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戒》与我的少年时代
三十年前,其时已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所在的湘西某一山村,还没通电,一个没有电的地方,容易让人产生对时代的一种错觉。很多年后,当我读到明朝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震惊于里面记载的农业技术,几乎和我儿时接触到的经验并无二致。
几百年过去了,原来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当我写古代题材的小说时候,除了取用古代题材小说中的一些生活场景,更多的是调用自身的经验。
白天人们结束一天的劳作,到了晚上就得想法子消磨时间。村中有一个老人,读过书,识得字,家里有不少明清话本小说,自己看得熟后,就会讲给大家听。晚上村里的人聚在某一户人家里,烧着结实的柴火,围坐在火坑边,听说书的老人讲水浒梁山、薛仁贵之类的传奇故事,他的讲述常引得大家发痴。小说在这样的背景下,显现出它最原始的魅力,供人消遣,使人发生许多幻想。后来读话本小说,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明明是文字,是给读书人看的东西,却不用“看”字,而用“听”字。
讲古的老人并不常讲,他不说书的时候,我会在临睡前央求我的父亲给我讲一些故事。父亲没读过什么书,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搜集到许多鬼故事,每次他给我讲的都是鬼故事。
好像他只会讲鬼故事。那是一个与说书老者所讲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面有镇鬼的佛塔,鬼从坛中破出化蝶,满脸都是头发的女鬼,和尚除妖。具体故事后来基本已经忘记,只留下一些片段记忆。但父亲所讲述的佛鬼妖的世界,对我的写作影响至深。即便当时只是几岁孩童,恐怖故事也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只是觉得那是一个新奇有趣的世界。
去年父亲得了癌症,我从广东返乡,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在写小说,事实上他可能并不知道小说是什么。不过我要是说,我写了一些你小时候给我讲的那种故事,我想他会一下子就明白的。
当然,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在外面究竟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高中时候,我离开老家的乡村学校,去县城读高中。学校的图书馆、外面的书店和报摊,让我一下子接触到了大量的文字。是的,大量的文字,在这之前,我只能翻阅语文课本,对我影响最大的一部书是我表哥初中暑假落在我家的《成语词典》。每一个词条后面,都会引用一段经典小说名著来解释出处。短短几十个字的引用,虽不得全貌,但各类小说的叙述手法,也能窥得一二。
仅有的一本词典被我翻皱,到了高中,就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阅读世界。我上课看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中晚饭练就了从食堂打饭出来,边吃边走,到宿舍就开始洗碗的速度,然后急匆匆跑到阅览室。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学业就注定荒废了,不过我也很清楚自己之后的人生道路,一种悲观又乐观的人生观,复述当时稚气的原话:“人生就像一条小船,我坐在上面,把我流到哪里算哪里。”
此后,我去了温州一家电器厂做学徒,那也是我第一次离开湘西。我见识到了鲁迅小说中浙江城市的风貌,在古石城中迷失到找不到出口。在电器厂,车间员工过的是朝九晚五的生活,初次离乡工作,非常苦闷,时常一个人跑到破旧的小公园发呆,我在那里学会了抽烟,也在网吧写起了小说。
人如果不沉醉于一门事物,只要思绪一放空,必定会浮想联翩。机床一开,手脚闲下来,脑袋却陷入了不断的幻想。此后我辗转多地的工厂,在流水线上见识过别人用螺丝钉当棋子下中国象棋,也在工厂的宿舍的墙壁上看过上一个人写下的“只要心中有景,何处不是光明”。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与事。成年后的生活经历几乎没在我的小说中出现过,太过熟悉的东西总是让人缺乏想象力。不过这也间接影响了我的小说观。在我的小说里,没有善恶的分界。
写作《眼戒》这篇小说时,我被迫从长沙一家公司离职,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我便借住在一个中学同学那里。他那张床自己很少睡。每次下班回来,他先玩游戏到深夜,再用电脑看几个小时漫画,然后趴在电脑桌上眯一会儿,闹钟有时候不管用,我醒得早,也就成了他的人工闹钟。有一天他照例看漫画到早上,也没睡觉,直接离开了电脑桌去洗漱上班。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枯枝发呆,觉得应该写一篇小说。
《眼戒》讲的是在一个破屋子里,一个得道高僧给众人讲述了一个穿越轮回的空灵故事,故事说完,勾起了杀猪匠的欲望与杀意。人要破眼戒,便要用肉眼目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我的同学是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或者说他早早就放弃了对欲望的追求。《眼戒》写完之后,同学忽然旷工,不辞而别,工资也不要了。当时他的那份工作是我介绍过去的,老板找到我,说你同学辞职也不跟我说一句,你让他发个短信给我,我就给他结工资,但他终究还是没发短信。又过两年,他便失踪了,他的父亲找到我,跟我打探他的消息,不过他已经不回任何人的消息。此后他通过支付宝的好友消息和我有过几句简单对话。他说自己手机内存不足,卸载了微信。
有一年我又回到长沙,和一个朋友在大学城附近做外卖店。生意萧条,他开始写起网络小说,我也写起了小说。我们租住在一家旅馆里,他在我楼上。有一天因为缺食材,我们休息了一天。晚上我去他那里小坐,他的连载终于得到了一条评论,但他用那种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怀疑是我开了小号给他鼓励。他写了十多万字,拿到八百块签约稿费,就没再写了,他说,我也是拿过稿费的人了。此后我们关闭了外卖店,他说,我要离开这里,我再也不想去广东了,我厌倦了那个地方,我要去一个新的城市,我要有新的生活。他问我,你呢? 我说我已经联系了东莞的一家外贸电商,他们开了个淘宝店,让我过去上班。他似乎非常嫌弃我再次折返广东,但同时又表示了理解。之后他离开长沙,去杭州做短视频运营。他初做短视频账号时,打算弄一个读书账号,经常问我,你的小说不是说快出来了吗? 怎么还不出来? 我的小说从第一次签约,此后轮换多家出版社,到真正出版,已经过去七年,而他也彻底放弃了要做读书账号的想法。
想起儿时我的父亲晚上经常去另外一个村子和别人打一种湖南的牌,那时候我经常跟着去玩。到了晚上,我便自己提着烧煤油的马灯先回去睡觉。途经一片乱葬岗,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怖,而是许多生灵的欢悦。
以多年之前我售卖电子书的一个简单介绍作为结尾吧:“幼时读《聊斋》,时常耽迷于书中的幻想,然而世事变迁,城市早已高楼林立,四年时间,我差不多只写下了这十来个小说,它们与这个时代的写作早已格格不入,但它们开辟了我的另一个精神幻想世界。”
简介中的幼时,其实已经是我的少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