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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2025年第12期|许仙:切斯特郡的猫
来源:《火花》2025年第12期 | 许仙  2025年12月22日08:38

许仙,本名许顺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杭州半山。在《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江南》《十月》《北京文学》《天涯》《清明》等刊物发表作品五百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关于我美丽母亲的一切》、短篇小说集《麻雀不是鸟》、小小说集《麻醉师酒吧》《爱人树》《北极的春天》、散文集《樱桃豌豆分儿女》六部作品。

艾米,身高一米七五,腿长一米,身材高挑,巴掌脸。真的,一只手掌就能掌控全局。大眼睛有光,小嘴巴微咧,似笑未笑,谁见了都认为“妾有意”。羊脂肤色,白润无瑕。体重45公斤,多一钱太多,少一钱太少。关键是她有货,胸大腰细臀翘,走一步上颤下抖。她有一头齐腰乌发,静时熨帖,动时飘逸。谁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哇啊”一声。

出门前一刻,艾米对镜照前照后。与其说检点,倒不如说欣赏更准确些。她侧身背对着镜子,臀部翘得老高,她调皮地轻拍凸显的屁股,手感不错。满意的笑容里夹杂了一丝狡黠,小声挑逗:“尘世的男人们,宝贝来了!”她心想,今天要去的“中”字头的科技研究院,这些“高知”男人若是见她还不心动,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大脑提示:要么七点前出发,要么九点后避过早高峰。她讨厌迟到,就像讨厌造型柔媚的宝马车和艳俗红。六点四十五分,她驾驶一辆黑色奔驰从滨江博学路的田园牧歌出发,过复兴大桥,沿秋涛路从南往北。车窗留了两指宽的缝隙,晨风凉爽,长发飘飘,她谈不上喜欢;五月高架隔离带上,月季花如火如荼,她也谈不上喜欢;车跑S形路线,超过一辆又一辆,每超一辆她就给抛弃者一个媚眼,以兹鼓励,但没有一辆追上来。直到过了德胜路口,终于有个小伙子被媚眼击中,一踩油门,大吼:“美女,我来了!”艾米顿时来劲了,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下意识地托了下丰满的左乳,刺激刺激。忽儿她超他,忽儿他超她,把其它车辆吓得直避让。只是太快了,他们一下就到了半山隧道口,艾米硬是把他逼到后面。出了隧道她不得不下高速,左拐到临半路,不久又拐进花塘坞,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300米。柏油山路三面环山,树木茂盛,她探头到车窗外,环视山峦,目测森林覆盖率达98%;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负氧离子浓度2597个/立方厘米,不免惊叹:什么鬼?省城还有这种地方!

来早了。艾米按了两下喇叭,门卫老储半推窗口玻璃探头,却不吭声,也不开门。艾米不得不俯身越过副驾驶位,从车右侧探出头去,甜甜地喊了声“师傅”。大脑提示是“老师傅”,她去了个“老”字。大脑又提示抛媚眼,其实不提醒她也会抛的。老储一改满脸神色,问她找谁。“找”字习惯性的洪亮,但“谁”字立马轻柔下来。她说来实习的,今天报到。老储“噢”了一声,表情依旧呆呆的,但电动大门却骨碌碌地缩进洞里。大脑记录“姿色是看脸时代的通行证”。艾米媚笑着道了谢。

大院内一律青砖黑瓦马头墙,两三层高的老房子,横七竖八隐身在古树绿荫间。小楼如同空屋,树木也是静物,冷不丁发现有只松鼠,像一小块窜溜的颜色,从视野中消失,大院里越发幽静。她在老楼间缓缓地溜了一圈,目测大院面积百余亩,只要大门一关,红尘就隔在山外。车停在院东侧过道上,这儿有个不小的院子,中央一口圆月水池,睡莲朵朵,粉的粉,白的白,三两群红鱼——不是金鱼,而是红鲤,忽而游到东,忽而游到西。大脑提示那首古诗,她懒得理会。水池四周的花坛上有梅有桃,还有其它花木,两株果树和她一般高,一树艳红,一树紫黑,格外醒目。

