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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5年第12期|王文鹏:有大雨落
来源:《火花》2025年第12期 | 王文鹏  2025年12月31日08:46

王文鹏,1994年生于河南开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43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写小说,在《人民文学》《长江文艺》《上海文学》《山西文学》《湖南文学》《绿洲》《广西文学》《莽原》等刊发表作品五十余万字。部分作品被《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出版小说集《寻找宗十四》。入围2024年度河南青年扶持计划年度作家。

雨棚下有点潲雨,雨丝一点一点堆积,衣服也湿了。我看着外边哗哗的雨,不停吞吐着烟雾。小雷在屋里摆弄着那台旧电脑,它旧到几乎不能用了。我向院里递过换电脑的申请,不止一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经费不足,不予通过。一来二去,我也不指望可以换台新的了。小雷还在那里鼓捣着,把主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照着大脑袋显示器使劲拍几下,上面的横条算是少了几条,可是已经变色的屏幕没有一丝改观,滚动的变色条纹让人头疼。我任由着他胡来,我早就想换台新的了,大脑袋的电脑,十年前就该淘汰了。

我这根烟抽了很久,基本上算是它自己燃尽的。小雷准备放弃了,洗了洗手,站在我身边,又掏出一支烟给我,护着火给我点着。我深吸了一口,香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燃烧,一口气下来,燃了半根。小雷已经习惯了,给自己点上,吸一口。他说,程哥,你以前住东城的吧?很久之前。我呼出一口烟,扭过头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的?前几天不是帮着档案部小吴整了一下午档案嘛!瞥见的。他笑嘻嘻地说。说这个干嘛!20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扔了烟蒂,用脚踩灭。最近东城不是出了个大案子嘛!院里都在议论呢!他学着我的样子扔了烟蒂。什么案子?我走到躺椅旁,坐了下来。

二十二年前的东城7.10大案。他把重音放在了二十二年和东城上。

听说过。我本来想再点一支烟,看着外边的雨,又收了起来。

当年宋兆入室杀了两人之后,就逃逸了,直到现在这事儿还悬着呢!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电脑怎么样了?我瞥了他一眼。

程哥,你别着急啊,还有下文呢!最近,东城二十多年前的拆迁计划又重启了。你猜怎么着?宋兆的尸骨被找到了,说是死了二十多年了。他讲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我问。

你二十二年前不是在东城住嘛!你知道点什么猛料吗?他一脸期待。

不知道。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珠,跺了跺脚,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药水味很浓,里面还混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加上屋里湿热的空气,着实让人难以忍受。还好,我习惯了。这几间处在医院最深处角落的平房,是医院多数人的禁地,倒也不是明文规定不能来,而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太平间这种地方,天然不受人待见。这几间房子设施陈旧,电路老化严重,加上里面摆着四副冰棺,空调根本不敢开。夏天是天然的大药炉子,冬天是天然的冰柜。更重要的是,这里时不时会有死人进进出出。我挨个看了几个冰棺,一号二号里面的人马上就要被送去火葬场了。他们都还好,器官自然衰竭死亡,算是寿终正寝了。

小雷从电脑边绕过来,看着冰棺,又看看我,像是有话要说。有话出去说,我对他说。他又绕出去,把躺椅往屋里拉了一点,擦干净上面的水珠,示意我坐。我坐上去,看着他。他又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没有接。他给自己点上,抽一口,程哥,你为什么干这行啊?他问我。我愣了一下,反问,你呢?说实话,现在这个地方只是我的踏板。他大口抽着烟。我托了关系,再过一阵儿就转到前院去,他接着说。哦,这样啊,不错,去前院好,好找对象。我接着他的话说。程哥,你呢?你在这儿可都五年了,老刘都走了,你还在这儿?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又没有关系,我半躺着,看着雨棚说。你有学历啊,你这学历搁前院,哪个部门会不收你?习惯了,跟死人接触惯了,不习惯接近活人。我向他要了一支烟,他给我点上。我站了起来,不等他说话就先说,你还小,有的是机会,先把手里的活干好了。催催殡仪馆那边,时间不早了。说罢,我走进屋里,开始挨个检查冰棺,除了四号有点漏电,其它的都正常。我吩咐小雷,让他找电工老孙来修,他说已经来过了,修不好。我点点头,说,收拾好东西,等老陈来换班。

