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5年第12期|王彬:莲花坡

王彬,北京人,鲁迅文学院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致力于叙事学、中国传统文化与北京地方文化研究。学术著作有《红楼梦叙事》《水浒的酒店》《无边的风月》《从文本到叙事》《禁书·文字狱》《北京微观地理笔记》等。文学作品有话剧剧本《蛙地》《客厅》;散文集《旧时明月》《三峡书简》《袒露在金陵》;长篇小说《丰泰庵》、《花楸树》;主编有《清代禁书总述》《北京地名典》以及丛书多种。
导读
莲花坡是个亟待修路的地方。老太太被撞,打电话叫120前来救助的不是别人,而是堵车在此的李县长。作品从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展开李县长的官场历程,追溯莲花坡历史上的传奇故事,呈现基层官场的种种现状,为“莲花坡”这一意象注入崭新内涵。
莲 花 坡
王 彬
李县长的车被堵在莲花坡路口了。
李县长很着急,因为下午两点有一个专题会议,李县长要做中心发言,李县长抬起手腕看看表,他这个人虽然是“80后”,但是作风老派,看时间还是习惯看手表,不习惯看手机。已经是一点四十分了,如果不堵车他现在已经在办公室复读下午的发言稿,没想到堵在了这儿,他看看坐在前排的张秘书,恰好张秘书回头也在看他:
“李县长,我下车看看出了什么情况。”
“好。”
张秘书跑下车,过了一会气喘吁吁跑回来说,莲花坡路口出事了,一个老婆婆被左拐的SUV撞了,肇事车跑了,老婆婆躺在路口,所有的车都不敢动,堵在了路口上。
莲花坡原本是近郊,路口狭窄,但车流不大,一天过不了几辆车,自然没有堵车之虞。然而,近年随着城市改造以奔马的速度向外扩张,莲花坡一带变成了城区,车流犹如脱缰的野马,但是这里道路改造,依然采取龟速状态,几乎没有变化,未能跟上城市的建设速度,从而成为县里的知名堵点,李县长下午召开的会议就是研究随着城市改造而带来道路拥堵问题。没想到,下午要在会上研究的问题,现实地摆在了李县长眼前。想到这里,李县长对张秘书说:
“你现在给120打电话,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交通事故,立即派救护车过来。”
“是。”
“路口怎么没有交警?”
“徐书记今天在靠山屯召开水稻改良示范会,周围市县的领导都去观摩,咱们县里的交警基本去那里维持交通秩序,县里只剩下不多的交警,现在除了莲花坡,还有几个主要路口也出现了塞车,莲花坡是次要路口,交警们跑到主要路口疏导去了。我刚才给交通局打电话,告诉他县长堵在莲花坡了,他们正在向这里赶呢!”
听了他的话,李县长皱皱眉,想发火,却不知向谁发。他的眉毛本来就黑,现在更黑了,像是两团乌云压在眼皮上,张秘书看着他,不敢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如果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因为虽然城区面积增大了,但城区的面积原本不大,而且莲花坡路口离县政府不远,如果小跑,二十分钟也就到了。然而,这些话怎么好意思向领导说?
