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和平》中的导演课 | 徐皓峰：文采与话术（选读）
第一卷第二部 库图佐夫总司令登场
——文采与话术
永远看《文心雕龙》。是我初中美术老师告诉我的。我问，那是文论不是画论。老师答，一样。
查白话翻译，丧失耐心，违背师嘱，没看下去，得等到中年恶补了。
上节提到，第一部“猛搭线，不出彩”。出彩，是得观众喝彩，书场戏园用语。彩，也是赌资。明清下围棋要带彩，遗风海外，曹薰铉一代韩国高手间下快棋，输了请一碗面。不带彩，没兴致。
有人输的次数多，该请三碗请一碗，打哈哈赖过去，会被认为有失棋士品格，内心跟此人绝交。
文采，与下棋之彩一样，都是兴致。《文心雕龙》讲文采不是人类的发明，是人自然具备，也是天地自然具备，天、地、人、文采四者是一块诞生的。
实在费解。小学学到，太阳先诞生，九大行星随后，地球上依次诞生细菌、藻类植物、昆虫、鱼类、两栖、爬行类、鸟类、哺乳类，最后才由猴子进化出人类。
白人可能是那样……
华人不，我们是一早就有了。其余物种品类是随着人才有的，犹如买房的公摊面积。人跟其他物种不是递进关系，它们是人的附加品，没我们，也就没它们。不买房，也就没有公摊面积。买，则必有。
太阳、地球不是人的附加品，平等关系，相当于三胞胎。这是儒家正统的“三才”观念，如一把钥匙，不认可它，许多华人文化领域打不开。初中学武术，首次听到，吓我一跳。高中三年级正式学国画，明清画论，首章必谈“三才”，看多了，糊里糊涂接受，不知哪天接受的，记得有一天突然觉得自己会画了。
西方商业片中许多双胞胎题材，是他们通俗小说传统，一致说，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不受远近限制，隔洋隔山一样有。人既然跟太阳、地球是三胞胎，便有相互感应，生活遇挫，向太阳、大地祈祷，是华人本能。
姜文导演《太阳照常升起》，女主跟一切人交流不上，结尾跟太阳交流上了。一九八四年，包起成导演《肖尔布拉克》，男主是长途货车司机，交流对象是车窗外大地，看大地，足以治疗内心创伤。
文论、画论上费解的，电影直接拍了，观众都懂，小孩亦不质疑。古代读书人向底层搞文化渗透太厉害，书院玄谈早变为大众共识。研究先贤理论，遇到不通处，回忆小时候的人世，往往豁然开朗。是我的读书之法。
文采，即美感，例如太阳光线、禽翎兽角、少女神情。不仅是视觉，围棋的计谋、琴曲的反复、一口新鲜空气带来的爽利，也是文采。
文采遍在，不独属于人，不独属于天或地，那么就可以作为老四，判定为与天地人构成四胞胎关系。人有语言文字，可表达美感，天地可怜，哑巴吃黄连。《文心雕龙》讲不可怜，天地通过人表达了，都是兄弟，谁说都一样。
人按太阳地球的美感来塑造自身，太阳地球也按照人的美感来塑造自身。人顺天意，天也顺人意——国画大写意画什么？不是画花鸟鱼虫，是画这句话。
《文心雕龙》理论，沉淀于明清文论、书法论、画论、琴论，加上民国拳论，随手一翻，比比皆是。这是华人艺术观，最好留在教博士生时再讲，教本科生，可能遭学生举报，老师疯了，违背科学常识。
何谓雕龙？指巧工。雕刻龙是高难度工匠活儿，不谈龙角龙眼，光一个龙鳞，费了劲，得块块不同，有的拉长，有的挤扁，因为龙身闪展腾挪，鳞片一样，丧失运动感。
文采，首先是巧。《文心雕龙》言“情信辞巧”，情，不是情感，指情况。信，指真实。光反应现实，还不是文章，是调查报告，找到巧词，方是文章。
比如，说一个导演差。情信，就是列举他艺术素养不足、创造力弱、既没有同情心也没有领导能力等等，提供了可查证的信息。但如下棋不带彩，听着无兴致。
文章式表达为：“他在演导演”。
一个“演”字，抵过所有报告列举。
这是辞巧。
《战争与和平》第一卷第二部突然好看，是辞巧。黑泽明向此书学电影剧作，当然不是学华丽词汇。托尔斯泰笔简，词汇量不多，局面设计是托翁文采。
俄军总司令库图佐夫登场，故事终于等来了历史上的重量级人物。好莱坞套路，会写他一上来就解决了件大事，如《巴顿将军》，面对敌机骚扰，提出“不怕”的方案，拿把手枪追着敌机无效乱射，观众觉得“真不怕呀”，大银幕震撼效果，混淆视听，观众不觉得他傻，认可他解决了军事难题。