外边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哗啦啦地击打着地面,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也是下着这样瓢泼的雨。我从未见过那么多警察,将小区围了个水泄不通。红蓝两色的警灯在雨夜里格外耀眼,它们不停地闪烁,整个夜空都是红蓝两色的。他们挨家挨户地问,穿着绿色警服的人,见人先敬个礼,端着一个小本子,手里拿着笔,画画写写,不知道在记些什么。每个人都是那样,除了那个坐在车上的,他坐在驾驶位,一动不动。

老陈来了,我穿上雨衣,又撑了一把伞。小雷挤进我的伞下,问我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我说没有,继续向前走。走到前院,小雷进了楼里。路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我把我的电动车挪到干处,走着出了医院。路上有不少车已经熄火了,司机们站在路边的店里,打着电话骂着这该死的天气。我家离医院不算远,就算涉水,也走不了太久。

      走上楼,路过三楼时,我注意到我正楼下这家的门没有关严。来来往往走过这么多次,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好奇心让我轻推了门,于是我看见了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我上去探了鼻息,还活着。他面部红肿,酒气冲天,我只好拨打了120。不一会儿,救护车司机给我打电话,说是车在路上熄火了,没办法过去。我问,其它的车呢?他说也出任务去了,也不比他好多少。挂了电话,我把这个男人背在身上,忍着难闻的酒气回了医院。

到达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一半是因为天上的乌云,一半是太阳也该下山了。男人被推进急诊室,我顺着窗户看后院,太平间的灯亮着,我的意思是停尸间的灯亮着。一般来说,这是有新的死人的征兆。出了大楼,我径直走到后院最深处的停尸间。老陈正在换着衣服,看到我过来,直接对我发起了牢骚:老程,你看看这鬼天气值夜班就是有鬼,你才走多一会儿,就来一个活儿。他根本没打算问我为什么会回来,我随口一说,自己解释了一下。隔着帘子,我看见一具充满生机的尸体。我脑子一热,对着老陈说,你歇着,我来吧。老陈开始卸下身上的工作服。怎么死的?我问。用电线上吊的,今天这鬼天气,咱们的人到的时候,尸体都凉了。没有报警?我问。老陈说,警察已经在前院了。尸体警察不带走?我很好奇。老陈摇摇头,是警察送来的。老陈站在外边和我聊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去隔壁休息室睡觉了。屋子里恢复了它原有的安静。我还是很奇怪,顺便想到了五年前那具尸体,警察这么做,到底合不合规矩?

我看着眼前的男尸,大概二三十岁。翻开脚牌,上面写着:林言,男,30岁,东城人。后面的我没有再看,摘下脚牌放在一边。揭开被雨水溅湿的白单子,一道醒目的紫褐色勒痕出现在我的眼前。因为喉骨和颈骨骨折,他的脑袋向左边歪着,我摆弄了几次,没有摆正。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处理这种死法的人。师傅老刘走之前,跟我说过,遇见这种情况,可以用柜子里的架子撑住。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五个架子,我来了五年了,终于拿出了第一个。给他矫正了脖子,我开始给他一点点消毒,进行到胳膊时,我看到了多道密集的疤痕。这类人我见得比较多,这是自残。深深浅浅的疤痕,密集得让我懒得猜测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想死。我继续着我手中的活儿。整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我给他穿上寿衣之后,把他放进了四号冰棺。

换了衣服,我告诉老陈,四号有点问题,半夜要多去看看。老陈迷糊得答应了几句,又转身睡着了。

外边的雨已经停了,我走到前院,酒精中毒的男子也醒了过来。几个警察正围着他,其中坐着的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认出我,我认出了他。他正是二十二年前坐在驾驶位上的警察。

原来我救了一个警察。

一群人围着我感谢,他对我点头示意。我走过去,问他:“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我问了刘大夫,你是酒精中毒,这次你走运,遇见了我,不能喝酒就不要喝了。”男人点了点头,并不停地感谢我。几个警察在一旁讨论那个叫林言的死者,坐着的那个警察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便安静了下来。我大致知道了,是东城的案子。只是不知道,这个醉酒的警察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我正要走出去,那个坐着的警察叫住了我,医生,太平间在哪?我扭过头去,看着他,后院角落里。他说,医生,我看你有点眼熟。我笑了笑,可能是你记错了吧。不对,应该是见过,他很笃定。我有点紧张。你是太平间管理员吧?他问。我点了点头。他笑了起来,怪不得,上次我到那里时,瞥见了你。