“张秘书,你现在回到路口,等候120,把老婆婆的事处理好,我和老杨现在下车走回去。等120来了,道路疏通好了,你把车开回县里。”话刚说完,司机老杨已经跳出车,把李县长一侧的车门打开,同时把手伸进车厢,李县长略微低头,钻出车门快步向县政府赶。老杨是个老司机,三年后就退休了,人不机灵,但是最大的长处是嘴严,绝对不会透露领导的任何事情,而老杨的前任小肖,年轻机灵车开得好,可是嘴快只做三天便被辞退了。
“是!您放心吧。”
三个人都下了车,李县长和司机老杨小跑向县政府赶,孙秘书疾步走到路口等候120急救车。
李县长这个县原来是临溪市,东北刚解放时,还曾经做过南满省会,后来经过几次行政区划变更,愈来愈小变成了县,但虽然是县,经济实力不容小觑,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甚至超过一些周边的市。究其原因是这个县吃亏在地理位置上,北边是浑江,东边是鸭绿江,周围是崇山峻岭,树木参天,冬季时大雪弥漫,交通十分不便。然而也有优越之处,临溪位于两国交界的位置,商旅往来,舟楫互通,是难得的通商口岸,然而无奈的是江那边的心思不在经济,而在于军事,使原本可以成为国际口岸的地理位置成为一枚弃子,没有丝毫用处。当然了,临溪这些年发展也不慢,只是相对临溪市自己,不是前进而是倒退了。
莲花坡位于长白山的一条支脉上,是一座方圆几十公里不大不小的山,山后是一座数百公里的巍峨大山,再后是逶迤千里的浩荡群山。莲花坡的山腰上有一座莲花庵,是座道姑庵,供奉一尊大慈大悲的慈航大士,贴金的大士端坐在高耸的莲花台上俯瞰众生,原本叫大悲院,当地人习惯称莲花庵,顺带把这里的山称莲花坡,附近的村子称莲花村。莲花坡有一条支岔,伸向通往县城的公路,于是公路在这里变窄,如果把支岔切断,道路拓宽,堵点自然就不存在了。然而,县里财政紧张,有限的财政只能用在刀刃上,莲花坡的问题几次提上会,又几次撤下来,用财政局局长的话,不是不修,只是没有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反对的人不少,县长也没有办法。今天李县长准备再次将莲花坡提上议程,没想到还未开会就被堵在莲花坡路口,李县长怎能不急而恼火?
将近黄昏的时候,在靠山屯开的水稻改良示范会结束了,前来观摩的市县领导都很高兴,祝贺临溪县取得的成就,临溪县的徐书记自然高兴而心情舒畅。临近莲花坡路口时,徐书记突然让司机向莲花庵开去,走了一段山路,车开不上去了,司机便将车停在一处平展地方,徐书记下车,孙秘书紧走几步跟在徐书记身侧:
“去莲花庵?”
莲花庵是一座远近知名的道观,尤其是青年妇女求子拴娃娃的好去处,如果把莲花庵修复了,当是一个让附近百姓致富的文旅产业。
“是的。”
“我让他们准备一下。”
孙秘书掏出手机,给莲花村的支书与村长打电话,通知他们徐书记要到莲花庵视察。自从那次剿匪以后,莲花庵就关闭了,归入莲花村,由莲花村管理。徐书记的父亲叫徐光威,河北蠡县人,抗战时是八路军的一名机枪手,抗战后来到临溪。徐光威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是1946年夏天他带着一个连(战士都是河北冀中人)在莲花庵一带剿匪,路过莲花庵时在庵内休息。离开莲花庵时,一个十五岁的小战士突然从队尾跑过来:
“连长,庵里有个道姑是男的。”
“男的?”
“是,他站着撒尿。”
“什么?”
“他站着撒尿!”
“是吗?!”
“真的!我刚才去庵后面撒尿,看见一个道姑撩起长袍站着撒尿。”
莲花庵是女道观,站着撒尿意味着是男性,男性混在道观里是什么意思,观里肯定有匪徒,徐光威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
“准备战斗!一排包围莲花庵,三排策应。”下达了命令,徐光威带着二排重新回到莲花庵。
“连长……长官,您有还什么事吗?”女住持迎过来问。这个住持四十几岁,皮肤很白,眼睛很细说话也细声细气。
“庵里可有男道姑?”
“小庵是坤道,观里都是女性,怎会有男性?不会的。”
“你说的可是真话?”
“贫道一心修真,怎敢乱了仙家清规……”
话未说完,庵后面响起枪声,枪声清澈,仿佛是山泉冒起的水泡。不一会儿,一排长押着一个男道姑走进来,搡到徐连长与女住持面前。
“这怎么说?”
