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5年第12期|周荣池:墩上月明

周荣池,江苏高邮人。著有散文集《父恩》《灯火无边》《一个人的平原》,长篇小说《单厍》《李光荣下乡记》等十多部。曾获茅盾新人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百花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长江文艺》双年奖。
至少在明朝的时候,我的村庄就叫南角墩。
本地见存最早的方志《隆庆州志》记:“角墩在州东北。南角墩去城二十五里。北角墩去城三十里。”以现在最精确的计算办法,城区到南角墩庄台乃十三公里。许多事情在日新月异地变化,但有些距离、位置以及情绪是大抵不变的。正如天上的明月,照着古时与今日——土地、村庄以及河流可以作证。
1
夜以继日劳作的人,能看见某个夜晚两头的月光。平原大地上的两次收成都在溽热的季节。父亲在月下磨好了割麦子的刀。这是农民的武器。他的刀是赊账来的,还是名贵的牌子“张麻子”。父亲的老家在唐高墩。这处高墩据说和唐高祖有关。人们为了证明传说的可靠性,又附着了另一个村子,叫马奔庄——说是唐高祖在此策马奔腾的地方。人们并不明白唐朝有多远,但又大概知道唐朝人是骑马的。唐高墩这里的人并不姓高或者李,而是姓周。这里的人们除了种地之外,有打铁的传统。他们打的镰刀铸上“张麻子”的名号。父亲相信唐高墩的刀好,可能也寓含着一些思乡的意味。来南角墩卖刀的人认识他,约定好了秋后卖粮的时候还钱。
他一早就把镰刀和磨刀的砂轮泡在门前的水桶里。砂轮吸水的声音很深切——就像父亲举起茶壶,一口猛灌下冷却的茶水。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在月上树梢的时候,父亲才搬出大板凳,抵在门口的水杉树上开始磨刀。他从水桶里捞出砂轮,就像是从汤水里捞到一块肉。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是他一定会说的话。这句俗语就像是村庄里祈求风调雨顺的咒语。尖锐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头上的月光也显得很恐惧。刀的锋芒慢慢地露出来,直逼寒凉的月色。村里人叫月亮作“凉月子”。可能夜里磨刀更凉快一点。他们再也想不到月光和刀锋的类比。这是后来我读过几本书学会的矫情的说辞。两张刀磨好之后,他用手摸摸刀刃,煞有介事地确认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他一个人去割麦子,但都要磨两张刀。邻居家都是夫妻双双下地。我们家苦于羸弱的母亲有心无力,她一到收获的季节就会卧病在床。父亲不甘心落后于邻居,所以磨两张刀交替使用。一块麦地对刀口的磨损也许会有定数。他一早就要出发下地,不吃一口食物,只带些头天剩下的热水去。月光还顶在头上,这时候露水还没有退场,麦子不容易折断,这是降低减损的秘法。当然,他顶着月色下地,也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艰难。天大亮之后,我们才背着稀粥去给他送早饭。地里已经堆满了一捆捆麦子。麦茬就像他的胡茬一样疲惫。他就着咸菜呼啦啦地喝完粥汤,又看看天上的云朵,赶紧换了刀又奔到麦地里去。
躲过午热,他要睡到黄昏的时候才醒来。他的鼾声是惊人的,且掺杂着浓重的酒味。没有人敢打扰他深沉的睡梦。他就睡在屋子后面的澡桶里。这个抹了浓重桐油的澡桶是他的传家宝,是他从老家背回来的。除了晚上洗澡外,他就用来搁在门槛后睡午觉。偶尔他也会把它变成一条船,蹲在里面去门前的河里摘野生的菱角。当然这是难得的意趣。他的力气主要还是和土地抗争。而土地主要是和天气抗争。所以父亲的脾性,主要取决于天时的好坏。除了暴躁他也会有点无奈的幽默,比如说:老天爷呀你不要坏,淋潮了还是你来晒。我猜度这是他的父亲说过的。他睡醒之后的时间里,暮色也是令人混沌和慌张的。落日还在周旋,黑夜也没有完全降临,万物都绷着无所适从的情绪。他先坐了起来,不动弹,像是焗在树上不作声的蝉。他后背上因顶着澡盆压出的印记还没有舒缓,又突然跃起来,抖搂满身的疲惫,走到桌子前面端起那碗冰凉的冬瓜汤,呼啦啦一饮而尽。他这种决绝,就好像接下来的日子不过了似的。
