还懂他。他过去想让人管,现在却渴望让人懂,那个人他没找到,但又自己来了。” 这时,作家石一枫忽然来了一出卒章显志的“上价值”,《一日顶流》写流量时代的个体境遇是个幌子,究其本质,想揭示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之困,这一困境古已有之,只是随着技术的发展而愈发突出。对此,约翰·杜翰姆·彼得斯曾极富洞见地指出:任何时代都不乏“对空言说”之人,他们“渴望超越,渴望找到各种方法避免因误解而受伤”,然而,“危险在于,我们内心的爱与公正会被人瞧不起,被人认为是废墟和垃圾”。([美]约翰·杜翰姆·彼得斯:《对空言说:传播的观念史》,邓建国,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年版,第384页。)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爱的真诚与郑重像一句正确的废话”。然而,文学正是要告诉人们,这些“废墟”“垃圾”以及“正确的废话”恰恰是技术越发达,人类越应珍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