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5年第12期|李弗:表演艺术

李弗,本名李强,1985年生,山西大同人。小说见《小说月报·原创版》《西部》《安徽文学》《黄河文学》《海外文摘》《文学港》等刊。
一
听了老狼的建议,马灯不知道该不该后悔。
木兰小区门口坐了两排老人,他们都没了村庄,却依旧保持着晒太阳的习惯。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马灯下车,走到副驾前,轻轻打开车门,等女士下车后,缓慢关上车门。站在五号房门前,马灯隐隐有些不安,他掏出钥匙,转头看向宋玉,瞧见她在看手机,便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他们第三次约会。第二次是在电影院,两人看了《流浪地球2》;第一次是在一家俄罗斯餐厅。餐厅是前年开业的,或许因为俄乌战争,市场上突然冒出好多俄罗斯元素的商铺。
经过帅气的外国门卫,穿过千百颗钻石组成的巨大吊灯,初次来到这里的就餐者都会有短暂的眩晕,仿佛步入了克里姆林宫。他们点了几道俄罗斯特色菜。马灯说这里的俄式饺子并不正宗,他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宋玉用手撑着头,问他是不是以前去过俄罗斯?何止俄罗斯,他去过三十多个国家,马灯说目前只有南美和非洲他没踏足。宋玉好奇马灯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还没有对象?马灯说谈过几个,但都不太合适。
他们是通过相亲APP相识的,当时是宋玉主动联系的马灯。点开对方头像,马灯觉得这个女孩很面熟。宋玉穿一件粉T恤,扎着辫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大方地笑着,露出两排白牙,嘴角下方还有一颗隐约可见的痣。
听说马灯去过俄罗斯,宋玉身体前倾,问他去过哪些城市?
“你也去过?”马灯问。
宋玉摇头:“我没出过国。”
马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以前在俄罗斯的托木斯克理工读大学,学的是表演艺术研究。”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按说平城没有可以匹配的岗位。”
马灯故作神秘,说下次约会告诉她。
宋玉毕业有几年了,之前干过超市售货员,摆过地摊,做过客服,现在还没想到干什么。“我只有高中学历,你认为我们有代沟吗?”宋玉见马灯没有反应,夹起一块牛排说,“如果你认为我们没结果,下次就不要见了。”宋玉咽下牛排,喝了一大口沙棘汁:“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就是想找个结婚的对象。”
木兰小区二十年前是木兰村,随着城市的扩张,村子被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如今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和刚搬到平城的年轻人,毕竟这里房价低,租房也便宜。每当夜幕降临,小区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孤独气氛,仿佛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打拼,却又不知未来的路在哪里。
中午12:30,马灯和宋玉下了车,进入68号楼三单元五号房。
在房里走了走,宋玉摸了下大理石餐桌,抬起手指,瞧见薄薄的一层灰。
“来,我擦一下。”马灯找来抹布,擦净凳子和餐桌。
“这是你的婚房?”宋玉问。
“当然不是,婚房一定要全新的,这明显是二手房。”马灯拧开一瓶饮料。
“哦,那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宋玉接过马灯递来的饮料。
“你之前不是问我工作嘛。”马灯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一串钥匙,他知道这一刻将决定一切。他看向与众不同的宋玉。“我真要这么做吗?”他问自己,“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怎么看我?”但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掏出那串钥匙,在空中微微晃了晃,缓缓放在餐桌上。
“这么多钥匙,你是配钥匙的?”宋玉调皮地问。
马灯拿起钥匙,在手里反复掂量。他曾以为,只要拥有这些钥匙,就能打开自己的命运之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真正的门并不在外面,而在他心中。他需要找到那扇真正属于自己的门。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说:“我是这十三把钥匙的主人。”
“你有十三套房?”宋玉的音调明显提高了。
马灯转过身,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宋玉的肩上:“我大学毕业后本打算留在国外,但家里只有我一个儿子,就让我回来了。我基本没什么事,收收房租,把空置的房子租出去。”
“你没说谎吧?我有朋友做房产中介,能查到你说话的真假哦。”宋玉严肃地盯着马灯,转而笑着说,“当然要等我们确定关系我才查。”
“当然可以,不过这些房子不一定都在我名下。”马灯笑着说。
“你信佛?”宋玉盯着马灯手腕上的手串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打算问你。”
马灯手指拨弄着一颗又一颗念珠说:“这串桃木珠是一个好友送我的。”
“前女友?”