我上次在医院见警察,是好几年前了。我看着他说。对,是五年前。他想抽烟,拿出烟盒,才意识到这里是医院。

医生,您怎么称呼?他接着问。

程雨,程朱理学的程,下雨的雨。我说。

可以抽烟吗?他拿着烟盒示意我。我点了点头。

那咱们到外面抽一根,这群闷瓜都不抽烟。我带着他走了出去。警官贵姓,我往前走着。贵什么,我叫陈应松。你叫我老陈就行。他已经开始拆烟盒了,我这才意识到那是一盒新的。走到楼外边,他抽出一支给我,护着火给我点上。然后自己点着一支。我们沉默着,各自深深抽了一口。

这个林言怕是和东城的案子有关吧?我长呼了一口气,把烟吐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饶有兴趣地说,完全没有惊讶。

上次见面就跟这个案子有关,而且最近东城的案子闹得全市都沸沸扬扬的,想不联系在一起都难。我又抽了一口。

是啊,我盯这个案子很久了,真是很久了。他看着我说。案发当晚我就在那儿,一晃都二十多年了。他又看了看我。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其实也挺好奇的。我问。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很快你就知道了。他已经抽完了,踩灭烟蒂,拾起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程大夫,听说你是名校毕业的,怎么去太平间了?他正要走,回过头问。

大概是我喜欢和死人待在一起吧,脑子不太够使。我迅速把它抽完。他就这么看着我,像是我平常看那些死人一样。他咧嘴笑了一下,你还真有意思。说完他走了上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11点了。平常我的作息很规律,这个点儿,我已经进了被窝,在床上拿着手机刷新闻了。昨天这个时候,我看见的新闻是东城的案子。宋兆的尸骨被挖掘机挖了出来,就在案发地所在单元楼的后面那栋楼的花坛里的杂草下面,大概一米深。宋兆是公安部通缉的在逃犯人,暴力案件的重犯。两尸三命,一个是林姓青年男子,一个是闻姓青年孕妇,怀孕已经八个半月了。孕妇当时没有立即毙命,是在去医院的途中死亡的。按照警方的说法,宋兆在杀害了林某之后,只是把闻某打倒在地就慌慌张张地跑了,闻某死于失血性休克引发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医生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进行了抢救,可是孩子在开膛之前就已经死亡了。这个案件就是当时震惊全市的7.10大案,这个案子的关键是,凶手宋兆逃逸了。现在,他出现在了东城,尸检证明,他躺在东城的泥土里,已经二十二年了。昨天我睡觉前,外边的雨就已经开始下了,断断续续的,像是有谁在哭诉,哭一会儿,说一会儿,说到伤情处,再哭一会儿。可我还是睡着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干面条,少盐,几株青菜,汤里有几片萝卜。吃完后,拿出手机,有小雷的信息:程哥,你又回医院了?是11点发的,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我回复:是。他立即打了过来。

程哥,不得了了。电话一接通,他先来了这么一句。

天塌下来,日子也得照样过。我说。

凶手找到了。他很激动。

什么凶手?我问。

7.10大案的真正凶手,叫林言,就是今天送到咱们院的那个。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我打断。

你说谁?我惊着了。

林言,就在咱们太平间。他强调了“咱们太平间”这几个字。

他是我接手的。我说。

他挂断了电话,给我发来了一篇报道,报道是10:47发出的,现在浏览量已经超过了100万。这篇报道的主要内容是林言的遗书,这个男人在临死之前把事情的真相记录了下来:

我叫林言,今年三十岁,兽医。二十二年前,我八岁。1995年的7月10日晚,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走出了那栋死亡之楼。拆迁队耍了点小聪明,把那栋楼里的正常人都给骗了出去,说是为了商量保楼。其实不过是一楼的叛徒拿了宋兆的钱。宋兆还是很谨慎的,在拆迁之前,他上楼检查了一下。很不巧,我的醉汉父亲在家,那时他正在生气,因为我考试成绩很差。我跑到了楼上闻家,闻惠女士就像妈妈一样保护着我。正在我躲避父亲的怒火之时,父亲和前来检查的宋兆起了冲突。他们闹出的动静很大,因为醉酒,父亲状态不佳,被宋兆捅了一刀。这一幕正好被我看到了。我马上冲回屋内,宋兆追了上来。铁门被很轻易地踹开了,随着铁门一起倒下的,是闻惠女士,她当即开始出血。杀父加上伤母(我真的把闻惠女士当作了母亲)的仇恨,让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那把从厨房拿出的刀,砍在了宋兆的脖子上,他倒了下去。闻家的男主人出现了,他惊异于眼前的一切,包括我手中不断挥砍的菜刀。他决心帮我脱罪,但当时闻女士还活着。运尸,抛尸,加上清理现场,进行得很快。接着他开着宋兆的车带着闻女士去了医院,而我,冒着雨跑了几百米,报了警。我们说好了,真相是宋兆逃逸了,无论怎么逼问,都是宋兆逃逸了。宋兆这一逃,竟然有二十二年了。

