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复杂与晦涩或者“天网恢恢”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承认,有时候阅读小说的确是一个奇异的过程。比如近些年来的《收获》,每一年的第4期,都会是一个青年作家的专号。说是专号,这一期上往往也并非全都出自青年作家之手。章程的《阿难》跳跃性与涵容量都极大,不仅复杂,而且还特别扑朔迷离。我个人的一种突出感觉,竟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八个字。
采用了第一人称叙述方式的《阿难》,一开头给读者抛出的,就是一张复杂的情感网络。率先登场的“我”和许滢,各自都有着复杂的情史。许滢同时周旋于“我”、北京一个搞摄影的、南京一个卖器材的他们三个男性之间(后来,我们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也与许滢情感密切)。唯其如此,许滢才会说:“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二分之一,你是三分之一。”而“我”,虽然已经和王沅结婚六年,但后来却又与许滢搞到了一起:“起初我憎恶自己这种行为,但许滢那种自由、不粘人的姿态,逐渐让我沦陷。”单只是这个开头,会让我们以为即将读到的,很可能是一篇聚焦当下时代复杂情感网络的小说。但只有在读完全篇后才会发现,与这些堪称复杂情感故事相比较,更为重要的,却是那些精神情结(说到精神情结,无论如何都必须注意到,在小说中,作者曾经刻意安排,在“我”与许滢的对话过程中,多次提及弗洛伊德的名字)遥控下的人性与命运的彼此绞杀。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说文本最核心的三位人物,其实是许滢之外的“我”、王沅以及那位很长时间内都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状态的王凤生。更加不容忽视的一点是,或许与“我”曾经从事过刑警这一职业有关,整篇小说通读下来,也还带有突出的刑侦小说的意味。当然,必须指出的一点是,我们这里所谓的刑侦小说也肯定只是作品的外壳而已。
故事的现实起点,是2009年发生在闹市区的那一场恶性事件。因为情感冲突,在捅了女友几刀之后,凶手不仅逃进了一片早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老城区,而且还挟持了一个女孩。为了解救这个被挟持的女孩,最起码同时有两个男性出手。一个是当时还在刑警位置上的“我”,另一个就是王凤生。且看小说中的相关描写:“墙头出现一黑影,像只猫悄悄逼近猎物,也就是刹那间,黑影跃下,闪到那人身后。刀落地。”紧接着,便是“我”包含有比较意味在内的一种事后复盘:“我回想了下黑影方才使的动作,拿腕,绞肩,对方瞬间失去反抗能力。这套动作利落干脆,劲很大,下手狠,我想象到近身格斗时,我也会输给对方。”一方面,这是“我”与王沅,王凤生的第一次见面,另一方面,这段话语也有着不容忽视的预叙特点。到后来,“我”与黑影也即王凤生之间,果然发生过以“我”的失败而告终的一次近身格斗。同样具有预叙意味的,还有“我”让王沅做笔录时王凤生“一直没找见人”这一细节,以及与这一细节紧密相关的“这人莫名让我有点恐惧”这句叙述话语。到最后,“我”果然不幸栽到了王凤生手里。但在那个时候,肯定是因为“我”危急关头的英雄救美,以及王沅“脸型挺好看,棱角分明,上身穿得挺素,底下穿个长裙”,再加上“我”当时“好话说尽”的拼命追求,才有了“我”与王沅一段婚姻的缔结。没想到的是,等到他们俩结婚后,医生竟然说王沅曾经流产过。依照王凤生的说法,就是:“你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以后一定会跟你讲清楚。她越闪烁其词,你就越起疑,主要是怀疑我。”“我”与王沅之间情感裂隙的最早生成,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倘若说曾经一度身为刑警的“我”有一个堕落的过程,那他最早的堕落很可能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一方面是,“他说,你开始喝酒,还爱上赌博。我说,调查得仔细。他说,跟你有一阵了。他说,具体输多少,你心里有数。”与“跟你有一阵了”相对应的,是“我”曾经产生过的“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窥视的”那种感觉。
“我”与王凤生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和王沅的婚礼上:“我没想到这人会出现。那是我头一次在白天见到他,平头,国字脸,眉间狭窄,长相还算周正。”那一次,王凤生不仅和“我”拼酒,而且还朝“我”耳语:“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杀了你。”而“我”,则郑重其事地告诉王沅:“不过,咱俩结婚后,你能不能别和他往来了。”“我”与王沅结婚的时间是2010年,仅只是到了三年后的2013年,“我”就辞去了刑警工作,正式变身为一个网约车司机。很大程度上,“我”的去职,也与王凤生有关:“那是我跟王凤生又一次打交道,那时候我们已经摸查出他给人干套路贷的活,对贷款人实施的恐吓手段极强硬,下手很黑,把人打得半残废,这行为的性质俨然已是涉黑。”接下来,便是“我”一段含糊其辞但却特别关键的叙述。