“我……我……”女住持结巴起来。徐光威指挥战士,将住持和男道姑押去西配殿,其余道姑押到大殿边上的朵殿里。就在押解过程中,一个道姑猛地撩起褐色长袍,冷不丁掏出短枪,就在他将要扣动扳机时,小战士猛地冲过去,将枪口抵在胸前,枪声阴翳地响了一声,仿佛是一个信号,纷乱的枪声立即爆响起来,道姑们 (不知混杂了几个男道)四处逃逸,夕阳的光线慌张地跌落在奔跑的褐色道袍上了。
徐书记还没有走到莲花庵山门,莲花村的支书与村长已经迎上来,还未说话,笑声便已飘过来:
“欢迎徐书记来莲花村视察工作。”
“不是视察,只是来看看。”徐书记笑道,“今天不去你们村,我今天来看莲花庵。”
“好,好。”
在接近莲花庵的时候,有一段陡坡,徐书记走上去需要费几分力气,正在脚下发力时,村长与支书两只大手早已伸过来把他搀上坡,孙秘书也跟着走上来,来到莲花庵的山门前。村长掏出钥匙打开一把漆黑的铁锁,穿过山门与灵官殿走到大殿前面,又一把黑铁锁横在朱红的殿门上,村长又掏出一把钥匙,将殿门打开,一股阴湿混杂灰尘的气息立即蹿出来,徐书记不禁咳嗽一声,同时也就走进大殿,模糊中看见一尊金身大士从乌黑的半空俯视他们,黄昏的阳光穿过绯红锁窗栖落在大士的眼皮上,金漆有些脱落,弄得阳光也有些斑驳迷离,一只山鹬从殿外飞过,拉出一条看不见的浅银色痕迹。
“这可是咱们县里的文保单位,”徐书记说,“你们要精心保护。”
“可不敢大意,我们每座大殿都上锁,夜里派人巡逻。”
“要吸取车耳营的教训。莲花庵这座大殿已经上报省里,就要升格为省级文保单位了。”车耳营是邻村,原来有一尊渤海国时期的石佛,前几年夜里被几个蒙面黑衣人盗走,至今没有下落,时任的村长与支书都被撤职了。
“徐书记放心,我和三黑村长可不敢有丝毫闪失。”说话的是村支书,他叫刘明伟,十年动乱时出生,今年已然四十九岁。三黑是他侄子,今年三十岁。
“抓紧时间把莲花庵修复,做文旅产业,你们考虑一下。”
“我们也有这个想法,就等领导下指示,我们今天就连夜研究落实。”
“那个小战士的坟在什么地方?”
“在庵外西侧。”
偏西的阳光穿过飞翘的嫣红色殿角,洒在黑色的坟尖上,背后是两株纤细的白桦,前面竖着一块矩形的白色石头,空荡荡没有任何字迹。
“我们不知道这位牺牲的战士姓名,不知怎样写好。”刘明伟多精明,看出徐书记的不悦之色,“是的,我们不知道怎样写,但是我们安排了专人,定期打扫,清明时还要扫墓。”三黑接着说道。
“你们就刻上这样的字:‘来自冀中的小战士之墓’。”徐书记说,“要找个好刻工。字上要填红!”
徐书记低下头,鞠了三个躬,便离开莲花庵。
东风飒飒,吹来几片半是银色半是浅灰的云彩,将阳光遮暗投下浓郁的海一样蔚蓝阴影,群山静默,苍翠的美人松覆盖苍莽大地,黑坟尖与白石头变得有些朦胧缥缈了。
李县长今天很高兴,市组织部长上午打电话通知他,徐书记三天后上调市里任职,徐书记上调后,由他接手徐书记的职务,任命明天发到。原来徐书记的副手升做县长,原来的第一副县长升做第一副书记,原来的第二副县长上升为第一副县长,后面的依次递进,不少人上调了一个位置,挪动一枚棋子满盘皆活了。
空气里喜气洋洋的,大家都很高兴。
徐书记当然也高兴,他今年五十七岁(还有半年就五十八岁),在书记的位置上做了一届半,原以为会在这个位置上终老退休,没想到上级最终还是关注他,安排他向前走了一步。徐书记的父亲徐光威,1941年春天参加八路,1945年随302旅出关后在南满战斗,1948年四野入关时,被组织留下来在公安局工作, 1965年被任命为临溪县长——这时市已经改为县,后来做县委书记,直到退休。徐书记是他的长子,东北财经大学毕业后在省直机关工作,五十岁回到临溪县,做县委书记,而那一年徐光威已经八十二岁了。看到儿子回到临溪,徐光威很高兴,又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亏欠了儿子,因为如果不是他,儿子不会到这么闭塞的地方任职,徐书记认可父亲这个想法而丝毫不掩饰,他认为为国家工作是尽忠,照顾父亲是尽孝,当初组织找他谈话,他答应的重要原因就是为了照料年迈父亲。如果当时他不回到临溪,在仕途上就顺畅多啦!和他同时到省直机关工作的同学,有的早已经做了地市领导,个别的甚至在副省级位置上工作多年,听说中央最近派人考察正省级预备干部,还排在靠前的位置上呢!而他,在临溪这个地方任职将近八年,犹如冰箱里原本鲜活的鱼虾被冻住了似的,弄得他心灰意冷,没想到在将近五十八岁时,突然一个电话,把他调到一个新的工作环境,海阔天空向前走了一步,想到这里,徐书记古井似的心底难免不掀起一痕微澜。
“徐书记,您哪天去市里?”孙秘书走进来,轻声问。
“三天以后,29日。”
“这是一点小心意。”孙秘书将一个纸盒放在写字台上,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个榆木盒,盖上刻着“荣宝斋”三个行楷大字。盒子是光润的枣红色,行楷阴刻填黄。孙秘书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绿莹莹的小巧砚台。
“这是新坑歙砚,不值什么钱。”孙秘书从上衣兜里又摸出一个细长锦盒,掀开盒盖,里面是一锭乌黑发亮的松烟墨,上面镌刻“金不换”三枚金字,侧面阴文“胡开文”制。
“小孙,你这是干什么?”