或是写他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工薪阶层习性或中学生傻气，以讨好观众。看电影的观众大部分为工薪阶层和零花钱有限的青少年，如二〇二四年斯科特版《拿破仑》，拿破仑是个恋爱脑。讨好过分，写成舔狗，惹怒欧洲影评人，口碑崩盘而票房亏损。但在好莱坞高层审核上，是通过的，符合他们一贯剧作思路，审不出毛病。
托尔斯泰写法，下层接到总司令检阅的命令，于是换上正装，精神抖擞。接到第二道口令是，你们过分积极了，总司令不是一人，陪同盟军代表而来，检阅的目的是让他们见到我军疲劳困苦，拖延跟盟军汇合。
于是又一通忙，正装换脏衣。
局面，违逆常识的观念。军姿飒爽是检阅标准，谁知领导要求集体露怯。光是千人换装，没违逆常识，便只是视觉刺激，不是局面。
安德烈父亲的战争观是“没有战略，只有政治”，情信，得罗列许多战况与幕后交易，方能说清。辞巧，用正装换脏衣一档事，便表达了。
库图佐夫总司令登场，引导盟军代表看自己士兵一律的旧靴子，流露出不舍得责怪、痛惜、无奈的表情，影帝一般。军事统帅，不维护军队尊严，人物出彩。
局面，是高效率反映现实的技巧，批判现实主义法宝，人物自局面诞生。好莱坞不反映现实，编导缺乏局面概念，人物从性格诞生，多是“从前，有个怪人”来开篇，硬做性格，以建立人物。好莱坞是怪物乐园。
库图佐夫带二十位副官，紧随身侧的是安德烈。他没了冷漠懒散的厌世范儿，行动增速，在忙碌中自得其乐。“英雄史诗”的战争观，令他一叶障目，对库图佐夫的耍赖行为茫然不识。
旧靴子，成了俄军赶不及跟盟军汇合的理由。随后的军事会议上，盟军代表抗议，讲奥国危机，急需支援。库图佐夫再次耍赖，拿出奥国大公发来的电报。电报列举奥国实力，表达对拿破仑的必胜信心。
心照不宣，都知是篇自我吹嘘的外交文章，库图佐夫却拿它堵奥军代表的嘴：你国大公说优势明显，你怎么跟自己大公唱反调？
一脸郑重，命令安德烈履行副官职责，汇总大公和奥军总部电文，写一份报告，提交奥军代表。奥军代表给堵得说不出话。
总司令再次耍赖，安德烈再次茫然不识，欣然领命，沉浸在“又有活儿干”的兴奋中。统帅思维，奥俄联盟的意义，是骗奥军单独作战，消耗拿破仑。
奥军和俄军合并，军力翻倍，打败拿破仑的赢面大；不合并，贻误战机，如果盟军垮了，俄军单方面迎战拿破仑，难度骤然增大，将关系俄罗斯民族存亡——是安德烈的认识，奥军战败消息传来，他痛惜不已。两名副官拿奥军战败开玩笑，他与其翻脸。
能开玩笑，是他俩比安德烈明戏，知道俄军坑了奥军，奥军是傻瓜，所以走廊里见到奥军代表，绷不住上前调笑。安德烈理解的战争，是人的升华，胜利是由决心、毅力、智慧造成。他俩则知，胜利往往是比谁更会耍赖。
安德烈头脑不灵，沙龙熏陶出的语言技巧好，直指其中一个为小人，警告另一个不要再跟其交往，等于骂了两人——你俩都是小人。
这套清白自身、攻击他人的话术，第一卷还有一处。安娜下决心介入皮埃尔遗产继承，派儿子联络皮埃尔，安娜儿子向皮埃尔表白，不要误会我家帮你是为得好处，我妈可能这样，不要误会我，我是有品的人。
沙俄高素质贵族与我们的士大夫风范契合，华人看着动容。还记得彼得堡库拉金家浪子聚会上，那个站在能摔死人的外窗台上喝酒的多洛霍夫吧？
他是个穷小子，能混进权贵子弟圈，全因会耍宝，他自觉，给聚会助兴，不惜赌命。他们出门戏弄警察局长，闹出丑闻，权贵子弟受的惩罚，仅是给赶出彼得堡，那就是回父母家、回伯伯姑姑家，他给剥夺军官职称，贬为士兵。
穷小子给富家子背锅，中外一致，自古如此。
战争开始，权贵子弟为升职，纷纷进军队镀金，在彼得堡一块厮混的哥们也来了，当上总司令副官，觉得多洛霍夫是个兵了，没必要搭理。直到检阅，库图佐夫点名见多洛霍夫，说了句问候话，激得哥们又来找他，邀请来副官宿舍玩，大家跟在彼得堡一样。
库图佐夫既无意为他伸冤，也无意提拔他，出于人情，对同辈相识人的后代，表示下关心，仅是句话。哥们则看红眼，之前小瞧了他，总司令都是他人脉，他增值了。
面对邀请，多洛霍夫冷淡拒绝，我过我的，不跟你们玩了——体会其语言技巧，要看原文：“你还是放心好了，我需要什么不会去索求，我自己准能办到。”
之前为讨好权贵子弟，不惜撒疯卖命的人，竟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有了竹林七贤的骨气，华人会给他点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