锅边到桌上的事情,是母亲操持的。他常常骄傲地说起母亲的厨艺。这可能也是出于一种自卑。他总是早早就把三餐吃了,且要特地把桌子摆在门口,好像要展示他并不富足的日子。这都是有某种悲伤意味的。吃完之后他还要下地,趁着晚凉将麦子都挑到场上去。这一点他与月色一样坚决。我有时候站在田头听他打号子。他是有一副好嗓子的,在山西当兵的时候还学过几首像样的歌曲。挑担子的时候只打短促的号子,就像喝酒的时候吃肥肉才过瘾。我无法帮他做任何事情,只能看着忽明忽暗的烟头,在沉重的脚步声里闪烁。这点光亮不及头顶上月色的明亮,但比它要辛苦万分。从此我相信了他的话:要离开这里,城里的月亮都是比这里圆的。
他一辈子都没能离开这里。他本来以为去山西当兵可以不再回来。实在因为心胸里没有半点墨水而又无奈归来。这就像是生活对他的努力虚晃一枪。他属牛,1949年生。小名就叫小牛。除了唐高墩的人,没有几个敢喊他的小名。他确实和牛一样倔强,一辈子也没有和土地和解过。因为害怕人们见到自己确实的艰难,他更愿意在夜色里干活。他说太阳毒辣晒得肩膀疼。他一辈子黝黑的皮肤也没有改变过色泽。他还在生产队里用过牛。后来总会讲起他挥着鞭子打牛的场景。他说其时舍不得下狠手,就好像是在打他自己。牛是会掉眼泪的,但他好像不会。他的父亲总是用麻绳抽打他。我们没有见过这个老人。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我想他的父亲打他的传说是可信的。
凉月子亮堂堂的,像他炯炯有神的目光。
2
赵三子这个名字在下河的两个村庄里是有些名气的。她出嫁前是高田的姑娘。高田就是运河东来领首的地方。那个地方地势高一点,但人们也是要种地的。那里人不种粮食而是种菜,晚上月亮上来的时候浇水,清晨月亮落下的时候割菜。他们的菜卖到往南的城市里。因为见过这点世面,高田上的人是有些趾高气扬的。下河人就种死田,最多割了芦苇去卖给在菜地里搭架子的人。但一年就一次买卖,不见得有多少说项。所以高田人是有优越感的。在家排行老三的母亲是最后结婚的,因为残疾无奈嫁到了南角墩。听外婆说送亲的队伍一早就到南角墩了——以现在可见的距离来看,她一定也是顶着月光来的。这样的话嫁妆的多少只有自己知道。月亮的光辉倒也能帮人间隐藏一些真相,这是一种很好的办法。
人们大多不知道我母亲的本名,都叫她从高田上带来的名字赵三子。但人们一直叫父亲真名,虽然也听不出半点的善意。在村庄里,父亲的名字是令人不安的一种存在,那是和暴躁与倔强有着明确牵连的,所以父亲宁愿在月光里走过。他还有一个很怪异的习惯,总是一个人在与自己说话。可能先是在嘴里默默地说的,最后十分忘我以至于说出声来,好像并不在意周边是否有人在。这个曾经口若悬河的人,有一段时间竟然选择离开村庄,独居到三荡河边去了。三荡河是南角墩北部的一条大河,高田上的来水就通过这条河。它也联系着上游的许多村庄,其中就有那个出“张麻子”的唐高墩。村庄里的人们所说的出走是有限的,河流就像是绳索牵连着他们。十里路好像就是极限,再也不能遥远了。但最遥远的可能又不是在脚上,却会是在人们的嘴里。一个人不愿意说话了,那他一定是想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了。
我后来体会到,父亲离开村庄到五百米不到的三荡河畔,是可以称得上遥远的。村庄听不见他的鼾声,只有三荡河上的月色和草木知道他的醉意。他其时在三荡河边捕鱼,用一种很大的罾。罾是一块巨大的网。渔网出水之后,他要在月光里观察网上的动静。即便没有鱼,他也要把恼人的水草捞掉。那水草上是沾了月光的,这些父亲当然也不在意。他见过太多的月光,但身上仍然染的是日色。日子才令一位父亲真正纠结。