艾米欣赏过玫瑰花和睡莲后,坐到大理石池沿上,架起二郎腿。她今天身着白衬衫外套黑长裙,裙摆到小腿肚,露出细白小腿,架在上头的右腿轻微地晃动,雪白休闲鞋如激浪中的小舟。院子里渐渐人来人往,男多女少,年纪相对偏高,每位看见她的人都大吃一惊。大脑提示:男人叫惊艳,女人叫嫉妒,不论惊艳或嫉妒,回头率都在300%以上。可笑的是一位胖老头,第四次回头差点撞上道树。从这天起,她的任何经验都被录入“人生经验”区域。大脑提示她消除女人嫉妒心十三法,但她优雅地歪了下脑袋,不予采纳。她有她的第十四法,即如何让院里女士理性思考:我曾经遇见一位美丽才女,不但貌美令人震惊,才华更是超群,失去她,院子里的每位女性都会伤心欲绝。

一位素衣乱发的中年妇女迎面走来,艾米顿时起身,微笑道:“姐……”

大脑提示她叫“大姐”,她毅然去了“大”字:“姐,院办在哪栋楼?”

中年妇女姓陈,是位博士,她侧过身去,左手一扬又落下:“我扔下垃圾,带你过去。”右手拎有两袋垃圾,一袋可回收的,另一袋不可回收的。

“怎么会有你这样漂亮的人?我的天哪!”

陈博士也不嫌自己手脏,就一把拉住艾米的手,将她从头欣赏到脚,又从脚欣赏到头,频频啧嘴后才大声感叹。陈博士的手又软又暖,艾米的手像包裹在棉花里。艾米紧抓不放,这个小动作让陈博士受宠若惊,又吃不起痛哎呦直叫,老脸笑成一团。她们手牵手走进1号楼门洞,过道两边办公室有人探头探脑的,陈博士抓紧她的手,示意别理他们。两人旁若无人,从一楼到二楼那点时间,彼此已熟悉得像一个人。上了二楼,陈博士一指楼梯口的陈希阳创新工作室道:“这是我的办公室,以后常来坐坐。”艾米瞄了眼白墙上的铜牌,录入“陈希阳”三个字。她松手道:“我会的,陈姐别嫌我烦啊。”并请她留步。但陈姐硬是把艾米带到隔了四间办公室的院办,人未进门就大喊:“老黄,七仙女给你带来了。”

院办主任黄强正忙着给同办公室的小李和小刘讲命运,说有个北大双博士,在一家外企工作时,被韩国导演看中,推荐去一部剧试镜。女主没争到,演了个配角后,她就辞职北漂,十多年不着半点浪花,上顿不接下顿……黄强讲到兴头上,被陈希阳打断,颇有几分不悦。“老陈……”他扭头扫到艾米,嘴倒是张得更大了,声音却出不来了。

“这是我亲妹妹。”陈姐煞有其事地把艾米交给黄强主任,“你给我小心点!”

“姐,您先忙。”艾米顺杆子爬道,“黄主任,您好!”

黄主任那叫一个胖,什么都圆,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是圆滚滚的。大脑提示:蜘蛛人。艾米以为是说他的体型,她说明来意后,他就笑眯眯地向她要介绍信,艾米顿时就明白啥叫蜘蛛人。“好咧!”她答得倒是爽快,翻了几下白色鱼纹包,才“哎哟”一声道:“忘在家里了。”所幸的是,刚才她已问过主任姓名,资料都在大脑里,这才奶声奶气地喊了声黄主任:“您可是我的偶像啊!”便自说自话地把黄主任的“当年勇”都翻出来了,有哪些论文专著,获过什么奖。黄主任顿时就愣了,但转而一想,切!备了功课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他想不到的是,艾米轻拍一下白白胖胖的手臂,就黄主任的得意之作《一种仿生功能的实验分合机构》侃侃而谈,见解也非常独特。黄主任闻所未闻,大为震惊,圆眼里射出光来,贼亮贼亮的。他都没察觉到艾米温暖的手,一直搭在身上。

