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鸡你太美”写进小说,总共分几步?——评石一枫《一日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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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到“千年虫”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时候了。石一枫在《一日顶流》里写到年幼的胡莘瓯把它真的当成了一种虫,这个小小的细节顿时唤起了我一连串的记忆:1999年的时候我六岁,学前班开设的所谓电脑课是由老师拿着一个旧键盘和一只滚球鼠标,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让我们这些鼻涕流进嘴的孩子挨个传着看。传到我这儿的时候停住了——多新鲜呐,没见过,结果被老师呲儿了一顿。这件事的笑点在于又过了三年,小学开始接触微机课的时候,滚球鼠标差不多也就淘汰了。早知道那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是古董,我应该再看半个钟的。
那时候我当然也在新闻里听过千年虫的大名,但我对它的了解比胡莘瓯强不到哪儿去。胡莘瓯觉得它是一种藏在电脑里类似书蠹的玩意儿,而那时我则把它想象成《星河战队》里的嗜血虫族,于是我们平时玩的警察抓小偷也被改成了千禧年限定版的千年虫抓人。
《一日顶流》用“千年虫”作为小说的引子,是个不错的开始。“千年虫”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隐喻性事件。它造成的实际灾害远远没有预计中的那么夸张,但现在回想起来,它多少有点像个不详的影子。一个如此不起眼的小小BUG里隐藏着足以席卷世界的危机,足见那时所谓的坚不可摧实则不堪一击,所有美好的允诺都令人生疑。当然这就有些扯远了,它在这里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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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枫可能是当代作家中最热情地拥抱新生事物与新生题材的那个。像《逍遥仙儿》写北京的子女教育问题,《入魂枪》写电子竞技,《玫瑰开满了麦子店》写外卖员群体,《一日顶流》又写起了技术宅、带货直播和抽象网红,其敏锐与迅捷足以让作家同行嫉妒。在题材的求新之外,石一枫可能也是当代作家中最自觉地尝试使用新语言去刻画新事物的。他的写作一直在自觉地追求语言与内容上的统一,努力不去用陈旧的、十七年文学时代的语言去写互联网3.0时代的世界。这对于90后、00后作家来说可能还不太成为问题,对一位70后作家来说已经算是极为难得(90后、00后作家们,请扪心自问:你们又看得懂10后互联网民的多少黑话)。
这时他又听到李贝贝在唱歌。唱的又不是“孤勇者”了,而是“鸡你太美”。哑嗓子低沉回旋,仿佛唱歌的人也有些困倦,却让胡莘瓯的心静了下来。
定格,黑下,重启。场面又变成得喜庆而热烈,这一次,女主播终于如愿以偿地夹起了灯笼,只不过灯笼里换成了马大合本人。Oh my god,买它。
胡莘瓯被镶嵌到各种影视剧的经典片段里,还都剪辑得严丝合缝。更加无厘头的是大神之间的连线,胡莘瓯被迫和马保国以及“强哥”等人过招,娃娃脸遭受了“耗子尾汁”五连鞭和雄性深沉眼神的轮番碾压,结果自不必说,当然是欲哭无泪喽。
玩儿法五花八门,倒也见怪不怪。而马大合好像一切尽在掌控:“‘鬼畜’越多人越红,这对咱们很有利……”
这些例子都是在小说文本中随意选取的,俯拾皆是。我大概是从13年经答题注册进B站,对从前的鬼畜乃至今日的抽象文化自诩爱之甚笃。鬼畜基本上可以定位为一种语言的狂欢,本质上是虚无的语言游戏,说难登大雅之堂也未尝不可,所以(尤其在《收获》这样一本“主流文学”杂志上)读到像“鸡你太美”“耗子尾汁”这种烂梗(现在Oh my God已经随着正主的塌房过气了)时,我的确感到惊喜,有点像得知自家连自己上厕所都费劲的傻大儿突然不声不响地自己考了个本科。