他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尤其裤子上的补丁显得很突兀,两边对称起来就像是卑微可笑的双眼。这些是母亲连夜补起来的。母亲的针脚非常粗笨,除了补衣服、纳鞋底就不会其他的针线活。那时候的月色真亮堂,可以照进窗户来让人们取用。衣服补完了她就收拾多余的破布,用稀薄的糨糊贴成钉千层底的骨子。除了雨天,这些似乎都要在夜色里完成。父亲也不去计较那些针脚,反正穿在身上的衣服是给别人看的。别人连他的小名都不敢叫,当然也不会嘲笑他的补丁。他在我要离开村庄之前,向我郑重地承诺:以后一定不让我穿带补丁的衣服。他并不是想到了什么致富的好办法,只是为了生计开始连夜进城。他带着鸭蛋或者捕来的鱼进城去卖。地方是固定的,在一位城里亲戚的门口。他要趁着月色骑车赶到北门的这条街上。日后我经常反复地经过这条老街,想象着父亲进城时候的样子。当然人们也不会知道,我是那个贩蛋卖鱼人的后代。鱼或者鸭蛋卖不完,他就悉数给这家亲戚,然后要几件旧衣服回村。我那时候穿了很多形式古怪的衣服,以至于日后对所有衣服的款式有极简的要求。我不想再暴露过去怪异的样子,就像父亲不想在日色里透露任何艰难的信息。
我后来终于得以离开村庄。这可能是父亲唯一愿意在日间到处宣扬的事情。我记得那些带着月色的夜晚,也并非全是饥饿或者艰难。比如父亲也有快活起来的一刻,做下呼朋引伴喝酒的壮举。那些食物和酒水就像是偷来的,不能在日色里示人。他们的快活也不能让人知道。从黄昏就开始准备的酒食,要到夜色里才大张旗鼓地开始。他把门紧紧地关上,让月亮也不知道此夜的详情。他和来人一再讲述我将远离的事情。我知道他在一次次暗示要借钱的想法。已经坐下来的人,就像笃定会爬上树梢的月亮,心里都知道日子的艰难,酒喝得热烈到拍胸脯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送客。醉汉们反复地说:一句话的事——钱如命,命如狗屎。
就这样一场大醉,在月光的见证下,父亲凑齐了学校通知书上所要的冷漠金额。我把南角墩的月色留给了他和母亲。如果没有他们,这里的月色将和我毫无牵连。所以即便我逃走了,还是会像牵挂他们一样惦记村庄的月色。但我不能告诉他们,其实城里的月亮也并不比南角墩的明亮。我不说出任何细节,月亮在他们心里就一直会是明亮的。
凉月子亮堂堂的,父亲一定会看着它的。
3
我在外地读书的几年,很少回到南角墩。某种程度上是父亲不愿意见到我——准确地说他是不愿意见到我伸手要钱的场景。我就像是讨债鬼——村里人这样说难缠的人。可见儿子好像比老子更强势。南角墩有一种父亲对儿子的叫法,叫作“儿老子”。人们无奈地说自己儿子是老子。这句话一般还会配上“认你狠”三个字。父亲一辈子没有向人群以及土地低过头。至于他在月色中的困难,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但他对母亲和我是无计可施的。他对我们暴躁正因为无可放弃。
那次回来正是秋收的时候——我知道秋后卖粮会有一笔收入。其时他的镰刀已经苍老,被雪藏在供菩萨的大柜里,长满了岁月的锈迹。它们不再能映照月光。唐高墩卖刀的人再也没有来过。蛮横的收割机进入了土地。这并非是一件完全可喜的事情。各种机械的接管,寓意着父辈的苍老。那天我打错算盘,回村早了。收割机脱下的谷子还一袋袋地列在田里。它们横七竖八的样子,就像颓废王朝的游兵散勇。土地确实失去了原来的秩序和脾性,变得不再有任何庄严。粮食也不必用船送到粮站去,水路和粮站现在都无比荒凉。粮食不用再按规定上缴,收购的价格虽然可喜,但好像田亩失去了某种职责的意味。这许是贫穷会生出的狭隘思维。