“一个应届大学生居然有这见地……不得了!了不得!”一贯过脑三遍才开口的黄主任,嘴里突然蹦出不经脑子的话来。他几近贪婪地问艾米:“你还读过我的其它论文吗?”艾米轻“嗯”一声,说她肤浅地读过一些,都是一知半解。随后,她对黄主任其它七篇论文一一解读时,又如数家珍,且褒多贬少,而非一味的恭维,反而更顺耳。这一回,黄强喜不自胜,笑得两条腿都抖了。他研究半辈子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八篇论文,这个黄毛丫头啥人呀?啥都知道。何副、李副和张副三位副院长,还有二楼办公室的人,七七八八都被艾米轻脆的声音吸引来了,有的走进院办,有的在门口观望,边听边打听她是谁。黄主任就献宝似地大声介绍:“新来实习生艾米,大家听听,不简单吧?”

黄主任既然说了,自然会留下她。艾米心里“哼”了一声,是冲着她出品的公司——鼎鼎高新技术公司去的。而一脸甜笑,所有人都认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其实她只是高兴而已。她第一次清楚“高兴”原来是这种感觉。黄主任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连忙热情地邀请三位副院长:“来来来,几位院长测一下……”张副脸色青兮兮的,一脸不屑,转身走了。李副自始至终乐呵呵的,黄主任相邀,刚上前一步,见张副走了,就和善笑道:“都回吧,不早了。”于是乎,大家都静悄悄地散了。十来个人离开院办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艾米竟听到脚步声,她在心里问为什么?大脑提示:此地等级森严。

黄主任若有所思地盯着空洞的门口,良久才回过头来,叫小陈和小傅带艾米去仓库领办公用品。小陈高声:“好嘞!”小傅冲他眨眨眼,调侃道:“又来劲了不是。”自己却抢前一步,挽住艾米手臂就走,一路说说笑笑。她轻捏艾米的手臂,或许是养孩子养出来的习惯。她有两个儿子,九岁和三岁,说起儿子来换了个人似的。仓库在9号楼,去了才知道有点远,在大院最南端。小陈是大院管家,手提一大串钥匙,带了辆小车和四位男同事,随后就到。仓库是一楼的几个房间,开门进去,一股霉味。他们从这个房间搬桌椅,从那个房间搬电脑……干活松松垮垮,动嘴的时候比动手多,眼睛却躲躲闪闪的,像群乌头苍蝇围着艾米嗡嗡叫。她成了闲人,欣赏他们闲散地干活。整个上午,她就领齐了东西,搞了下卫生。

艾米的办公桌就摆在黄主任对面,小傅就说主任偏心。

仅个把月时间,艾米在院里混得很熟,见周婶畅谈吃喝,狠批本市美食荒漠论;遇李哥大聊自驾游,天南地北不在话下;逢刘姐猛刮时尚风,美容美发时装,连美甲都能谈上半天……唯独在希阳工作室,她和陈姐只谈专业上的事。总之,院里一百多号高知,人人视她为知己。黄主任哪里还离得开她呀,他话未出口,人家就明白了,简直就是他肚里的蛔虫。但凡黄主任吩咐的,没有她做不了的事情;就是他没吩咐的,她也悄悄地做在前头,一个人抵得上小陈和小傅,甚至更多人,乐得黄主任屁颠屁颠的,脸上挂满了笑容。他是蒸笼头,走两步就满头水雾,现在冒的都有笑的味道。