“老领导走了,送点小礼物做个念想,也不值什么钱,贵重的我也买不起呀!”孙秘书微笑着说,但是微笑里的苦涩一闪一闪。
“好,那我就收下了。”徐书记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杆钢笔,“这是五十年代上海生产的金星笔,是父亲送我的,他五十年代上夜校时买的,在那个时代算是贵重东西。现在没有什么大用了,但是有时候也还是有用。还有,”徐书记掏出一台华为手机,“这个也送你,你那只手机旧了,该换个新的。”
孙秘书刚要拒绝,徐书记摆摆手,孙秘书就不再说话了。徐书记喜欢这个年轻人,昨天与办公室主任告别时特意交代要重用小孙,如果有机会,徐书记寻思把他上调市里,发挥更大作用。说了一会儿话,孙秘书便退出办公室,徐书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一株花楸树,绿叶臻臻几乎把窗户遮住。花楸树很漂亮,初春时,雪一样的花朵释放芬芳;秋风里,结出累累的红色果实。现在是夏季,茂密的绿叶将阳光闪烁地阻挡在外面,给室内带来怡人的清爽。记得来临溪第一天下班后和父亲说起办公室,父亲说他做书记时就在这个房间里办公。
“桌椅还是原来的吗?”
“是的,很结实,我不想换,挺好的扔了可惜。”
“你小子成!不浪费。”父亲笑了,两个眼角绽出细密的皱纹,“有一把椅子右前腿上钉着一个小铜牌,左后腿上也钉着一个小铜牌。”父亲突然说。第二天他去看,果然有两个铜牌,一个是椭圆形钉在左后腿接近座位的地方,一个是菱形钉在右前腿上部,上面都刻着“1”字。后来父亲告诉他,临溪县委的办公地是原来是白俄司令部,而父子先后的办公室就是白俄头领华西列夫斯基(俄国内战时白军首领高尔察克的侄子,被红军打败后撤到临溪)办公的地方。椭圆是白俄的,菱形是我们的。“五十年代市委搬到这里,将原来白俄铜牌拆下来,换上咱们自己的,不知什么原因就是那把椅子上的没拆掉,没拆干净,又钉上了咱们自己的了。这样这把椅子就有两个铜牌。”十年动乱时造反派到县委造反,找不出什么毛病,有个眼尖的发现了这个白俄铜牌,喝问为什么保留白俄铜牌,我说没有什么原因,肯定是疏忽,“这也不算什么,钉小铜牌不过是给家具编号,目的是有账可查,统一管理。哪有那么多歪心思!”造反派哪儿肯信! 说我一定是白俄走狗,因为是在我办公室发现的,就污蔑我留下白俄铜牌是为了变天,好给苏修张目,是叛党卖国!批斗了三天三夜,最后那天逼我站在那把椅子上,单腿站在上面,说是金鸡独立,考验我的革命意志。我的右腿负过伤,新中国成立以后经过治疗已经好了,但是造反派偏偏让我把左腿收起来,用右腿站着,大概站了三十分钟,又一脚把我踹下来,跌得我头破血流,实在找不出理由才把我放了。后来不知听了什么乌龟王八蛋的话,又去蠡县调查咱家的出身,村里人说咱家是三代雇农,拿耙子把他们赶出了村!听了父亲的话,徐书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在心里暗暗叮嘱自己,小事不可大意,一定要打叠万千的小心。
离开窗前,徐书记回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收拾东西,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了,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收拾了一次,想到即将告别父子二人先后的办公室,徐书记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伤感,不会再回到这里,不会,不会再回来了,三天以后的办公室会是什么样子,履新的书记还会在这里办公吗?那把椅子,还会带着两枚铜牌吗?