那天我站到门口的时候,落日只剩下余晖。门口的船上,父亲正用木板拼接着临时的浮桥。他明显比以前老迈,连门口的庄台河对付起来都吃力。他过去可应对过三荡河那样的大河。三荡河据说可是通着东海的。不过在村里人看来,所有的河最终都流入东海,就像所有的土地都只能是辛苦的命运。父亲见我回来也没有表情,自顾看着门口对岸田里装在袋子里的谷子。这次我是主动和他一起进入田里扛稻子。这可能也是唯独一次有人与他一起干活。村里人说帮忙作“抢忙”,我那天也似乎真有些要抢的意思。在随后升起的月色里,我着实看出了他明确的苍老。他的步伐不再那么有力,号子声也不那么劲道,喘气的声音变得艰难起来。那天我们扛完80袋新稻,把家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他这天在月色里少走了40趟。稻子全部扛完后,我才感觉到肩膀热辣的疼痛。我从小就有算命先生看过,说我是垂肩膀,不是干体力活的命。这种缺陷一度让父亲很满意。但他的内心也是希望有帮手的——父子上阵,或许真能让月色明亮一些。
那天后来我们两人又重新“上阵”,吃完一只糯烂的猪蹄。父亲真的老了,他吃肉的劲头都没有了。过去他最喜欢吞下大块肥白。他那次咬着牙,看我在大口地撕咬。此前和以后我再也没有一次吃过那么多肉。吃完了我们又走到门口,各自在月色里撒了一泡尿。也许从那天夜里开始,父亲不再将我当个孩子了。其时母亲已经病重,我返乡生活后几年她就离开了父亲。父亲一直忙着她的后事,到了出殡的时候才从外面月色里跑回来号啕大哭。他忙完了所有的事情,看看月亮下空无一人,突然吐出郁积了一辈子的悲伤。
从此,南角墩的老屋就剩下独守的父亲。他再也不用去三荡河去逃避不堪的生活了。他的独居倒也引起了我们超乎以前的重视。可是他在一辈子的我行我素中已经习惯了孤独,接受不了额外的什么探问或者祝福。他天不黑就要开始吃饭,吃完便蜷到床上去。他依然不关心月色,用老迈的鼾声将月色拒之门外。好些个夜里我经过村庄,看着屋子里的灯亮着,若是喊一声他不醒,便也就默默地离开。早上的时候他又很早醒来,那倒是也能看到月色的,可地里面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做。这样空虚的日子过了几年,他终于决定重操旧业养鸭子。这本来是他自己诅咒为“绝八代”的事业。他受过这些禽畜的伤害。当然他又坚持认为某人连禽畜都不如。他当初养鸭子,让生活稍微有点起色,被人夜里投毒算计了。几百只鸭子在深夜里死去,只有月光照着那些无辜的尸首。所以那一段时间他独自在三荡河畔生活,可能也是在想念他那些冒失的鸭子。但他就是像月光一样沉默不语,以至于奶奶咒骂他乃“煮熟的鸭子嘴还硬”。
他重操旧业也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关注。南角墩土地的形势早就变化了。南面竟然林立起了工厂,这是祖祖辈辈没有想象过的事情。许多农民进了厂区成了工人。向北土地都变成了方正的塘口,养殖一种外来的虾子,一部分农民又成了养殖户,还有的成为油嘴滑舌的经纪人。他们的腰包都鼓起来。父亲当然也不是为了致富。他已经过了凭着蛮力吃苦的年龄。他也已经深知自己一辈子并没有过什么好运气。他在三荡河里养鸭子,有一种抒情或者修辞的意味。土地和村庄都改变了,他却要做回原来的自己。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出生于1949年的事实。他也不再怕什么孤独与另眼相待。其实土地变化太深刻了——连母亲的墓地都迁出了南角墩。
他领着一群鸭子在三荡河与庄台内河之间来来去去。过去他是划船的,现在他是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走,并用自己依旧不变调的吆喝声赶着鸭子来去。这在已经热火朝天的土地上,勉强营造出一种古老而有趣的意境。当然,河流不变,日色不变,月光也没有改变。父亲晚上要去鸭棚里打理垫草。这些劳动现在对他来说,像是锻炼或者娱乐。鸭子在深夜里嘈杂地叫着,他在屋里打着呼噜酣睡。月色慢慢升起又慢慢淡去的时候他起身钻进鸭窝来捡蛋,用那条嗓子唱歌一样数数:“一呀一个三来,二呀二个三来……”你万万不能打扰他,这可能一下子中断掉他了然于心的数目,也可能会一下子将天上的月色惊走。
他就是一个人在月色里最自在。我在城里经常会想——他是会认真地去看月亮的,并且自言自语地说:“凉月子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