我在SOS儿童村长大,受阿姨的照顾,读了大学,学了医科。我很难再接触尸体了,学了半年,转到了动物医学。我还是要接触尸体,接触那些死去的猫猫狗狗。平常人很难想象杀人会带来怎样的心理负担,或者说是罪恶。血液飞溅的样子,不敢想,可是它却在脑子里不断重复。与此同时,闻惠女士及她没来得及出生的胎儿也围绕着我乱转,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母亲般的关怀,是我害死了她。我开始无休止地自戕,每一次有自杀的念头,就在手臂上划一刀,自己对着镜子包扎。我怕死,每次我都这么告诉自己,我死了,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了,可是所有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二十二年了,这个叫宋兆的人折磨了我二十二年,我终于得去跟他做个了断了。

电话又来了,小雷依旧激动。程哥,林言现在就在咱们太平间啊!

你不需要重复,这个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说。

你说,这是真的吗?他问。

不知道,今天医院也有警察,我问了,他们没有说。我回答。

程哥,你说林言他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坚决,自残那么多次才死。小雷突然这么一问。

可能是还想继续活吧。没有到绝路,很多人不会想着死。我说。

小雷没有再说话了,夜又恢复了平静,屋外又开始下起了雨。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今晚,我选择开着小灯睡觉,温和的灯光照亮了对面墙上破烂的照片。

再次来到医院时,院长正站在太平间门口,同事老陈蹲在地上,头发乱哄哄的。看见我来,他缓缓站起来。院长看见我,直接大声说,小程啊,四号有问题你应该早上报啊!我愣了一下,我早就报上去了啊!这你可以问老陈,也可以问小雷。四号怎么了?我这才想起,四号放的是林言。没等他们两个吭声,我就走了进去,几个医生正在里面处理。燥热的环境下,除了正常的药水味,还有一股散不去的尸臭味。这股尸臭中,还掺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我走出去,看着老陈。你也算是老人了,我提醒你了吧?你就这么睡过去了?你的工资就这么好挣?院长将我拉到一边,又说起了外科需要人手的事情。我说还要考虑考虑。这时,被我救的那个警察从前院走了过来。

他跟院长说了几句之后,院长叫上老陈走向了前院。那个醉酒的警察径直走向我,他还有点虚弱,走路轻飘飘的。他向我表达了感谢,说出了院无论如何得请我吃饭。我没有办法拒绝,他提出到前院那边去坐坐。我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索性跟着他去了前院。到楼门口,他抽出一支烟,直接递给我,好像知道我不会拒绝。他给我点上火,自己也点上。

听陈队说,五年前程楚曦死的时候,你就在太平间工作了。他把烟含在嘴边说,打火机一直打不着。

程楚曦?我愣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就是上次陈队见你的时候,那次死的人叫程楚曦。他提醒我。

哦,那个人有印象,也是自杀的,那是我处理的第一具尸体,准确地说,是独立处理的第一具尸体。我记了起来。

那怎么会记不住名字?对了,你们这行,记名字也没用。

令我记忆深刻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死法。他先服了毒,然后自缢。颈骨和喉骨虽然有损伤,却没有骨折。我说。

对,他是真心求死。他说。

为什么?我问。

他是7.10大案闻惠的丈夫。大概是因为他当年为了帮助林言脱罪,掩埋尸体,错过了闻惠的最佳治疗时间。妻儿的死让他倍受折磨。警察因为抽烟抽得过快,开始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我问。他摆摆手。