“不,是明星李圆圆送的。”
“切,我才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马灯迟疑了一下,像催眠师一样把钥匙摆在宋玉面前,左右晃动,“它们需要一个女主人。”
宋玉的嘴角露出一点难以捉摸的笑。马灯向宋玉抛了一个媚眼,他的前任都说他的侧脸配上他的头发特别像周杰伦。
马灯直勾勾盯着宋玉,突然丢掉钥匙,扑了过来。
宋玉顺势倒在沙发上,从马灯两个胳膊间溜出来:“你干啥?”
“我喜欢你,”马灯表情严肃地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你喜欢是你的事,可我没同意啊。”
“我们认识一个多月了,”马灯皱着眉头,“一个多月还不够?”
“不够。”宋玉顽皮地笑着,“你还没经过我的考验。如果你能经过考验,才有资格做我男友。你要知道,我是奔着结婚去的。”
马灯听后舒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午饭还没吃,马灯打算带宋玉去外面吃。两人出门来到车前,都注意到车头被划出长长一条白线。“这是有人故意划的吧?”宋玉趴在车前仔细看了看,“咱们找物业吧?”宋玉拉着马灯往前走。
马灯先是一愣,接着像一只没有主见的羊跟着牧羊人。
监控显示中午12:15轿车驶入木兰小区,之后的快进画面中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动手脚(因为车头处于监控盲区)。
“能不能调下其它的监控?”马灯问。
保安站起来,看了一下表,戴上保安帽说吃饭时间到了。“对了,你们的物业费缴了吗?缴了的话,下午再来吧。”
“你怎么这态度?”宋玉质问。
“你什么态度,现在可是下班时间。”保安白了一眼宋玉。
“哎,算了,”马灯拉着宋玉说,“咱们吃饭去,完了我再找他们。”
路上宋玉问马灯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马灯想了想,摇了摇头。
“明显有人故意用钉子或钥匙一类划的,你好好想一想。”
“算了,没几个钱。”马灯勉强地笑着说。
二
马灯再次回到木兰小区是第二天下午。听到水开了,他从沙发坐起,走到没有插电的冰箱前取出一桶泡面。看着开水淹没面饼,他的手缩了一下,因为有热水跳到了手上。用塑料叉夹住泡面盖,他伸出双手,在脸上反复上下揉搓。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的右眼老跳。脱鞋,闭眼躺下,他想象自己躺在柔软的沙滩上。
马灯的上一段恋情刚结束不久,宋玉就通过相亲软件给他发了消息。想想也是神奇,谁能想到呢?去年他还没谈过恋爱,短短一年,他已经找过六个女朋友。能找到这么多女友是他的桃花运来了吗?当然不是。这一切归功于老同学的几句玩笑话。
去年高中班长组织大家参加毕业十五周年聚会。来的二十几位同学基本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还有一个同学离了又找了一个,只有两个和马灯一样没结婚,一个是开公司的忙事业,还有一个也有了女朋友。这样算来,只有马灯一人靠“实力”单着。
中午聚会后,大家去KTV唱歌,直到晚上留下四五个要好的同学又在一家小饭馆聚了起来。饭桌上老狼问起马灯的近况,这让马灯备受感动。
老狼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型企业。他说一开始也想凭借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但现实的压力让他逐渐变得现实。他学会了如何利用人际关系和资源快速升职,最终成为了一家外企的销售总监。尽管如此,他内心深处依然怀念那个曾经单纯的自己。
别看老狼头顶的头发越来越少,好几个同学都说他混得风生水起。也没有外人,再加上酒劲的煽风点火,马灯把自己的近况一股脑说出来,并抱怨找个对象太难了。老狼听到马灯的吐槽,既感到同情又有些无奈。他知道马灯的处境,因为他也有过类似的困惑。于是,他提出了一条“妙计”,希望能帮马灯找到一条捷径。当然,他也清楚这样做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于是他以玩笑的口吻告诉马灯,只是他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令人唏嘘的地步。