但黄主任有黄主任的烦恼,他的职称仅是工程师,在院里属于烂大街的角色。他在院办这个位置上二十余年,凭的是诗外功夫。他也曾经为职称努力过十多年,但终究因为缺少有说服力的科研成果而没能评上高工,估计要遗憾终身了。这次在高校调研的饭局上,教授们闲聊起职称来,黄主任不禁摇头又感慨,还说什么死不瞑目,惹得下座的艾米傻笑,一脸可乐的神情。黄主任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在返院的高架路上,黄主任突然问她刚才笑什么?她反问:“有这么严重吗?死不瞑目?”他说是唯一的心愿,可惜……她说应该不难吧。他就哭笑不得道:“你倒给我试试看。”她就说好。她盯着反光镜对他道:“我就从主任研究的方向上做文章。”他哪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一个应届毕业生,能够像算命先生一样,对全院同事的课题道出个一二三,已经绝无仅有了,搞课题还嫩吧。“哈哈哈哈……”他笑了,挥手吩咐,“你还是把车开好吧。”

一个月后,确切地说才28天,艾米就拿出一篇八千余字的论文,向黄主任请教。黄主任一读顿时傻眼了:“我的个娘呀!你还是人吗?”艾米研究的课题,竟是他过去无数次设想过、但因难度太大而放弃的。智能化综合保护系统,同类型设备到目前为止,还都是进口的。如果她的科研成果得以成功运用,一下就能打破国际市场垄断,而且成本仅仅是进口设备的百分之一。黄主任坐不住了,一脸震惊,再三问:“这个……这个……真的是你写的?”艾米哈哈笑道:“那还能有假吗?请主任过目,觉得行,我就投出去了。”黄主任注意到论文只署了他的名。一叠文稿在他手上不停地抖动,他说我回家研究研究,明天答复你。艾米浅浅地说了声:“不急。”心急的是黄主任,他没等到明天,当天午夜就给她打电话了。

科研院靠“中”字招牌,既与本地几所高校联手,又挂钩了不少下游企业。第二天,黄主任要带艾米去下游企业洽谈课题实验,来验证论文中的实验数据。艾米问上哪家?“临安监测。”她闻所未闻,就说算了,还是她带他去一个地方吧。黄主任问去哪儿?她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蓝天实验室,不说省域规模最大的,但绝对是这个行业的天花板。黄主任曾经联系过业务,人家根本不理他。艾米却熟门熟路,跟回自己家似的,反倒是黄主任像个小跟班,频频点头哈腰。他再次隐隐地感觉到艾米来头不小,不知是何方神圣。实验完全按照黄主任的要求操作,所获数据与论文基本一致。黄主任问艾米:“论文数据是来自这家大实验室吗?”艾米模棱两可道:“就算是吧。”论文最怕数据靠不住,院里曾经有个年轻博士,写起论文来洋洋洒洒,数据不是搬网上的,就是自己按需要瞎编的,太可怕了,被发现后院里立马请他滚蛋。艾米这篇论文高深,绝对是篇妙文。黄主任不禁又怀疑起论文的真实性来,如果真是艾米写的,她还用得着实习吗?

艾米猜到他的心思,说自己需要丰富阅历。黄主任皱眉道:“你到蓝天实验室来实习,阅历不是更漂亮吗?”她抿嘴而笑,反问道:“有什么好的?它又不是科研单位。”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就看好我们单位,带中字头的,全省就此一家。”

黄主任咬咬牙,低声道:“行!那你就拿去发表吧。”

三个月后的一天中午,黄主任突然来了句国骂,噌地从电脑前弹出来,红头涨脸地在办公室打转,像只没头的苍蝇。小陈和小傅仰头盯着这位“羊癫疯病人”,不知他发什么疯。艾米却头都不抬,链接是她发给主任的,对此反应,大脑显示正常。论文发表在一家全国权威刊物上,黄主任署名在前,艾米在后。原稿上,黄主任把艾米写在自己前面,她投稿时改了。那是黄主任梦寐以求的国家级刊物。从他看到目录这一刻起,心里就有个小人儿在唱:“想不到呀,想不到……”他走一步,小人儿就唱一句,他走到哪儿就唱到哪儿,连梦里都在唱。

