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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5年第12期|吴克敬:奔着灵石来
来源:《火花》2025年第12期 | 吴克敬  2025年12月30日08:51

吴克敬,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安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有中篇小说《状元年》,中短篇小说集《渭河五女》,散文集《日常的智慧》,随笔集《碑说》等。曾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等全国全省重要奖项。《羞涩》《初婚》等多部作品被改编拍摄成影视剧。

灵石——是天上来的客人哩,也许丑,却也美,美上加美。

原因无他,就因为它从宇宙空间来……受邀去灵石的路上,还未目睹那块陈列在天石公园的“天外来客”时,携手我同来的风先生,即肯定地对着我耳窝吹上风了。我因此疑问,客人是什么时候来在这里的?来的时候,又带来了什么?带着疑问,我一双眼睛盯住风先生风动着的嘴巴,等着他怎么说了。而他也没怎么客气,不仅舒袖蓝莹莹的天空,还举目白云飘飘的天空,轻启风唇,神秘地说了一句话。

风先生说:曾经横行天际的一颗星啊!

吐出这句话的风先生,在把他舒向天空的广袖收回怀里来时,也把他举目天空的眼睛,收回到原处。随之,他顿了顿足,不无惋惜地灌输我说,好好地坠落到地球上来了。照此说来,他仿佛一位探寻宇宙空间的老先生似的,没停嘴继续着他的述说,宇宙太大了,星星太多了。可能的情况下,一颗星,脱离了它运行的轨道,被地球的引力所左右,没头没脑地赶来了。那颗星赶来的速度太急了,一路上加速,加速,再加速……速度为它点起了一把火。

着火了的星,没有因此而减速,反而还在加速,速度越快,火势越大。

火助速度,速度助火,熊熊燃烧着如火样的熔炉,如火样的锯子,快速地冶炼着它,分割着它。从初始是一颗星熔割成两瓣,继续熔割着,又从两瓣熔割成四份,四份熔割成八块……几何级地熔割着、碎裂着。如是白天,人的肉眼或许有感,或许无感,但到了晚上,肉眼是可见可感的。一条条耀眼光亮的线,斜斜地割裂着夜空,仿佛闪闪发光的雨丝,不知坠落向什么地方。

那是流星,神秘而又绚丽,多的时候,就是流星雨!

我为此惊呼过,相信如我一般的人,也都因此惊呼过。可爱的风先生,说他面对夜空中那一绚丽的景象,不仅惊呼过,而且还御风天际之上,一次次追着那耀眼的光线,想要窥探得更长久、更真切……1898年时,风先生在我国新疆境内见识到了一块流星坠落下的陨石。这块体积3.5立方米、重量达30余吨的家伙,真是太可观了。此后他还于1920年,见识了号称世界最重的一块陨石。这块坠落下来的流星陨石,在非洲的纳米比亚南部,重达59吨。此外,就是1976年3月8日发生在吉林市郊的那一场陨石雨了。尾焰炙热的流星碎块,降落了多少块呢?慧眼如风先生者,也没有弄清楚。

那么好了,咱们闲话少说,跟随可爱的风先生,就说我与他携手奔着来的灵石吧。

在风先生看来,那是他见识到的最有文化内涵的一块流星陨石。起初的时候,它坠落在山西晋中的这片土地上。因为它的炙热,自然地引发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它身边的一片林木,同时还因为它坠落时的速度,深深地探入地下,被掩埋了起来。所以如此,我不好乱想,更不能乱说,因为我有遍知天下事的风先生做朋友。我有什么不解的问题,都可以问一问他。

我向风先生询问的结果是太有趣了。他说,在这里的这块流星陨石,在等待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呢?成书于明万历年的《灵石县志》记载得非常清楚,那个人就是胸怀天下的隋文帝杨坚。隋开皇十年,即公元590年,文帝杨坚北巡太原,行至雀鼠谷时,谷狭路窄,帝辇难行,随行的御林军,便傍着汾水扩展道路。不成想,居然挖出了这块深埋河道里的巨大陨石……似铁非铁,似石非石,色苍声铮。文帝识之,以为灵瑞,遂旨命下来,既称其为“灵石”,还割来平周县西南一角,新置了一处与“灵石”同名的灵石县。

一块石头,成就了一个县,荣耀的灵石县,天赋其名,独一份地享有了天外来客给予它的恩惠。

奔着灵石来,县里的朋友不甚了解我与风先生的兴趣在哪里?便自作主张地引领我俩漫步风景独异的红崖谷,攀爬了景色佳绝的石膏山。直到要离开时,央求送站的司机师傅,拉着我与风先生,转道县郊的天石公园,拜谒了神奇的灵石……高约1.6米、直径1.5米的灵石,总重6.8吨有余的灵石,黑得抹了层油的表面,虽则满是溶蚀的孔洞和凹坑,却也光滑如镜,照得见人的影子。

风先生和我,在灵石上便看见了我俩的影子。可笑的是,我俩绕着灵石走,走一步是一步的样子,仿佛面对的是一块块好笑的哈哈镜,照得我俩一下高了,一下矮了,一下胖了,一下瘦了,真的是好不滑稽,好不乐呵……乐呵的风先生和我,蓦然发现,灵石的一侧,有处人为的断面,虽然小,却非常刺人眼目,显见是新鲜的断面,流淌着银白色光。

我圆睁的双目,挂在了那处断面上,久久没有离开。一个念头在我的心里生发着,我口不由心地说了:灵石的血!

我还说:铁的血!