如今马灯坐在沙发上,握着那串钥匙,心中充满了矛盾。他知道,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每次看到女孩们眼中闪烁的信任,他都会感到一阵愧疚。他也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他想起了母亲去世前的叮嘱:“虽然咱们被骗了,但做人还是要诚实,不能没良心。”可如今,他已经背离了母亲的教诲,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陶园时的心动。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聊了很久。陶园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那时他觉得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然而,随着时间融掉覆盖在真相头顶的白雪,两人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
马灯把没有任何味道的泡面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他此刻想流下几滴泪。他认为应该流下几滴泪,但一滴都没有。或许他现在不会哭了,或许他变了,他变了吗?他把汤一口喝完,嚼到几颗沙粒般的调料。
肚子填满了,他再次躺在沙发上。他现在过得还算不错,也不缺女友,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不踏实。自从和陶园分手后,他一直在做噩梦,晚上必须开灯才能入睡。他买了一些滋补品,还买了一些中药,可依旧没有什么效果,睡眠质量越来越差,直到他对安眠药有了依赖。
马灯以前听过一个说法:万物都是守恒的,如果想要收获,必须要学会失去。不过他依旧按以前那样活,现在一定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对象,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那又有什么意义?
在这份工作之前,马灯在横店做过几年群演。那时的他可以为几句台词不惜熬夜研究剧本。他梦想着有一天能站在大银幕上。那时的他,虽然扮演的多是不超过五句台词的小角色,但他始终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总会走出来的。那时的他经常做天马行空的梦。他梦到过被周星驰选中,梦到王宝强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演得不错,还梦到一个骑白马的姑娘让他上马。
后来,他被久病的母亲叫回老家。在电话里,母亲说有个姑娘通过照片看中了他,而且也不嫌弃他们家没有房。
马灯回平城第二天,在中介的安排下,两人见了面。对方长得没多好看,但也不难看。交往了一个多月,他们就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八万元彩礼给了,一切细节也都谈好了。第二天,对方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不久,马灯母亲病情恶化,很快便离开了人世。自此,马灯在世上再也没有了亲人。当然,那个抛弃了他们母子的爹不认也罢,要不是他赌博输光了家里的积蓄,马灯也不会意气用事大一便辍了学。
回到平城马灯连续换了几家单位,最终干上了现在这份工作。当他把自己的工作告诉老狼,老狼笑着说他有一计。为了这一计,他在同学面前像孙子喝了一杯又一杯。
老狼的计谋让他头皮发麻。
“可行吗?”他问老狼。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基层销售干到销售总监的吗?”老狼拍着胸脯说,“就是靠这个。”
马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狼右手握拳,伸出食指,指着他的脑袋问:“你想成为一个有钱人吗?”
马灯没有说话。
“来,看我的,你来问我。”
“你想成为一个有钱人吗?”马灯问。
老狼瞪大双眼,表情夸张地振臂大喊:“我想。”同学们哄堂大笑。接着老狼的手再次变成手枪抵到马灯头上:“你想成为一个有钱人吗?”