石一枫或许是想通过征用这些网络语言来营造一种小说的“网感”,但实际产生的效果却远远不止于此。这些具有异质性的语言被粗暴地植入小说中,导致这部小说里并行着两套语言系统。一套是石一枫自创作之初就信手拈来的,充满烟火气息、家长里短的北方方言;另一种则是以这些“鬼畜”“烂梗”为代表的,既无营养也无根基的网络语言。前者是鲜活的,意义丰富的,生成的;后者则是僵死的,意义空洞的,板结的(或者说,它们的灵机如烟花般只存在于作为“新梗”的那一刻,随后就在无休无止的病毒式传播中土崩瓦解。有些文体式的梗,比如新近的中式俳句和ccb展现出异乎寻常的蓬勃生机,不过这显然与这篇小说无关)。只不过是因为石一枫原本的写作风格就有些油腔滑调,二者的区别在小说中显得不那么突出。
而与这两套系统相对应,整个故事中也同样存在着两层空间。一种是无道德的逐利空间——这里充斥着赛博空间里虚假的“家人们”、四处追逐热点的粉丝和总拿着手机四处乱拍的庸众,尤以胡莘瓯的发小马大合的直播班子为代表;另一种是充满温情的乌托邦空间——在小说中表现为被掩埋在历史尘埃里的论坛、海岛上喜剧感十足的山寺等,其中的居民们是胡家父子、四舅、李贝贝乃至人工智能慧行等相濡以沫的小人物。于是,《一日顶流》就成了一部关于运动的小说:它只讲了一个故事,那就是胡学践与胡莘瓯这对父子如何在这两方空间围城式地进进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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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凭第一印象,胡学践的形象在日漫中似乎更容易找到亲缘关系,比如《命运石之门》里的凤凰院凶真或者《红辣椒》中的胖子科学家浩作。这些人往往形象不修边幅且性情古怪,但专业技术过硬,而且在关键时刻永远极为可靠。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漫画中的技术宅形象往往缺乏前史。依据东浩纪的理论,“技术宅”本身就是一种符号化元素,不需要历史性的介入也能独自成立。
但胡学践并非如此。他在初登场时是十足的喜剧形象:生活技能近乎于无,和儿子胡莘瓯之间的沟通往往简化(或退化)成“仨字儿”。要等到小说结尾,我们才终于得知胡学践身上也同样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临近世纪之交,胡学践在工地开塔吊时发生事故,坠落的钢锭当场砸死了他的爱妻赵美娟。而因为亲眼目睹惨剧而遭遇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年幼的胡莘瓯遗忘了关于赵美娟的一切,始终以为自己的生母早已远走高飞。造成这起事故的元凶,是为了多吃差价而购买盗版控制软件的主管领导。后者虽说之后伏法,但对胡学践的创伤已经酿成。因为这层暗含的创伤,胡学践的形象便拥有了历史的纵深。也正因如此,他的形象其实诡异地贴合了徐迟笔下的陈景润。(陈景润的形象当然也是一个“技术宅”,但徐迟在写作中为其赋予了年幼时目睹国民党反动派暴行的前史,又巧妙地将其人生经历与对“四人帮”历史编织勾连,单薄的学者形象便因与更广阔的社会与历史重叠而富有了多元的意指。)
凤凰院凶真和陈景润的可爱之处是共通的。二者既具备因超群智商和孤僻性格带来的神性,又因保留着和人类社会谨小慎微而坚不可摧的联系而具有人性。换而言之,这种可爱需要被转译为“保持着孤高的宅男姿态与他人互动”,神性与人性缺一不可。相比之下,小说中的胡学践显然是有缺陷的,等待着被救赎,但单凭他自己显然已经无法完成这一任务。于是父辈沉重的包袱,被改头换面之后完整地继承到了子辈的胡莘瓯身上。
4
