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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写的县城
来源:文艺报 | 魏 新  2025年12月29日09:07

在我所有的文字中,“县城”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之一。从2001年发表第一篇小说《花朵般的爱情》,到2006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动物学》,再到最近这本散文集《我的家乡在“宇宙中心”》,恍恍惚惚写了二十多年。人已年近半百,竟然还在写县城,不知道是应该自信,抑或惶恐。

我在鲁西南一个县城出生、长大,在那里生活了十八年。那是我人生最难忘的十八年,至今我还经常梦见小时候住过的院子。香椿高耸,薄荷匍匐,满院的月季和菊花,我在追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直到它跑不动了,卧倒在地,我把它抱起来……这一切如今只能在我的梦里存在。那时,我还自己画过县城的地图。就那么几条主路,连接了几十条小路,还有几条隐蔽的小道在水坑边,平常可以走,一下雨就消失在了水里。那些路现在都变得平整而宽阔,名字也都改得大气磅礴:泰山路、黄山路、五台山路、昆仑山路、闽江路、珠江路、赣江路、钱塘江路……我每次回去,都会迷路。

我有时候会怀疑在县城的十八年,本身就是一场梦。我用了很长时间,想把这个梦描述出来,即便是碎片化的。虽然写写就醒了,但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写下去。世事一场大梦,县城几度秋凉。

《动物学》出版后,曾得到一些好评。那是我第一次直接把“县城”列为其中的章节,小说一半的篇幅都发生在县城里。接着,我写了《青春史》,以县城为背景写青春的荒谬和残酷。我还试图将长诗《四兄弟》写得有点重金属,也有点朋克。这组诗以县城四兄弟的命运为主线,写了县城在巨变中的泥沙俱下。那是我认为自己写得最好的诗,也是让我停笔的一组诗——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再写出这样的诗。

后来我的创作以历史文学为主,也有话剧,以及好几年央视春晚的小品。工作越来越忙,日子越来越快,本以为离开县城那么多年,不会再写那里了,但依然放不下。偶尔有空闲时间,我就写一些有关县城风物的闲笔,没想到有了更多的读者。他们大多和我一样来自县城,以“小镇做题家”或打工人的身份到了大城市,不论混得如何,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县城情结,割舍不下。我写的是我的县城,其实是所有人的县城,是所有拥有“县城经验”的人的故乡。

我和他们一样,至今还活在“县城经验”中。AI技术的发展,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走进电子游戏厅,发现屏幕里的人竟能被操纵杆操纵时的巨大震撼。看人工智能机器人跳舞的热闹,和那时在街上看耍猴差不多。直播带货的网红,说话语气则酷似那时街边摆摊卖鞋拿着喇叭吆喝的邻居。县城是最小的城市,又是最像城市的农村。它如此光怪陆离,有各种变形的新鲜事物、夸张的时尚潮流,人们努力让自己变得潇洒、幽默、漂亮,却似乎总有一点点过头或欠缺,反而显得笨拙、滑稽、稚气。

县城人的生存智慧,我领略得远远不够。县城人的弱点,我也难以克服。我坐不惯城市的公交地铁,不会开车,只有骑车时才觉得身心俱悦。我逛不了城市的大商场和超市,总是找不到电梯和出口,只有在小店的柜台前结账才觉得踏实。我也住不惯高楼林立的城市新区,在老城区古旧的街巷里穿梭,才感到舒适自然。我从来没有方向感,因为在县城根本不需要,通过建筑物能很容易记住,但出了县城,我就再也不知道东西南北。

县城的文化,也深入我的骨髓。我那个县城是戏曲之乡,我在《我的家乡在“宇宙中心”》中写过——

这里的人被戏深刻影响。相当漫长的一个时期,人们所受的教育,都来自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舞台。戏中的服装和舞美是人们的美术启蒙;武生们连串的跟斗是人们的体育启蒙;或苍凉浑厚,或清脆婉转的唱腔是人们的音乐启蒙;通俗易懂、活泼生动的戏词是人们的语文启蒙。在戏里,这里的人学得率性幽默,“嘴巴一噘能拴住个驴”。在戏里,这里的人学得江湖义气:“谁要是和我对脾气,割我的肉吃我都不觉痛。”在戏里,这里的人学得家国情怀,明知道“争来的江山他赵家坐,哪一阵不伤俺杨家兵”,大敌当前却挺身而出:“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叫谁领兵?”

这几年,那个县城又成了“宇宙中心”,因为汉服和出口的棺材而天下闻名。我曾经画的那张地图早已过时,植入大脑的导航也有三十年未曾更新。把它们和如今的县城比对时,我一次次产生了强烈的创作欲望。我想自己还会一直写下去,无论什么体裁、什么形式、什么风格、什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