“我想。”马灯借着酒劲大笑。
老狼扣下扳机,口里发出“嘭”的一声。
“你既然干中介,为什么不假装那些房子是自己的呢?如果那些房子是你的,何愁没有姑娘找你?”老狼的话反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面对他的胆怯,老狼说:“社会永远都是饿死胆小的,你看信用卡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没钱但你可以先消费。楼房不也一样,没盖好就让你交钱……”
就这样,马灯堕入了无底深渊,抑或是升上了天堂。他靠着做群演练就的扎实演技,摇身一变,仿佛真成了拥有十三套房的海归。他在电脑上的俄罗斯实景地图上闲逛,确定了自己的大学和专业。他精心准备每一次约会,认真打扮自己,在朋友圈时不时发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照片,但背景都是豪华的公寓或高档餐厅。交谈中他还会使用一些专业术语,让对方觉得他就是一个学表演艺术的海归。渐渐地,他从骨子里相信自己成了一个真正的海归。一天他路遇一个流浪汉,破天荒给了对方十块钱。尽管如此准备,每次约会时,他依旧能感觉到对方对他的怀疑,尤其是宋玉。他隐约感觉这样不长久,但他沉浸在这虚幻的现实中难以自拔。
三
距上次约会过去三天,宋玉打来电话,说她舅妈住院了,想让马灯陪着看一看。马灯最近忙着谈恋爱,工作业绩本来不好,现在更是停滞不前。领导多次找他谈话,他也不放在心上,毕竟他们没业绩一个月只发八百元底薪。马灯站在老板的角度考虑,八百元雇一个大男人应该还是值得的。
马灯谎称去看房,和经理打了招呼,习惯性地溜出来。今天他不打算租车。上次租车一天五百元,加上补漆没少折腾。马灯知道宋玉在考验他,所以回到木兰小区,换上衣柜里的便装,喷了点儿冰箱里放的香水,路上买了一提酸奶和一箱罐头,打车赶到医院。
病床上的老人六七十岁,头发灰白,面容消瘦。她拉着马灯的手说她最关心的人除了女儿,就是小玉,能看到小玉有了对象她非常开心。
马灯对着阿姨一顿吹捧,逗得旁边床的几位病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能看出来宋玉对他很满意,毕竟当着阿姨的面,宋玉还抓住了他的手。宋玉的手绵绵的,像上好的丝绸。医院站了一个多小时,看宋玉没有反应,马灯掏出五百元交到舅妈手里。
从医院出来,宋玉的表情反而有些严肃。两人打车回到小区,楼道出奇的安静。上了一半楼梯,马灯用身体把宋玉逼到墙角,大拇指在宋玉光滑如玉的皮肤上左右滑动。
“别闹,”宋玉冷冷看了马灯一眼,“我一会有话和你说。”
“你怎么了,从医院出来一句话也不说?”马灯有点抱怨地说。
马灯转动钥匙,打开房门,两人被面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个正在扫地的干瘦老头儿。
“你是谁?”宋玉问。
“你问我是谁,你又是谁?”对方老花镜下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大。
“大爷好,”马灯把宋玉推到一边说,“我是木兰中介的小马,这是我朋友,她不明白情况,您不要在意。”
“我就说嘛,是你老板叫你来的吧。”老头撇嘴说,“说有人想租房,价格我让步了,应该今天能定下来。”
马灯附和了几句,说在这里放了点东西,打算取一下。他快速把冰箱和衣柜里的东西拿上,拉着宋玉逃离了现场。
宋玉在路上要马灯解释。马灯什么也不说,像一头倔驴,一头扎进另一栋楼的另一个单元。他停在一楼右门前,放下东西,打开门,让宋玉先进。
“这是你的另一套房?”宋玉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把“你”字拉长音问。
马灯进屋放好东西,见宋玉还立在门口,便拉宋玉进来,关好了门。
“其实也不用你解释,”宋玉直视着马灯的眼睛,“你的房子,我让朋友查了。”
马灯愣住了,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深吸一口气说:“房子确实不是我的,我只是……太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朋友了。”
宋玉望着窗外,没有看马灯。
“我错了,”马灯突然跪在宋玉面前,抱住宋玉的腿,眼泪滚落而下,“我错了,是我骗了你,这些房子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但希望你相信我,我对你的爱是真的。”马灯说完,低下了头。
“之前问你手串是谁送的,你不敢告诉我,当时我就怀疑你了。”
“不,”马灯摇着头说,“我告诉过你,手串是明星李圆圆送我的。我当时是一个小演员,她说我演得不错,就把手串给了我。”
“没想到你现在还骗我!”