这一天,黄主任都活在梦里,一个浩瀚而又漫长的梦。论文发表消息传开后,大家陆续过来祝贺黄主任,酸溜溜地向他讨杯酒喝。他连声道好,但没有下文。直到李副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黄主任才说行,让小陈安排酒店包厢,酒他自己准备。小傅通知院里每个人。是夜,八张旋转圆桌上,满是被拆散的牛骨头、羊骨头和鱼鳖虾蟹的残肢,杯盘狼藉。黄主任幸福地醉了,嚷嚷着不拿下高工死不瞑目,由小陈和小傅搀扶着塞进艾米车里。艾米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就像个娘们似地哭哼了四十三分钟。艾米搀扶他到家门口,刚举手要按门铃,却被他阻止了。他靠墙坐在地板上,一手撑地,一手拼命地冲艾米挥手,非要她走了,他才肯进去。

一年后,黄主任连发三篇高端论文,高工申报材料也交了,年底就见分晓。这回黄主任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进进出出,小曲儿不离口。艾米应聘为本院正式科研员,如果不是碍于工作年限,别说评工程师,就是高工都能评。院里谁人不知,论文都是她操刀的,实力摆在那儿,没办法,不服都不行。陈姐夸她是活了百岁的年轻人,少年老成,与她一席谈,受益匪浅。李哥戏称她身后有个团队在操作,要不年轻轻的,哪来如此深奥的学问?周婶则笑她是外星人,大脑是个芯片,包罗万象,无所不知……就连最难弄的张副,也在她第二篇论文上,署名在黄主任前面。对此,艾米深感意外。她以为会是成天乐呵呵的李副找她,结果张副打电话给黄主任,让她去一下。

艾米把第二篇论文拿给黄主任看那天,快下班时就来了这个电话。张副办公室在西隔壁,她立马过去。张副让她把门开到最大。她坐到靠东墙的沙发上,感觉不妥,又起身站在张副办公桌前。张副歪在办公桌后的皮转椅上,脸拉得老长,一双金鱼眼肿肿地对着她。艾米等他先开口,但张副哑巴了。大脑提醒了三次,她才怯怯地问:“张院长找我有什么事吗?”大脑替她选择的词语是“张院长,您有何吩咐?”但艾米偏不。

张副慢吞吞道:“听说你又搞了一篇论文?”

艾米点头。他问,什么内容?她介绍了《仿生功能的实验分合机构》论文核心内容,这是针对解决合闸机构快速脱离这个国际性难题的。张副一直张着大鸭嘴,嘴里噢噢地应着。直到她讲完后,他才嘴巴一闭,吞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回到原位。他说他曾经也研究过这个领域,有不少想法和心得,便慢条斯理地侃侃而谈。艾米听了半天,那不就是她刚才讲的内容吗?艾米等着他有什么吩咐,但是没有。他“抄袭”了一遍高论后,只说了句下班吧,就把她打发了。

从隔壁办公室到自己座位上,艾米共走了18步,与此同时,她的大脑已经计算了12458次,无解。也就是说,大脑推算不出张副找她谈话的真正用意。院办的人基本上都要晚半小时下班。黄主任是必须等到领导都走了,他才走。他见艾米闷闷不乐,就关切地问,是张副批评她了?艾米摇头,三言两语把整个谈话经过告诉了他。黄主任听了哈哈一乐,就在她的论文署名黄强和艾米之前,用笔添上“张劲富”,然后把论文稿默默地递给她。

艾米见了,轻轻“噢”了一声。

论文发表了,黄主任以张副的名义请客,又是张罗酒店包厢,又是通知所有人,还自带茅台、五粮液和国窖1573等好酒。艾米坐在陈姐一桌,黄主任非要她过去陪张副。席上高潮一波接一波,同仁们纷纷前来敬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张副字正腔圆,来一个说一个:“他娘的,早在五年前我就对仿生……”“合闸机构快速脱离这个国际性难题,他娘的,终于给老子拿下了……”毫无疑问,这完全成了他的科研成果,艾米和黄主任一样,只是挂个名而已。黄主任在酒精的掩护下不动声色。艾米也三缄其口,同事们敬过张副后,顺带小抿一口。

