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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强散文集《起风》:在流动的时间中捕捉永恒瞬间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杜璞君  2025年08月12日11:20

在一个叫兰圃的地方品着茶点,茶盏晃动着竹影,难得的清闲,随身带着朱强的新书《起风》(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就读起来。茶女用精致的紫砂壶在杯子上点了下,谓之韩信点兵。当读到《光阴的故事》中的一段文字,仿佛感到那缕金色的阳光,含着某种重量,散发出隐幽的气息,这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一道时间划痕掠过。显然朱强的感觉是敏锐的,他以轻重、厚薄、深浅的文字,对转眼即逝的一瞬加以调色。

《起风》就像打开记录时间的日历,朱强像一位插花艺人,采撷花草,把那些散落的生活琐屑,重新置放到一个盆子上,修剪出别样的景致。不由得想起学者朱大可说的一段话:“中国人并未改变时间,而是改变了时间的算法,在历史的‘总体性叙事’中,它的每个断裂的片段都被接驳起来,形成完整的时间长链。”

从《起风》中可以感知朱强对于“墟”的迷恋,时间之“墟”。在他的文字里,“墟”隐藏在时间的维度上,恰如一个巨大容器。 “我喜欢把自己埋藏于庞大的墟中。”这个“墟”,是精神意义上的,它盛载着“我”对于河山、肉身、故人往事、草木春秋的眷念。如作家所言,那是血地。若我们一层一层地发掘下去,就会发现那是作者通往精神殿堂的走廊。

《起风》可谓是一部游走之书,风景在观看中一一呈现。书中反复出现的地名赣南,它皱褶纵横的丘陵地貌,如腾起的层层细浪,其中故事如繁星点点。对于这个生养过他的故乡——情感生发的处女地,在他骨骼与血液里,萌生出强大的生命力。仿佛让人感到作者骑着一匹风驰电掣的骏马,怀揣理想,在山道上奔驰,把远方的故事折叠在时间的印痕上逐渐壮大和丰饶起来。作者的情感、记忆、思考如绵延的丘陵,推向田野与历史深处,将时代赋予的精神能量,透过时间的磨砺、风雨的洗礼,在巨大的精神容器上,积攒起文字和生命的厚度。

朱强的《起风》写的既是历史的风,也是日常生活之风,更是心绪与情感里的风,内心偶有涟漪荡起,如风吹过,有感于心的点点滴滴。写作离不开日常,唯有日常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烟火氤氲。从《起风》中,能看到朱强很擅于发掘日常被忽视的细节,这些细节是生命在场的反映。那是生活所赠予的、扑面而来的生活风景。对于这些,朱强的笔十分沉着,文字都是贴着生活慢慢地显现的。朱强的目光也是专注而深情的,他沉湎于烟火缭绕的一个个日子,从普通日子中打捞出那么多被人遗忘、遗漏的瞬间。

在《起风》中,风既是传递信息的媒介,也是保存记忆的"巨大容器":“原来风一直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它保留下了那些从前你自认为无足轻重的东西。”在《湖水的故事》中,湖水的前世今生被“风”的叙事串联起来,自然景观成为历史变迁的沉默见证者。风最精妙的隐喻出现在《起风了》,“立秋以后,风咬开城市的某个缺口,然后就有大堆大堆的风从那道口子里灌进来,使城市变得有声有色。”这里的风成为打破城市僵化空间的解放力量,它将乡土的气味、远方的讯息带入被钢筋混凝土封闭的现代生活。当作者说“风把事物之间的距离缩短,有时候让你误认为故乡就在面前”时,风实际上成为了连接碎片化存在的诗意纽带。

朱强的写作深深植根于中国文学传统,却又充满现代意识。他对范宽匿名的解读(《名之随想》)、对张岱"陶庵梦忆"的当代诠释(《日子里的秘密》),都展现了传统文脉的创造性转化。同时,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石黑一雄等外国作家的影响,又使他的文本具有跨文化的现代质感。

如果有人问《起风》是一本什么书,我会说是一本关于时间的书,它为消逝的人和事驻留。在依恋和怀缅里,一方面抚摸打量着昔日远去的身影,显得沉溺,道出时间本质;另一方面,他又把目光聚焦于现实里的丰满血肉,那些风里雨里的外卖员、清洁工、田间地头的农民和街道拐角开得正盛的一株花树……

在文体实验方面,《起风》打破了传统散文的界限。作者坦言,很多文字最初都创作于“朋友圈”,散文是生活的无私赠予。比如《六幅画》以蒙太奇手法并置六个瞬间印象;《回雁》则用小说笔法重构王船山的精神肖像……这种文体的流动性既回应了现代经验的碎片化特质,也在试图恢复散文作为一种"思考的艺术"的古老尊严。当作者写"人的一生其实也就是一个不断提炼的过程,年轻时,性格里、思想里总是有各种杂质"时,这既是对个人成长的总结,也可视为对散文艺术的隐喻——好的散文,正是不断提纯经验、在流动的时间中捕捉永恒瞬间的艰难尝试。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