李县长在办公室忙着收拾东西。
张秘书走进来:
“县长,”张秘书突然觉得不妥,“不,书记,路口那个老婆婆,来看望您。”
“喔,什么路口?”
“就是在莲花坡路口被SUV撞的老婆婆。”
李县长想起了这件事,当时是让张秘书处理的,后来听张秘书说,120把老婆婆拉到县医院抢救,当天晚上便把肇事司机抓捕了。在那天下午县府的专题会上,李县长把这次交通事故作为典型案例说明拓宽莲花坡路口的必要性,他虽然不在现场,却充满激情将当时的场面—— 流血的老婆婆、四个路口堵着车、张秘书打电话、120救护车、交警向路口奔跑、他和司机老杨小跑来到会场,讲得绘声绘色。听了他的讲述,与会者的感觉是,仿佛有一位淌血的老婆婆被抬进了会场,持反对意见的人不再吱声了。
“一个人吗?”
“还有一个小孙女。”
“快请她们进来吧。”
“是。”
一个提着黑塑料袋的老婆婆,拉着一个小女孩倏忽出现在李县长面前。原来她们紧跟在张秘书身后,张秘书走开,便把她们显露出来,仿佛在李县长面前做了一个大变活人的戏法。见到李县长老婆婆有些蒙,她原以为李县长是个富态老汉,没有想到是位瘦高个的中年人。
“俺和孙女来谢谢您。”
“不要谢,也不必谢。”李县长张罗老婆婆坐在沙发上,张秘书赶紧倒了两杯茶,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李县长拿起话筒,听了一会放下话筒,转过身说:“老人家有什么事吗?”“上次在莲花坡路口,俺被汽车撞倒昏过去,被抬到医院,后来听说是您给俺叫的120。俺和孙女今天来谢您。”“不是我打的电话,”李县长指着张秘书说,“是张秘书叫的120,您应该谢他。”李县长不贪功。“是县长让我打的。”张秘书不敢贪功,赶紧推辞。听了李县长与张秘书的话,老婆婆明白了,说:“那就谢谢你们二位,谢谢县长,也谢谢你!”老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张秘书说。张秘书赶紧做个手势请她坐下。老婆婆复坐在沙发上,打开黑塑料袋,不住手地从里面掏东西,掏出了一个大南瓜——杏子一样颜色的美丽南瓜, 一袋黄芪——当地人夏季做茶饮,一袋小米——黑土地出产有油性的小米,最后掏出四个硕大的红石榴,石榴的出现把堆在茶几上的瓜果一下子照亮,原本寻常的瓜果突然被注入灵魂,红红火火要从茶几走下来似的。李县长瞬间愣了,随即让张秘书帮忙把它们依旧放回老婆婆的塑料袋里,放进去老婆婆又一一掏出来,依旧放在茶几上。就这样反复了两次,老婆婆不高兴了,“俺们农民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不过是些田里的树上的东西,不值几个钱,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了。”听了这话,李县长不好再坚持,任由那些瓜果堆在茶几上,绽放浓郁的来自大地的香气。
老婆婆高兴了,小女孩也不再拘谨,却不小心将茶杯碰翻,清香的茶水洒在茶几上,沿着茶几边儿贼似的偷偷溜下来,张秘书赶紧拿起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擦干净,老婆婆去抢抹布却不小心把另一个茶杯也碰翻了,暗黄的茶水泛着香味,顺着茶几从另一个边儿淌下来,滴到地板上。老婆婆不觉有些慌,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挓挲着双手,看她这个模样,小女孩也慌了,不小心把白瓷茶杯盖碰到地上,摔成两瓣。看着摔成两瓣的茶杯盖,小女孩怕得要哭,老婆婆愤怒地用手指捅她,看见老婆婆这个举动,李县长不禁笑了: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是的,岁岁平安,平安……平安……”老婆婆看李县长这样和蔼可亲,不自觉也跟着重复。
李县长今天心情好,要是往常看茶杯盖被打碎,他可能会皱眉,今天绝对不会,而且打碎了一个茶杯盖算得什么呢?老婆婆看李县长这样慈眉善目菩萨心肠,原本提溜着的心慢慢放下来,而那个小女孩原本要哭,这时也只是咧咧嘴,嘴角两侧充满了皱纹像个褐色的小核桃。