胡莘瓯刚登场的时候,有点儿像个老北京版的碇真嗣,怯懦,善良而无用。比他的父亲更为凄惨,他身上背负的创伤还要多上一重: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李蓓蓓搬走时,他给李蓓蓓留下了自己通过海角论坛刚注册的e-mail,随后却又忘记了密码。忘记密码当然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桥段,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梁小斌在八十年代的诗作《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
心灵,苦难的心灵,
不愿再流浪了,
我想回家
打开抽屉、翻一翻我儿童时代的画片,
还看一看那夹在书页里的
翠绿的三叶草……
问题是:究竟什么才能代替那把丢失的钥匙?豪爽勤快,满口东北话的女北漂李贝贝出现在父子二人单调的生活中后,似乎部分填补了他们内心的空洞。但这种填补注定是暂时的,就像李贝贝这个名字毕竟是李蓓蓓的赝品。所以在一番略显狗血的猜忌桥段之后,李贝贝不辞而别,引发了这部小说因之而得名,同时也极为令人费解的“高光时刻”。胡莘瓯会由怯懦平庸的小人物一跃而成为“顶流”,正是因为他在马大合直播间里因情绪失控而呼号的那句“谁来管管我”。单在故事的叙事层上,这句话其实非常难以理解。原文是这么写的:
胡莘瓯步履不停,再走近些,脸把镜头都挡住了,但他并没意识到自己获得了一个特写。哭意在他的皮肉下激荡,似要奔涌而出,却被娃娃脸自带的喜感搅合了,混淆了;黑棋子般的眼睛和天然上翘的嘴角在糯米团子上发生了古怪的位移,乍看上去,一时也难以辨别他是想哭还是想笑。这就叫欲哭无泪。
这副表情曾在胡莘瓯的脸上出现过,随着长大成人,无论是对下体还是面部的括约肌,他的控制能力都得到了显著增强——而现在,相当于一次失禁,表情又回来了。不仅管不住脸,胡莘瓯也管不住嘴了。他想说,李贝贝,你别走。或者他想说的是,李蓓蓓,你别走?既要避免歧义,还要直抒胸臆,他的话就变成了:
“谁来管管我——”
他还越来越大声了:“我该怎么是好哇——”
如上一幕,以旁边窜出一条人影,飞起一脚将他踹出画面而告终……
仔细想来,这句话在这里十分怪异。胡莘瓯情绪失控,是因为发现他抱有暧昧情愫的对象李贝贝不辞而别。就算再怎么失态或精神错乱,这句话也太不符合现实逻辑了,甚至有些像作者从胡莘瓯手上抢过了麦克风。但其实胡莘瓯呼唤的不是逝去的母亲,不是失能的父亲,甚至也不是失踪的恋人。他想呼唤的是一个应该为这些小人物们残破不堪的尊严负责的角色,回应他的却只有热搜、聚光灯和鬼畜视频。胡家父子始终在被沟通的不可能性困扰着。胡学践选择了自我封闭,胡莘瓯虽说前进了一步,但他的呼喊却像外星生物的电磁波,被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解读成了鬼畜的呓语。
也正因如此,胡学践的半生遁世和胡莘瓯成为“顶流”后的狼狈逃窜并无本质上的不同。后者表面上是因胡莘瓯厌倦互联网的造星运动而起,但这段情节——包括小说的题目《一日顶流》——其实更像是做平面几何题的辅助线,解题过后擦去也无妨。小说里虽说写了不少为了追求流量而近乎疯癫的看客和投机者,但作者显然意不在此,对他们的态度甚至连批判都谈不上,最多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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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莘瓯的逃窜,无非是自己父亲所经历过人生的同义反复。这本应是个解不开的死循环,但作者为胡莘瓯留下了一条金手指:藏在寺庙里的人工智能慧行。慧行可爱又带点油滑的形象写得极好,令人抚掌大笑,这里不妨引用一段——在2025年的小说里,遇见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机器人形象是件相当难得的事。
肉眼可见的奇怪角色,还是那位机器小沙弥。它叫慧行。和尚们每天都有功课,得打坐念经,只好由它负责看护胡莘瓯。俩人聊天,聊得还挺上意义,这又看出了慧行的修为。
比如胡莘瓯常有此类要求:“给我放段相声?”
慧行道:“如少水鱼,斯有何乐?施主,你还是参禅吧。”
说着播放起佛经,伴以悠然的佛乐,把胡莘瓯都听困了。刚打了个瞌睡,忽然又停了,胡莘瓯醒来:“你没电了?”