张副大醉。艾米目测他没有醉,但这并不妨碍他整个人飘忽忽的,在刘姐贴身搀扶下,他东倒西歪地离开包厢。刘姐是见面就谈时尚的老姑娘,芳龄三十八,听陈姐说前年谈过几个朋友,后来就不谈了。至于不谈的原因,陈姐讳莫如深。在众人目送他俩离席而去的行列中,艾米在心里噢了一声。在第三篇论文的署名上,艾米在自己名字前面,添了刘清英。论文给黄主任看时,他偷偷地竖了下大拇指,让她又打印了两份,请张副审阅。

第二年冬天的平安夜,黄主任拿到了高工证书。他高兴呀!梦寐以求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可以瞑目了。在以往,谁不诟病他这个院办主任呀!现在一雪前耻,扬眉吐气。当晚,他又大宴同事。谁来敬酒,他都哈哈大笑,大吼:“瞑目了!瞑目了!死都瞑目了!”艾米十分不屑,笑他就没有别的词了吗?“喜欢!”他偏说。

在酒店大门告别时,他撑开双臂,像呼唤太阳般大吼:“瞑目了!瞑目了!死都瞑目了!”

第二天上班路上,艾米获悉黄强主任死了。

他是在梦里笑死的。

艾米只见过赵院长两次。一次是去年年会,赵院长上台作过报告,但未等年会结束他就走了。这于艾米而言,真的是惊鸿一瞥。赵院长长得帅不说,还年轻,报告不用稿子,还口吐莲花、金句连篇……我的个娘呀!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男人?小傅每周去东隔壁搞回卫生,给花木浇水。有次她跟了去,把院长办公室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心头疑团就更大了。另一次是在黄主任葬礼上,赵院长听说一个院办丫头自告奋勇主持葬礼,里外打理得井然有序,就问张副:“我见过吗?”张副忙把艾米找来了。赵院长见到她只“噢”了一声,有礼有节地握了下手,便笑道:“你去忙吧。”这一握,不仅他明白了,艾米也明白了。她抿了下嘴,嘴角微含笑意道:“谢谢院长。”事后,张副请示院办主任人选,赵院长就让艾米先代理一段时间。她处理事务逻辑性强,处理方法直截了当,比黄主任更出色。这一代就代牢了,院里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大家也是“艾主任、艾主任”的叫得欢。

科研院是高知集散地,大家年纪普遍偏高,零星几个年轻人,成天咖啡喝到死都还瞌睡不醒的,出了校门就直接摆烂的节奏;倒是那帮老科研员卷得要命。最牛的要数陈姐,善于单打独斗,论文一篇接一篇地发。不过,在黄主任猝死那年,陈姐遇到了瓶颈,大半年不见动静。艾米提出与她合作研发,被一口谢绝。她们聊过人生。陈姐35岁才结婚,40岁就离异,有个三岁儿子,归男方。前夫还不错,烟酒茶麻将都不碰的,就是凡事中规中矩,夫妻生活极其规律,半个月一次,例行公事。他对谁都不淡不咸,她就是受不了这种腔调,如同行尸走肉。艾米问她喜欢哪款的?她也说不上来。她说她可能不喜欢男人这个物种,尤其是那个事,就劝说丈夫离婚。丈夫不同意,说无性生活也行,她就更受不了这份生理因素造就的内疚。艾米笑她:“你是嫁给科研了吧?”陈姐哈哈大笑。艾米清楚她的心愿,很想帮她,谁知撞了南墙。事后,她在闲聊中有意无意地点拨她一下,替她开了锁,她就自个儿推门进去。这已是陈姐能接受的最后底线。