看她们这个样子,李县长倏忽想起年轻时同学之间的一场讨论。时间是十五年以前,地点是保定直隶总督衙门,当他们穿过仪门后面 “公生明” 的牌坊时,在导游的引导下,大家纷纷驻足扬首,读牌坊后面的戒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小民易虐,上天难欺。”这是赵匡胤为北宋官员制作的。突然一位姓杨的同学发问,对百姓而言,是父母官好,还是勤务员好?大家都笑起来,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争论吗?当然是勤务员好,人民是主人,干部当然是勤务员。那么是父母对儿女好,还是勤务员对主人好?杨同学反驳。这个反驳很有力,大家都陷入不说话的沉思状态了,天下哪有对儿女不好的父母!但是干部又怎么可以以父母自居呢?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对人民而言,父母与勤务员是个悖论。直至现在李县长还记得,那次争论十分激烈,回到北京仍然没有结论。虽然没有结论,但是父母官这个说法却引起了他的兴趣,为此查阅了不少书,后来通过百度查到出处,是北宋王禹偁的一首七律诗《赠浚仪朱学士》:“潘岳花阴覆杏坛,门生参谒绛纱宽。西垣久望神仙侣,北部休夸父母官。雨屐送僧莎迳滑,夜棋留客竹斋寒。何时儤直来相伴,三入承明兴渐阑。”
电话铃又清脆地响起来,李县长抓起话筒说:“好的,我马上去会议室。”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老婆婆,我马上要开会,不再陪您了,让张秘书陪您。”散了会,李县长回到办公室看到茶几上的瓜果石榴还堆在那里,便把张秘书叫到办公室,把一个石榴留下,另一个送给张秘书,其余的送到单位食堂,“好的。”张秘书说,“一小时前让老杨开车把老婆婆送走了,估计老杨这时该回来了。”“那好,把那两个石榴送给老杨。”“好的。”张秘书把茶几上的瓜果放进黑塑料袋里,剩下的石榴一个放到李县长办公桌上,另外三个拿走了。
一年以后,莲花坡路口拓宽改造开始施工。那天上午九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开工仪式。李县长,不,现在是李书记,还有县长和张秘书——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参加了这个仪式。在这之前,莲花坡伸向路口的那条支脉已经被炸掉,而且清除干净了,因此参加的人只是象征性地舞动铁锨,在即将拓宽的地方挥舞几下而已。
开工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李书记向山坡上看:
“小张,莲花庵现在开放没有。”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莲花村已经做好打开山门的准备,现在正和宗教局、文旅局商议,而且道姑也请好了。”
“几位?”
“三位。搞活动时,如果人手不够,刘明伟说临时找几个村民套上道袍也可以撞钟打手击子,不会念经跟着哼哼,再不成就说是志愿者呗。”
“这个刘明伟,”李书记笑笑,“脑子活络,莲花村还是会办事。”
“是的,他们要借莲花庵搞旅游,可以赚钱的事,刘明伟当然要快办!您看,上山的路已经修好,我陪您上去看看。”山路果然修好,而且用石头砌出了台阶。
“总共一百零八级,按照宗教的说法大有讲究。佛祖说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这个说法也是道家说法,专家说佛道互通,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去,来到莲花庵就把这一百零八种烦恼踩到脚下啦!”
“好!这个立意不错,我们上去。”
顺着山路,他们很快来到莲花庵山门前面,山门的墙壁重新粉刷了,朱红墙壁与白色拱券相互映衬十分醒目,村支书与村长急匆匆从山门里小跑过来,刘明伟跑在前面,三黑跟在后面,还未说话便发出郎朗笑声,而这时一只山鹬恰巧飞过,从他们头顶掠过,拉出一条,一条看不见的浅银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