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申瑞瑾散文:从我出发
来源:湖南政协新闻网 | 刘诚龙  2025年10月30日09:45

申瑞瑾的散文有自觉而又强烈的自我意识,欲写他,先写我,“我”深度参与文本的构建。她的散文集《千年一瓣香》中的篇章《千年一瓣香》,抓住了香气浓郁的南丰橘作为文章的构思圆点,写曾经在橘园里少女时代的往事,“我惊讶于那些橘树与我童年见过的没啥两样,橘子却玲珑得像小灯笼,偷摘几个揣进裤兜里,都出卖不了我。”

一般作者,写到“我”这里,可能便进入南丰橘之异香了,申瑞瑾继续写我与橘的故事,把我的故事写足了,把我对南丰橘的挚爱写足了,然后再进入主题。“次日上午开幕式一结束,我径直飞奔入国礼园。橘叶正绿,远处青山隐隐,天蓝得清透。霎时间,像回到了少年的橘园。”前后勾连,前后呼应,把对南丰异香之热爱跃然纸上。

这些年来,申瑞瑾参加文学采风活动,或是一个人,或是一家人,或是一群人,常常在奔赴诗与远方的路上。别人去一地看风景,带回来的一沓票据与一集照片,她还能带回一篇文章。游记类散文,当然是“我手写我见”,申瑞瑾更能“我手写我故事”。她在《北天山纪行》中,起笔写:“我对新疆的向往,并非内地人对新疆的向往。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嫁给了一个新疆生新疆长的湖南人。”紧接着写自己的家庭生活,写对西红柿炒蛋的热爱,写结婚时婆婆准备的“刚弹出的新疆长绒棉棉絮”,写在湖南家乡和老公一起买羊肉串。“我想吃,他就学着维吾尔族的口音跟卖羊肉串的男孩套话。”把我的故事写得那么生动真挚,作家对新疆的向往与热爱就有了落脚点。

读申瑞瑾的散文,处处能见到景,处处能见到“我”。不独言志载道,抑且状物抒怀,其灵魂处始终有一个我。这个我,或隐或显,或虚或实,胸中丘壑,眼前烟霞,笔底波澜,文里内涵,皆与我相关。在《河与瀑》中,申瑞瑾这样写瀑布:“我在缭绕水雾中一时忘记走开,我知道每分每秒,峭壁倾泻下的河水,陪伴她的山、树、潭,也分分秒秒在变化。水流过时最无奈也最绝情,山和树在相对的空间里缓慢变化,慢到你觉察不到它们的变,这多像时与空……”这是在写我,还是写他?是在写景,还是在写人?是在写山河,还是在写哲学?虚实相生,情景相生,你我他也相生。

这本《千年一瓣香》里有两篇万字长散文,可以视为姐妹篇,放在散文园林里也大放异彩,一篇是《家谱里的老人与故人》,一篇是《千年屋》。前者写的是人生命运,后者写的是生死,主题都很宏大,写得沉稳而扎实、厚实而生动。虽是大长篇,却一点不沉闷,引人入胜。文章不在乎长短,而在能不能让人读下去。

《家谱里的老人与故人》也算是一篇寻根文学吧,作者从家谱与族谱里去寻找祖宗的脉络。不曾出生在祖籍地的作者,对祖籍满怀好奇与憧憬,终于在父母垂老之年,陪父亲走上了寻祖之路。

作者不仅写寻亲与寻根,更多的是写人的命运。祖母三次嫁人,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情。作者从来没有见过祖父,其祖父青少年时是个游手好闲的牌鬼。作者手法高超,只写了一个细节:“我的脑海里总闪现那个如电影般的真实画面:祖父流连于魏家桥街上的牌馆。祖母临产那天,他还在牌桌上,亲戚来喊:‘正球快回去,多秀要生了。’祖父却眼不离牌,头也不回地跟报信的人说:‘打完这把就回去’。”

“打完这把就回去”,这细节一下就把人写活了,读完我大笑不止。这句话特别富有乡土气息,湖南人听这句话准能会心一笑。祖父虽然吊儿郎当,却是抗日烈士,二十出头,主动“充壮丁”赴前线,壮烈牺牲在安徽的一场小战斗里,好在祖父在南京二史馆留了名。“二史馆的工作人员对记者说,他们资料库里只有二十万人的记录……更多的抗日将士,像夜空里数不胜数的繁星,成了寂寂无闻的英雄。”

很多年前,我读过申瑞瑾的一本散文集,当时的印象是“清词丽句必为邻”。如今她的文笔不再是小女子那般细腻温婉,还有了雄健与辽阔。申瑞瑾对题材的把握能大开大合,自由出入景、人、情、理等各个界域,把四者打通,把四者融汇。

贯穿四者,靠的是“我”。我在散文中既是客观叙事者,也是主观构建者。散文,是我的艺术,把我摆进去,因我真实可感。每个我都是独特的,用文字捕捉我,记录我,展示我,思考我,是散文的特质与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