艾米想这样也好,至少将来不会像黄主任那样,有什么意外突然发生。

院办工作包罗万象,应酬也特别多,但丝毫不影响艾米搞科研。她代理院办主任后,依旧三四个月完成一篇论文,在署名上,张副和刘姐原封不动,何副替代了黄主任。赵院长是首尾难见的神龙,院中诸事均由张副拍板。张副话不多,脸总是硬梆梆的,做事却雷厉风行,艾米喜欢。何副就相当低调了,但都说闷声不响是个贼。他暗中跟张副较劲,和张副一样紧盯着院长宝座,只是盯得眼睛都酸了,久到快瞎了,赵院长还是岿然不动。赵院长是个怪才,他同时在几个部门任职,这边的院长之职只是兼的。大家都以为他兼上一两年就走了,谁知他好像忘了有此事,就这么一直兼着。三个副职里只有李副凡事不管,饭吃三碗,连遇到院里的看门狗都乐呵呵的。大家都称他是老好人。也正是如此,艾米才读不出他的心愿。

艾米转正后,张副想给她配个科员,让她专心科研,艾米说不用。得知张副要调的人是刘姐,她才反应过来,但话已出口,忙补充道:“好的好的,那就太好了。”张副让艾米多带带她,有些小事就放手让她去做吧。艾米说我会的,再给她两年时间,一定能帮他实现心愿的。

张副一愣,反问道:“胡说!我有什么心愿呀?”

艾米笑道:“两年后,你看我说得准不准!”

刘姐坐到艾米对面,就是原先她坐的位置。艾米自然放手,但凡有什么应酬都让刘姐去,张副与刘姐双双出入应酬场合,就显得那么自然而然了。

艾米的论文除了在国内权威刊物发表外,也在国际刊物上发表。《仿生智能型GB14048.3弧度合分综合实验系统软件V1.0》《智能化故障短路电流识别综合保护系统》《双回路六通道智能化分时综合实验及保护系统》等八个科研项目申请了国际和国家专利。到了第三年春天,她——当然还有张副等,在署名上张副是第一人——共同研发了二十余套实验设备,其中十余套填补国内外实验领域空白,部分设备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已被授权国际专利三项,国家专利七项,软件著作权五项。凭着这份傲人的成就,张副轻松评上了教授级高工。

春天的院里梅花桃花盛开,好生热闹,但艾米察觉到刘姐十分异常,几次窜去西隔壁,张副办公室随即大门紧闭。这不是张副的作派,平常有人去,他反而会把门开到最大。刘姐回来时,总是脚步匆匆,两眼红红的。艾米懂了。果然,不久调令就下来了,张副要去市科技创新局走马上任。艾米张罗酒店包厢,准备好酒,通知所有同事,给张副办个热热闹闹的饯行宴。

在宴席上,张副频频举杯,感谢各位同事,尤其是艾米。张副搞科研拼不过陈姐,但他有真才实学,搞行政或许更有前途。艾米祝愿他步步高升后,还调皮地问:“怎么样?张局长,我的预言还准的吧?”张副知道她说什么:“你呀,你呀……菩萨转世的吗?”说完又哈哈大笑。这回他醉得更厉害,几乎和刘姐粘在一起,在大庭广众也不避嫌。宴后,刘姐抱着他离开大酒店时,不少人都惊讶死了,他们这是要公开了吗?艾米轻轻地说一句:“有时候,开始意味着结束。”

张副去市科技创新局上任,依旧是副职,官职是升了,但收入比过去少多了,院里就有人笑他犯不着的,还不如娘家自在。艾米笑笑,不作声。这是人家心愿,实现了就是人生一大快事,是钱能衡量的吗?再说那边比这儿社会地位高多了。赵院长回了一趟科研院,宣布人事变动。何副全面负责院内事务。已是高工的艾米提为副院长,依旧是三位副职,院办主任由刘姐担任。艾米这才恍然,张副早几年就开始布局,不得不令人敬佩。

这天上午,艾米找刘姐有事,交代了几句,发现她两眼空洞,傻傻地盯着自己,又好像盯的不是自己,就问她:“你在听吗?”刘姐“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她捏起小拳头,轻敲自己同样空洞的脑袋瓜子,咚咚响:“你说什么?艾姐。”

“没什么。”艾米关切地问,“要不,你年休几天,找个地方爬爬山,看看海去?”