风先生听出了我话里的话,他笑笑伸手到我的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说我联想得不错。还说,灵石有灵,有灵的灵石生命勃然,人体含有铁的元素。天外飞来的灵石,与人一般,也含有铁的元素哩。而且比人体的含铁量,要高出许多。人为地伤害它,它能咋办呢?就只有流血了……流出铁的血!

听风先生那一说,我纠结着的心,像根时间的绳子似的,牵系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身首异处、埋首级在灵石的战神韩信了。品性、品格和品行如铁血般的他,在其短短的三十七年生命历程中,经后人总结提炼,居然独创了三十多个寓意饱满的成语。风先生对此记忆十分清晰,他伸手敲打我的电脑键盘,如数家珍般敲了“一饭千金、胯下之辱、妇人之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解衣推食、人心难测、背水一战、拔旗易帜、独当一面、战无不胜、十面埋伏、功高震主、金石之交、略不世出、不赏之功、勋冠三杰、国士无双、斩樵问路、伪游云梦、钟室之祸、多多益善、乡利倍义、鸟尽弓藏、肝胆相照、一竿之微、传檄而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置之死地而后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一个成语,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个个历史故事。

想想看,历史上除了韩信,有谁能有这样的辉煌呢?便是遍知天下事的风先生,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如果还要总结提炼,还可以有“举棋不定”“当反不反”“兵仙符身”“胸无政治”等成语或词汇来。不过所有的成语,似乎都不及开国领袖毛泽东读史得出的结论。常与古籍为伴的他,高屋建瓴,从刘邦身上看到了一个政治家所具备的博大胸襟,以及卓越的精神素养。刘邦得天下,是历史的必然,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韩信受诛,也是历史的必然。毛泽东一针见血地点评韩信,是个“没有政治头脑”的人。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来到灵石,主办方没有拜谒韩信首级埋葬地的安排,我就没能去,但风先生是去了。

独具历史观的风先生,既不会人云亦云地太过肯定一个人,也不会人云亦云地否定一个人。他的认识深处,韩信永远不失绝代英雄的本色。正如取得江山的刘邦,黄袍加身,坐上龙庭,面对群臣,他不无真诚地喟而叹之,极言他“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打天下是一回事,坐天下是另一回事。通透如风先生者,见识得多,觉悟得就多,对此,他似没啥好说。

他能说的是灵石人,感念韩信的功绩,掘土筑穴,不仅很好葬埋了韩信的首级,还起屋架梁,修筑了一座纪念他、祭祀他的祠堂。为此,还把他墓冢一侧的那座原名高壁岭的山,改名成了韩信岭……拜谒了韩信冢的风先生,似觉不能平复他憋闷在胸中的一股气,便又扶风而上,攀登了一趟韩信岭。他的脚步,是把准头不错的尺子,上行三十余里,下行三十余里。站在岭巅之上,他大口呼吸着,感觉他呼吸到的,已然历史地存留着秦末汉初时的声息。

那时神州大乱,义军四起,民不聊生,百姓的哀嚎声,盈天匝地。

萧何踏着巍巍秦岭的月色,于凤凰山追回了日后被人尊称为“兵仙”的韩信,苦心孤诣地劝谏刘邦,拜韩信为将。此后四年的时间,他先献策平定了三秦,后又擒魏、取代、破赵、胁燕、击齐,直至公元前202年的垓下,他一战逼杀项羽,成就了刘邦安定天下的宏图。

功高盖主……经历了那个历史时期的风先生,既感佩韩信的铁血精神,却也哀叹他的不幸遭遇。

反叛汉王的一个罪名,莫须有地戴在了他的头上,他惨遭杀害,身首异处。而参与甚至主谋杀害他的人,就有他“存亡一知己”的伯乐萧何……历史就是这般吊诡,能力越是超强的人,越是受人猜忌。齐王韩信受诛而死,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等,也都没能幸免。不仅他们自个儿被诛,还祸及了三族。悲矣,哀矣,风先生念及起他们来,唯有流泪。

流着泪的风先生,因此还想起大汉开国勋臣燕王卢绾。他与刘邦不仅同乡,还同年同月同日生,妥妥的一对光屁股玩泥耍大的发小,最后竟被刘邦逼得反叛外逃。帝王的权术,常人是难以理解的,那么风先生呢?好像也只有流泪。

风先生飘飞在风中的泪珠,裹进翻滚在天空中的一团乌云里,扑簌簌砸下地面来,砸在灵石人为韩信垒砌的墓冢上,湿润着墓冢上的草色,滴滴答答,也似泪水长落……草木有情,何况人乎。虽未能近到韩信墓前祭拜他,但遥望着韩信墓的我,伸手摸自己的眼睛,已然摸到了一把泪水。泪眼婆娑的我,借助风先生的眼力,穿云拨雾,居然回望到了西安东郊的一座墓圹。我知道,那座墓圹里葬埋着是韩信的身子,这里葬埋的是韩信的首级。

铁血韩信的身子,铁血着陕西人的铁血,铁血韩信的首级,同样地铁血着山西人的铁血。

就在以他英雄的名字改名来的韩信岭上,抗日名将卫立煌,率领英勇的抗日将士,与日寇拼死搏杀,殊死战斗,沉重地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正值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中国人民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携手风先生的我,一同奔着灵石来,瞻仰了那块神异的灵石,祭拜了“兵仙”韩信,我俩是要回程了。

回程路上,在风先生的引导下,我俩低声反复地诵念灵石人记忆在心的一首诗:

磊磊岭上石,郁郁涧边树。

寂寂空山中,兀兀韩侯墓。

殒首长乐宫,瘗衣灵石路。

诛矛丹雘开,粉壁多题句。

溯自汉唐来,议者难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