但是你刚刚说了大概。我提出疑问。

这不是严谨嘛,谁能真正揣测死人的想法。他说。我想了想,也是,死都死了,想他为什么死,其实也没意思。

他算是什么罪?包庇或者合谋?我问。

合谋。他说。

林言当年的年龄还够不上判刑吧?我疑问。

不到,八岁,而且他算是自卫过当。他说。

话说回来,警官,你昨天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我很好奇,所以不得不问出来。

我叫宋凡,宋兆的宋,我是宋兆的儿子。他说得很淡然。

你能通过政审?我的嘴没了把门的,问题脱口而出。

陈警官帮忙了。他扔了烟头,又开始咳嗽起来。他一直相信我父亲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补充说。

现在终于明了了。我说。他没有接话。站起身,扭头对我说,等我出院了,咱们到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上吃一顿吧,我请,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笑了笑,点点头。他走进了楼里。

笑容逐渐散去,我掏出烟盒,发现昨晚已经抽完了。

我第一次抽烟是在五年前,那时,我才来太平间工作不久,老刘还没有去前院,他还是太平间的主管。那天程楚曦被送来了。那天温度异常的低,可能是受前几天阴雨天气的影响。太平间里的气温比外边要稍高一点。老刘胃不舒服,出去和陈应松警官寒暄去了,让我自己练练手。这让我想起之前看的一本小说,里面的主人公跟着师傅学杀猪,有一天,师傅突然瘫了,让他自己去杀猪。他自觉技艺不到家,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我那时,就是这种感觉。摘下脚牌,上面写着:程楚曦,男,48岁,东城人。死因是有毒物质引起的器官衰竭。我看着那张胡子拉碴并且有些瘀血的脸,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黑白相间,还是白色的多一点。身体已经失去了生机,这里的生机不是生的气息,而是年轻的气息,他身上满是枯皮,身体可能要比真实年龄衰老得更快。我学着老刘平常的样子,从头开始,一直到脚,消毒、粉饰,最后给他穿上寿衣。我把他搬进了四号冰棺。这一切弄妥之后,我走了出去,警察已经走了。老刘蹲在花坛那儿抽烟,我向他要了一根,他抽出一根给我,点着。我一口抽了半根,香烟以可见的速度燃烧。之后,我开始使劲咳嗽,老刘始终没有说话。当晚,我值夜班,买了一盒烟,蹲在门口抽完了。

这个时候我得说出一个秘密,四号冰棺是我故意弄坏的。之前已经修好了。直到昨天,我又一次弄坏了它。

太平间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殡仪馆的人来得很快,四个冰棺又变成了空空的匣子。这应该是它们最该拥有的状态,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人死去,它们也会报废,然后进来一批新的,如此循环,不知岁月。

院长终于同意换电脑的申请了。新的电脑来的那一天,小雷兴奋地把旧电脑扔了出去。宋凡警官今天出院,按照约定,我提前跟小雷交代了一下,推着我的电动车离开了医院。走到三楼时,宋凡正在锁门,他看到我,笑着说刚刚好。我说我上去换身衣服,你可以先去小区门口找个位置。他笑着答应。走上楼,打开门,我看了看墙上破烂的照片,它其实还有一半,就在相框的背后。我把它拿出来,拼在一起,怎么也拼不齐。上面有三个人,程楚曦、闻惠还有我。

我走到小区门口时,宋凡已经点好了烤串,上了几盘,还有几盘在烤。他面前放着饮料,给我要了两瓶啤酒。我坐好,倒了一杯啤酒,一口喝下去,冰镇的啤酒透出的丝丝凉意顺着食管一直通到胃里,舒服。

我是程楚曦的儿子。他正要说话,我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找你那一天才知道的。他咬着吸管,慢慢嘬了一口。

陈警官告诉你的?我问。

对,他说你没有嫌疑了,之前他一直怀疑你,因为你一直藏着掖着。可是他看了林言的遗言,觉得不错,和他想得差不多,虽然有点偏差。他拿起一串烤五花肉给我。我摇摇头,我不吃肉。他自己咬了一口。

有偏差为什么不查下去?我问。

不值当,现在应该结尾了。他说。

那你觉得公平吗?我问。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闪烁。

你为什么做这行啊?他问。

这个问题我都回答吐了,告诉你真的答案吧。你看现在的天,晴雨不定,过不久,又会下雨。神话里说,老天觉得人类过于邪恶,就下了一场长达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大雨。所有人都死了,这很有意思。这不是人们对灾难的理解,而是人们对生命和死亡的理解。犯罪通向死亡,我必须选择死亡的终点,赎罪和生存都得进行下去。我拿起一串烤面筋,用舌头挑一挑,将一整个吃了下去。