“不,我真没骗你,我可以当面把这串珠子丢掉。”马灯把手串摘下,用力一拉,桃木珠簌簌拉拉落了一地。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多少多少套房,可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只要你和我好,我愿意把我的存款都交给你。”马灯抬起头说。
“你的汽车呢?”
“汽车是租的,我没车,但我卡里有八万多。这八万元是我准备结婚的钱。”
“你敢把你的存款转给我?”
马灯点点头,当真把卡里的八万元转给了宋玉,自己只留了一点儿。宋玉坐在粉沙发上发呆,她看到墙上挂着的照片、房角的灰尘,窗外走过喊收手机的人,又跑过几个小学生。宋玉转过头,把马灯按在自己怀里,用手梳理着他的头发说:“你相信因果吗?有很多相爱的人并不能走到一起。”
马灯躺在宋玉怀里,闭着眼,摇了摇头。
“我以前也不信。”宋玉说完,抽身来到客厅,蹲下把地上的珠子一颗颗捡起,拉开马灯的口袋,全部放了进去。
马灯抱住宋玉。宋玉穿了件白色长裙,摸起来就像冰块一样光滑。这次宋玉没有挣扎。
马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吻,宋玉把他舌头咬破的血之吻。她的唇像刀片划过,铁锈味在舌尖炸开。他吞咽着血与痛,恍惚看见母亲临终前攥紧被单的手。
四
马灯三天完成了五笔业务,这让老板对他刮目相看。
马灯以前一个月平均完成一笔业务,以至于老板认为他的能力有限。自从马灯打算洗心革面,他像换了一个人,把长发理成短发,干活兢兢业业,再也没有以前的吊儿郎当样。他发誓要重新做人,和以前的自己一刀两断。他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相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被老板表扬后,马灯打电话给宋玉,打算说一说刚在脑海里草绘的宏伟蓝图。
宋玉的电话打不通,短短五分钟马灯打了十几次,回应都是呼叫的用户无法接通。手机没电或欠费了?他又发微信,问宋玉忙吗,晚上约一下?
宋玉给他发了一个笑脸。
马灯松了一口气。他连发两条消息:“告诉你一个喜讯。我三天完成了五笔业务。”
望着西方硕大的落日,马灯内心突然充满了温暖。他发语音告诉宋玉:“如果按这个成交速度,三年我就能买一套还可以的新房。”
宋玉依旧发来一个笑脸。
“电话为什么打不通?”他问宋玉。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宋玉终于说话了。
马灯不知道宋玉说这话什么意思,但闪过一丝不安。
宋玉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看到照片,马灯瞳孔放大,面部变得惨白。这时身后响起喇叭,他抱着手机,移到路边,坐在一家足浴店门前的台阶上。
“认识她吧?她是我舅妈的女儿,也是我妹妹。我舅妈你见过,就是那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个阿姨。我妹是我舅妈一手拉扯大的。至于我舅妈为什么住院,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宋玉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陶园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她以为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却被骗得一无所有。她为此哭了很久,甚至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马灯的手有些颤抖,他继续点开宋玉发来的语音。
“妹妹和我很好,无论有什么消息都会和我分享。听说她找到了男朋友,我真心替她高兴。当你在俄罗斯餐厅请她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你们斜对面。当初她问我对你的看法,我还鼓励她要勇敢地跟你接触。她之前没谈过恋爱,第一次谈,就被你骗了。你骗了她在上海工作时攒下的九万多。后来,你换了手机号。你放心,你的钱我还给她了,剩下的也不希望你补了。希望你能好自为之!”