“我也想呀,艾姐。”刘姐六神无主,“可院里这么多事,我……”

艾米问她今年还有几天年休假。

“十天。”

“那你准备一下,出去放空了再回来上班。”艾米板起脸道,“成天垂头丧气的,魂都不晓得在哪儿,赶紧去找回来吧。大家都看在眼里,你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不行。”

“艾姐,我……”

“这是工作。明天就走!”

第二天,刘姐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院里的事,艾米安排得井井有条。刘姐还真的把旅行当成了工作,天天向艾米汇报自己的行程。她从杭州直飞海口,玩完三亚,又去广州,然后飞昆明,又从昆明飞往成都……这时候行程过半,确切地说,是她请的年休假已经过半。这次出行,主要目的就是搞累自己,累到脑子停止转动,不再有任何思想。她做到了。每天除了奔波就是奔波,真正体现了花钱找累受的旅行本质,每天回到宾馆,自己倒到床上,就跟死过去一般,什么梦都没有。

成都的初夏,满街如梦似幻的蓝花楹和紫红的三角梅竞相绽放,清冷与热烈交替。初来乍到的刘姐被这美景惊艳到了,像刚活过来一般,她开心地给艾米发了不少街景照,并发出由衷的感叹。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不见她消息,人间蒸发了一般。艾米理解,旅行到这个点上,终于起效果了,刘姐应该敞开心怀去拥抱生活了,那就让她一心一意地疯几天吧,假期就剩最后三天了。谁知第四天,刘姐来消息了,说她进了医院。

消息如潮水般涌来。她到成都的第二天上午,就出了车祸,还不小。她右臂骨裂,右肋骨断了三根,右腿骨折……最令她痛心的是额头皮外伤,破相了。艾米要赶去成都,把她接回来。她说不用,现在已做了手术,困难期过去了;她之所以晚两天告诉艾米,就怕她着急;还说现在一切都好,但要在床上躺段时间了,院办的工作就麻烦艾姐了。

艾米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安心养伤,工作上的事不用操心。

几天下来,刘姐发微信的文风变了,一个劲地鼓吹成都怎么好,天上人间。她了解成都吗?艾米就问她出什么事了?“没有,没有。”刘姐矢口否认,“半死不活地挺在床上,能有什么事呀。”但艾米什么人呀,她软磨硬泡,刘姐终于笑自己傻,居然和主治医师相爱了。

“他多大年纪?”

“比我大一岁。”

“哪点吸引你?”

“眼神。”

“眼神?”

“温柔时像热锅里的糖浆,更温柔时像火山口喷出来的岩浆。”

“恭喜你遇到了真爱!”艾米笑道,“赶紧拿下!”

杭州多云,一场雨正从远方快马加鞭地赶来。艾米吃过中饭,就坐在莲花池沿上刷屏,正和刘姐聊得火热。李副扔了垃圾后,见她笑得这么灿烂,就问她有什么好事吗?艾米请他坐,把刘姐的事告诉了他。李副笑笑:“这倒是件喜事。”又由衷地感叹:“自从你来之后,院里喜事不断呀。”艾米故作不知,请他说来听听。他就扳着手指报了黄主任、张副、何副和刘姐,一个个都了了心愿。艾米心儿一拎,平常乐呵呵的李副,貌似啥都不放在眼里,倒是看得这么明白,就笑道:“李副,您有什么心愿呀,也帮您了了。”

“没有,没有。”李副连忙摇手道,“谢谢神女好意。”

“哈哈,您叫我什么?”艾米又笑,“神女?”

“你还不够神吗?”李副说,“这一个个的都如愿以偿。”

“哈哈,我就是高新技术。”艾米说,“让他们在对的时间,抓住了运气与机遇而已。”

“那你的心愿是什么?”李副眯起眼问。

“我嘛,”艾米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两人被1号楼上的吵闹声惊到了。何夫人又跑来院里闹离婚了。这个事吧,放在张副身上,大家可以理解,但张副却左右逢源,顺风顺水,连浪花都不起一朵。反倒是向来作风低调、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何副,家里鸡犬不宁,这也太妖孽了吧?艾米和李副都没有起身,坐在池边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