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5年第12期|张仁双:窑洞记忆

张仁双,别名兴全,山西灵石人,曾在新疆当过兵,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晋中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理事,晋中市作协会员,灵石县作协顾问。作品曾刊登省、市、县报刊,微信公众号及其他网络平台。
一
我家的窑洞老了,老得让我有点不认识了。记忆中的烟囱不再飘起炊烟,门窗里没半个熟悉的身影,窗棂上也落满了灰尘,结实的墙体满是裂缝,那些留下父亲指印的墙泥早已变得模糊不堪了……它真的老了,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耄耋老人,偶尔数一数院内的老枣树,看看荒草丛生的院落,那扇低矮的小木门,以及我小时候玩过的石碾子……把过往记得比我更牢。
二十六岁那年,我告别了养我的村庄,离开住了多年的窑洞。起初落脚到县城,为工作,也为孩童们上学。县城生活的那些年,邻里间少了随意的坦诚,多了陌生的拘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念我的窑洞,每日在窑洞里,那些乡亲们会时不时来串门。他们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拿着活计,大家也不用客套,随便找个地方或坐着,或蹲着,讲讲最近发生的事情,聊聊谁身上的笑话,时光总是缓慢地流淌。在县城生活,虽然大家的口音相近,偶尔也可以攀谈一些乡村里的事情,但总归是少了那种自然而然的情分。
后来,我又因工作迁居到城市里。内心的隔离感逐渐提升,这里不像在县城时,进进出出可以遇到熟人。在城市里,左邻右舍换得很勤——就说我住的这栋楼,总共十户人家,十八年来,除了我和另外一家没挪过窝,剩下的总在搬来搬去。小区里的熟面孔没待多久就换了新的。前两年还有个同乡,能凑一起唠唠老家的新鲜事,去年也搬走了,连个用家乡话念叨的人都难寻了。
两般天地,两重人生——同层的邻居像是“礼貌的陌生人”,电梯间的点头像贴了标签,装潢时彼此礼貌性地客套,还可以串串门,看看装修的情况。可装修结束,防盗门一关,就是各自的世界。“邻里”成了通讯里的符号。
这两年我经常在姑娘家住的高层中帮忙带孩子,窗外川流不息的城里,熙攘的人群,嘈杂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声音听来让我觉得很陌生,我时不时总想起老家窑洞的清净与美好。
二
我家的窑洞和村里其它窑洞有着明显的不同。村里多数人家是几户同住一个院落,有正窑、侧窑,也有四合院和大宅院,而我家的三孔窑却是单独成排,只住我们一户人家。我从落地的第一声啼哭,到跌跌撞撞学爬、学走,窑洞成为了我与世界最初的连结,我的乳名,就是在这窑洞里被一遍遍唤响的。
窑洞里的故事一桩接一桩,从前我住在窑洞里时,最先叫醒我的从不是晨光,而是父亲早起拿铁水桶打水时的声响。天不亮他就给范、张两家挑水。那时大哥当兵,我们还小,家里的担子全压在父亲肩上。这凌晨时分从窑洞传来的声音,或许别的孩子从未听过,而这,就是我父亲日复一日最真实的模样。
村里人的农具、粮食、被褥与锅碗瓢盆,全是窑洞寻常的陈设。我家除了这些日常物件,墙上还挂着每年公社大队送来的军属慰问图画日历,还有大哥当兵的照片。大哥穿着军大衣、大头鞋,戴着大头军帽,手里握着枪,英气风发。后来我也当了兵,也不间断给家里寄照片,父母特意把我的照片也挂在大哥的照片旁。每次村里人来到屋内,总会凑到墙上看这些照片,嘴里总念叨着:“你看你家这俩孩,当兵多精神,个个都这么勇敢,这军绿色的印记,在咱们村可是独一份的。”
老窑洞里,也藏着我少年时懵懂的模样。小时候帮母亲生火,常蹲在火炉前,手里捏着箅子盖扇风。煤和柴火不听话,本想让那烟顺着烟道走,反倒把窑里的煤火扇得四处飞溅,烟气呛得人咳嗽。更糟的是,那会儿不懂事,把煤油往火炉里倒点助燃,划根火柴刚一凑,“轰”的一声火苗窜起,连头发都燎得焦焦的。这些,都是我在窑里的“火故事”。
有些过往一辈子都记着,左窑的门窗半夜被小偷闯过,一家人省吃俭用攒下的鸡蛋、小米、杂粮,在夜里被人悄悄拿走。父亲天不亮就去院外小路上找脚印,而母亲却叹着“算了,别较真了”。母亲不是不难过,只是穷日子里的无奈,让她不得不选择体谅。
那时候,常能见到讨饭人,挨家挨户往窑洞院子里去。大多邻居听见动静,不是关院门,就是闭窑门。我家日子过得也紧巴,可母亲从不让关大门。面对乞丐,母亲不是递窝头,就是给生面。一举一动里满是善意,窑洞中的这份关爱,在我小时候的心里种下了温暖的种子。