路灯下,马灯的身体一个劲地发抖。他用力咬自己的大拇指,完全不在乎拇指上流过的清鼻涕。他想起了陶园,她和之前的姑娘一样,在约会过几次后,当他拿出那一串钥匙,她的心被他俘获了。之后,他像一头贪婪的野兽,从她身上寻找发光的东西。当把她们身上的“血”吸光,他便开始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再把她们甩掉。
得知宋玉的真实身份后,马灯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悔恨。他回到出租屋,喝完半瓶白酒,在昏黄的灯下,掏出那串钥匙。他把钥匙放在灯下,钥匙瞬间镶满了金边。他想不透为什么拿起这串钥匙,他的人生就有了不同的轨迹。他不想骗人。他想得到一份真正的爱情,可没有这一串钥匙就不配拥有爱情吗?说到底,这是一串属于别人的钥匙。如今,钥匙把他的梦戳破了。
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马灯试着脱下那串桃木手串,但怎么也脱不下来。当时宋玉把捡起的桃木珠找绳串起来,戴在他的手上,并打了一个死结。马灯的手腕起皮了,手串还没有下来。他放弃挣扎,倒在床上,思绪万千。
他没骗过其她女孩钱,除了陶园。当时他的内心一直受到煎熬,甚至对安眠药产生了依赖。为了麻痹自己,他把从陶园那里拿到的钱当成自己订婚被骗的补偿。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桃木手串越变越大,然后飞起,落下,套在马灯脖子上,又越变越小,直到他开始窒息。睁开眼,他站在黄土地上不能动弹。他成了万亩桃林里的一株桃树。他看到自己发芽、开花、结果、落叶;他看到大雪纷飞;他看见自己被砍,装上货车;他看见自己与自己不断在转动的机器中分离:有的变成书柜,有的变成板凳,有的被磨成木珠后加工成了手串。
他的一部分被运往香格里拉的一座寺院。在寺院里,一个女孩朝佛祖磕头,然后一串佛珠被僧人放入她手心。她戴着手串去拍戏。道具枪响后,一个和尚直直地朝后倒地,这个和尚的表演给她带来了震撼。于是,骑在白马上的她把佛珠送给了他。
回到平城,他把手串的事告诉了几个朋友。他说手串是当红明星李圆圆送的,但没人相信。直到同学聚会,他向老狼再次提起桃木手串,老狼也是一脸的不相信。他便对周围失望透了,他想要报复那些不相信他故事的人。于是,他一遍遍告诉女孩手串的来历,但没人相信他,即便是他最终爱的宋玉也不信他。
从梦中惊醒,马灯算了算,离开横店时身上有两千五百多,如今十年过去,身上依然只有两千五百多。他有点恍惚,这些年他都干了些什么。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是十年前的那个人。他觉得母亲依旧活着,只是自己做了一个跨度长达十年的春秋大梦。
接下来的几天,马灯常常在深夜醒来,他总梦见横店的镁光灯,导演喊“卡”时,群演们瘫坐在地,他却站得笔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成了主角。那时虽然辛苦,但生活充满了希望,反思这些年来的种种行为,他发现自己渐渐迷失了自我。
决定重返横店的那天早上,马灯特意去了趟净土寺。他将剪开的手串交给僧人,并请师父帮它开光。师父接过手串,轻轻念了几句经文,然后递还给他:“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望施主放下过去,行在当下,面向未来。”
来到横店,马灯找到刀疤兄叙旧。刀疤现在混得不错,看到马灯的手串,他笑着说:“没想到还戴着圆圆送你的信物呢。”马灯笑了笑,把手串的故事告诉了他。刀疤听了后若有所思地说:“这串珠子见证了你的成长,也许它真能带给你好运。”
拍戏第六天的下午,马灯再次见到李圆圆。拍戏中途,李圆圆指着他对导演说:“这个犯人怎么能戴手串?”导演立刻派人过来,要马灯取下手串。情急之下,马灯怎么也取不下,直到有人掏出打火机,烧断了手串。
手串断了,他把木珠牢牢握在手心,还有一颗滚落而下。紧锣密鼓的拍戏过后,他迟迟没有离开片场,他到处寻找那一颗木珠,却再也没有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