所以,那件事情跟你也有关系?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不停地吃五花肉。

我又喝了一杯啤酒。

算了,说出来吧,总得说出来。你的父亲是我杀的。他又停了一下。

那晚,林言的爸爸又喝了酒,打了他,他经常打小言,小言被吓到了。他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每次见到他爸爸喝酒,就赶忙找个角落缩起来,他知道父亲一定会打他,缩在角落,至少可以少挨打。小言跑到我家躲一会儿。因为楼里的人都出去了,宋兆进来得异常容易。可是他进来的时机不对,他正好遇见了上来打孩子的林诚。他上去阻止,和林诚扭打在一起。然后他们滚了下去。他昏了一会儿,很小一会儿。小言和我出去看了一眼,林诚受伤了,卧在家门口,疼得直呻吟。他看见小言,开始呵斥他,让他进屋拿把刀。小言拿了刀,林诚吆喝着要杀了宋兆。小言终于不再听话了,他把刀送进了父亲的腹中,然后跑到我身边。就这一会儿,就差这一会儿,宋兆醒了。他追着我们上来,他撞了一下门,我母亲当时就在门后。她摔倒了,一地的血。我趁他救人的时候,砍了他一刀,我告诉小言,是这个男人杀了你父亲,不是你。他其实早就傻了,只会点头。父亲回来时,这一幕让他慌乱,他选择为我和小言掩盖事实。处理好宋兆,我们统一了口径。那时,我妈妈已经死了。

我又喝了一杯酒。

你不必说出来的。他说。

那件事以后,我们统一口径,我在外边,不在家里。这件事情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可是这一切都在折磨着我,折磨着活着的所有人。母亲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可能这是我学医的动力。可是当我拿起手术刀时,我总觉得自己手上都是血。小言终究是跨不过弑父的坎儿,临死也没有说真话。他一直因为我妈妈的事情而感到愧疚万分,谁不是呢?我在整理父亲的尸体时,学会了抽烟,那种感觉真好。然后小言终于也躺在了同样的位置。我很难想象他们被送入焚尸炉的样子。已经微微腐烂的身体,缓缓进入炉子。一想起这样的画面,我就睡不着觉。

你不必说出来的,我们已经结案了。他说。

我觉得我死之前,得给你一个交代。我说。你说说被杀父仇人救了一命是什么感觉。我问。

他愣了一下,报应吧。

对啊,天道有常,报应不爽。欠你的,怎么都得还给你。我接着说。

算了,不说这个。说林言吧,林言到死也没有说出弑父的事实,也是人之常情,就算父亲再怎么混蛋,终究是顶着父亲和血亲的头衔。你知道程楚曦死之前说了什么吗?他扭过头问我。

我上了大学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我说。

他也留了一封信,这件事队里知道的人很少。就连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他像林言一样承担了所有的罪责,完全没有提你和林言。可是这个男人的记忆好像出了偏差,说的话漏洞百出。陈队之前对这个案件已经不抱希望了,可是通过你的父亲,他觉得他的方向没有错。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为什么你的父亲会这样。

为什么?我问。

你等等,我去打个电话。他说。

我看着他站了起来,走到路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照亮他半边脸。

嘭!他飞了出去,倒在马路中央,剧烈的声响传来,一辆疾驰而过的车子冒着白烟停在马路中央。

我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又站了起来,随即跑了过去。这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丝愉快的感觉。这种感觉一下子同破坏四号冰棺联系了起来,这是一种破坏和报复混在一起的快感,它稍稍盖过了罪孽带来的负罪感。

我突然想到了他那个问题的答案,父亲的死,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事情的真相远不像报道里那么简单。简而言之,我的父亲,选择用死亡的方式,告发我。我又想起了林言死前的挣扎,他不是在挣扎弑父的罪孽,只是在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会不会有点亏。毕竟,我把刀送进林诚的肚子时,想的全是帮他脱离苦海。这才是事实的真相,现在没人可以知道了。

宋凡永远躺了下去,小雷没有把他放进四号,放进了一号。我和陈应松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他完成得很出色,比我之前还好。陈应松看着我面前胸外科医师程雨的胸牌,又看看一号冰棺里的宋凡说:

你觉不觉得,东城的案子还是存在疑点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下意识抓住了自己的胸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