慧行道:“虽有多闻,若不修行,与不闻等,如人说食,终不能饱。”
胡莘瓯大致明白,这是怪他听课不认真。而他只在五岁时认真听过课,讲课的是李蓓蓓。他烦了:“去找点活儿干,把地扫一扫也行。”
慧行不听令:“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又放佛经佛乐。可见慧行是个尽职的陪伴型机器小沙弥,对于除此之外的任务都会偷懒,还会强词夺理。
……
胡莘瓯又问:“你是怎么到庙里来的?”
既认了朋友,慧行便一发说开去:“师父捡回来的。我原先是个送餐机器人,客人打架,火锅泼到身上,红油泡坏了主板,只能报废。恰好师父云游路过,将我背回庙里,又请慧智师兄给我换了个脑袋,就此得了道。以前在饭馆,我只会唱‘千年等一回’……”
胡莘瓯还问:“师父是什么人,怎么没见过?”
慧行又不说人话了:“法因缘而得,相因果而生。该见自会见到。”
胡莘瓯怎么也不会想到,慧行的“大脑”里存储着心心念念的那个海角论坛中的全部数据,他又凭着“千年等一回”的旋律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密码,进而找到了过去李蓓蓓写给自己的回信,并在随后的寻人之旅中一一解开了心结,这些就不必赘述了。
从小说中的对话描写来看,慧行的智能水平远超目前市面上的所有大模型,以一人之力是绝无可能实现的,只能称之为科幻(这一点倒无伤大雅)。读到这里小说已过半,突然出现一个充满异质性的科幻角色,固然令人惊奇。这或许可以解读为作家的一时兴起,但整段情节的设计其实符合奇幻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循环模式——开发慧行的老师父,正是昔日海角论坛的创办者。通过命运的诡异巧合,父子二人的命运被再次重新联结。如果关于邮件与钥匙的隐喻还不够明确,小说中是如此交代制造慧行的动机的:
慧智自问自答:“师父的看法是,就算我们不开发慧行,别人也会做出类似的算法。人工智能不会停止进化,这是人类的创造欲决定的。既然如此,不如先试着跟这个新物种当朋友。通过互相理解,他们也许还能克服我们这些老物种的劣根性。”
在科幻的语境下,这种进化论观念算是陈词滥调了。但在小说本身的语境下,它又有了一层别样的意味。在小说中,胡学践、师父等人是(互联网1.0时代末)技术的掌握者和使用者,慧行是他们智慧的结晶;马大合等人是移动互联网(互联网3.0时代)的新贵,也可以称之为技术的得利者。但这二者之间几乎不产生任何交集,这让慧行的电子生命有了一层淡淡的乌托邦意味。而从时间的角度来考量,这个科幻造物的象征性却并未指向未来,反而在向过去回溯(它的语料库正是海角论坛的全部数据)。与阿特伍德在“疯癫亚当”三部曲中所写的秧鸡人对比,就会发现慧行根本算不上什么新物种、新生命:它只是不像人那样善于遗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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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说最后以大团圆作结。胡莘瓯终于见到了青梅竹马的李蓓蓓;胡学践走出卧室,和李贝贝干起了卤味营生,恢复了与世界的联系;小说中的其余人也各自解开心结。至于小说中像马大合这样逐利不休的人——他们当然算不上反派(这里本就也没什么反派)。他们冷静地活在当下,而且因为这种活法而过得洒脱。他们看上去当然不可爱,但好在他们自己也不在乎。他们没有成为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因为他们只有当下,只有现在,就像他们所追逐的鬼畜和热点一样。他们不需要过去,也不在乎未来。他们更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像“千年虫”这样的东西不会在他们心里掀起什么伤感的波澜。
再次重申——《一日顶流》的题材取自当下,其中又有未来寓意十足的人工智能想象,但它的思想内核却坚定地指向怀念和怅惘,所有的线索和伏笔最后都通向与过去的和解。它始终在临门一脚处打转,不肯继续深究“未来”的样貌,这是它嬉皮笑脸的外貌下悲伤的另一面。怀旧的风潮正在席卷全世界,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当我们难以想象未来时,就只好将精力用来修补过去的旧疮疤。
25.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