忆起那个特殊年代,书信往来格外困难,也正因如此,有两个人渐渐成了窑洞里的老熟人。一个是公社邮递员范世明,他总骑着那辆绿自行车,后座侧捆着一摞报纸和信。我家住在村里高坡上,他每次把车放在低处的麦场,再顺着石坡道往上走,一进院屋就喊:“叔、婶,娃们的信来了。”他不光是送来信,偶尔还会捎来一张三四十元的现金汇票,亲自登门让父母接收。那时,虽说当兵的津贴不多,但这薄薄一张汇票,藏着的是做儿子的一点心意。给父母添些补贴,也是报答这方窑洞陪着我们长大的情分。
另一个是本家的张大哥,父母不识字,每次邮递员送来信,大哥准会来家。坐在窑洞的炕边,把信里的文字慢慢读给父母听。之后,父母给我们回信,大哥又会握着笔,琢磨父母回信的话,把家里的收成、父母的牵挂与叮嘱一字一句写下来。
这两个人,一个把远方的牵挂递到“窑洞”,一个把“窑洞”的心意传到远方。他们的身影,成为我家窑洞中最温暖人心的情感联结。
三
窑洞里曾不止一次响起母亲的哭声——大哥在部队时,因任务繁忙没能按时给家里写信,村里便有人散布谣言,说他在边疆巡逻时牺牲了。母亲得知后,天天坐在窑洞的炕沿上哭,直到大哥的战友回乡探亲,专程来到窑洞里看望母亲。母亲一见他,泪就下来了,战友连忙安抚她,指着墙上大哥的照片,又对着墙上挂着的地图指了指位置,笑着说:“阿姨,您别听外人乱说,您儿子现在在军校读书,已经是干部了,他是我们连队的骄傲呢!”听了这话,母亲的脸上笑开了花。
我与大哥戍守边疆的那些年,家里的窑洞从未缺过暖意。每逢八一建军节或春节临近,武装部的同志总会专程登门,把慰问品递到父母手中,又轻声细语问父母的身体状况。小小的窑洞,也成了军民故事的小天地。
一捆捆信件、泛黄的入伍通知书,成了母亲的至宝。有一年,母亲从窑洞柜子深处把这些“宝贝”递到我手上时,我猛然明白,这窑洞深处收存的不只是信件和证书,更是父母珍藏在窑洞的牵挂。看着窑洞这方熟悉的角落,眼角怎么也忍不住泛红,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感动。
回望我和大哥在老窑洞里的难忘时光,我十八岁离开窑洞,奔赴部队,离别时左邻右舍挤满了老屋,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咛:你是窑洞的孩子,得给咱窑洞长脸。亲朋给我递糖,父母为我戴大红花。后来服完兵役退伍,我又回了这窑洞,张罗起了欢欢喜喜的婚事,左边的窑洞收拾成了婚房,喜庆的被褥铺在了熟悉的土炕上。
大哥十九岁时离开窑洞,奔赴边疆。十五年后携妻女转业归来,回到窑洞等候工作安排。侄女们围着窑洞追闹,嫂子把窑洞打扫得亮堂,让沉寂多年的窑洞重焕生机,这份久别重逢的热闹与盼头,是别家窑洞难寻的专属景象。
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曾写“一孔窑洞,便是一个家,钻进这黄土窝里,就安心”。这话多实在,像在说我自己的日子。我与妻子同村,每当说起村里的爷爷奶奶在大槐树下给我们讲古以及一起在庙院窑洞里念书的辰光,就感慨万千。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数着村里窑洞的模样。大队的窑洞里既有卫生所的药香,也有铁匠铺的火星,还有木匠房的刨花;奶妈家的院是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岳父家院外摆着石碾等。这份带着故乡的眷恋,早已化作我们夫妻俩共有的精神原乡,成了灵魂深处最安稳的栖息角落。
我属于一个脚踏城乡的“两栖人”,从旧时光走到新时代。我心里明白,故乡的窑洞装着的是日子的本真。邻居推门就来串门,一句“请坐”,几声问候,连远亲来访都会铺上新被褥,处处是朴实与厚道。这些年,城市生活的种种经历,让我疲惫不堪。楼房再高、再新、再大,终究找不回老屋那方宁静的小天地。
年近花甲回望过往,从农村出发、上学、参军,再到退伍地方,从乡下到县城再到市区,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我始终记得自己根在农村,是窑洞养大的娃。归根结底,没在窑洞里住过的人,无法深悟那份跨越千年窑洞文化里的岁月故事。
眼下,越来越多的乡村人告别窑洞,住进了楼房,乡村空心化现象日益严重。就说我所在的村子,曾经居住着八百余口人,如今再看,常住人口却锐减至不足两百人,且大多是年迈的老人,不少院落大门紧锁,院窑斑驳衰败,长此下去或许会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墟。曾经连片的耕地,也成了闲置的空地,古老的窑洞在时代变革中渐行渐远。
岁月飞逝,世事变迁。窑洞是我灵魂的归处,是梦中始终放不下的牵挂。我愿让祖先的血脉,我生命的根,还有那诉不尽的乡愁,都静静留在窑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