正是在这一段叙述中,“我”的同事小吴,不仅在一次行动中遇难,而且还弄丢了自己的佩枪:“为此我也被审查,还挨了处分。”从文本给出的时间来推算,小吴之死的具体时间,极有可能是在2012年。在小吴的事情发生后,“我”不仅越来越消沉,虽然竭尽全力不想变成自己所厌恶的父亲,但实际上却日益“走向他”,甚至变成他。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也结识了许滢:“她对待生活三心二意——或者她压根不把它当回事,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然后,就到了“我”去职的2013年:“那年发生一案子,搞套路贷的老刘被害,家中现金尽数消失。死因是头部中枪,子弹来自小吴丢掉的那把枪。经过大量交叉比对、筛选、研判,王凤生被认定与案件有关。”但一定请注意,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王凤生就如同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匿不见,踪影全无。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主体故事发生的2016年。那一年的7月5日,和“我”之间早已话特别少的王沅,却突然告诉“我”,王凤生回来了:“仿佛有只手攥紧了我心脏。我说,你见过了?她说,嗯。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我看向窗外,除了映在暗黑玻璃上自己的身影外,什么也没有。”必须承认,“我”的如此一种异常反应,其实已经强烈地暗示出了一点什么。道理非常简单,如果王凤生的出现与“我”无关,那“我”就根本没必要如此紧张。然后,就到了7月13日。这一天,“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竟然与返回来找手机的许滢一起,被身手利落的王凤生给绑架到了自己那辆刹车出现了大问题的车上。只有到这个时候,全部的文本谜底方才得以真相大白。却原来,曾经一度从事刑警工作的“我”,才是小吴与老刘案件的罪魁祸首。与此紧密相关的两段叙述话语,一个是:“我说,那倒是,要是没你,小吴也不会死,他的枪也不会消失。他说,编啊。我说,啥?他说,你确实有点能耐。”再一个是:“她说,那事,是你干的?我说,别信他。他说,你给他来了几刀啊,他把你男人给害了……我对许滢说,别听他鬼扯。他说,最爱鬼扯的不是你吗,你就是个赌徒啊,故布疑阵,还让我背上了偷枪的嫌疑。当时你把枪藏着,是怕我报复?还是早有预谋想用它来杀人了?”
但请注意,由现实的罪案,作家还巧妙地牵扯出了与他们三个人都紧密相关的一些旧事。首先是“我”。“我”的父亲是一个嗜酒如命的残暴男人,他最重要的一项日常功课,就是在醉酒的状态下打人,“打她(指母亲),也打我,当时我还不了手。”为了报复父亲,“我”竟然把他钟爱的那条泰迪搞死:“泰迪之死比我原以为的对他打击要大。他疑神疑鬼,我俩怪异地互相打量。早在那狗死掉之前,我跟他已形同陌路。”到最后,他终于喝到脑溢血死亡。尽管说为了避免成为他,“我”曾经决定滴酒不沾,但到后来,由于受到王沅曾经流产一事的刺激,“我”居然会在成为父亲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其次是王沅。王沅与王凤生,原本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没想到,到了初中时候的一个夜晚,他们一块去街上看游神会时,却出现了意外的状况。想要早点回家的王沅,先绕道到王凤生家去喂猫,却意外地遭到了王凤生父亲的欺辱:“那只黑猫想阻止一切,但没用,猫怎么对抗得了一个人,而且那人对猫恨得要命,那猫吃了鸽子,导致他赔了一大笔钱。”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一场悲剧,那王沅与王凤生之间自然也就不再可能。与此同时,王凤生早年间之所以会趁与父亲一起出海的时候,下狠手致父亲于死命,根本原因其实正是为了替王沅复仇。同样不容忽视的一点是,在车上闻知了这一切之后,更多时候置身事外的许滢只能“惨然一笑,我们来到了实在界的大荒漠,球形的大荒漠啊” 。出人意料之处在于,到最后,因为那辆车刹车失灵的缘故,“我”、许滢以及王凤生他们三位的结局居然是同归于尽:“我以为我们会永远游荡在路上,直到那个失灵的刹车,如同拯救一样,让一切安静了。”几个拥有不同程度罪孽的人,因刹车失灵而同归于尽,当然可以被看作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又或者,也可以说是苍天可曾饶过谁。
但在结束我们的分析之前,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就是这样一篇复杂或者晦涩的中篇小说,为什么要被命名为“阿难”。命名的具体动机,与曾经养过一只黑猫的阿嬷(虽然王沅口口声声言必称阿嬷,但实际上阿嬷却是王凤生的母亲)紧密相关:“她说是在经书上第一次看到‘阿难’这名字。经书是阿嬷的。”在王沅的记忆中,信奉佛教的阿嬷经常念念有词地念经。念经过程中,总会提到“阿难尊者”如何说,“阿难是佛祖弟子中记忆力最好的一个,我记忆力不好,羡慕记忆力好的。”无论如何不能不提及的一点是,阿嬷总是会念念有词的那本经书叫做《楞严咒》。究其根本,正是因为受到阿嬷及其《楞严咒》影响的缘故,王沅后来才会把另外的一只黑猫也叫做“阿难”。倘若说作家章程命名为理由的确如同我们所分析的那样,那么,他在其中所真切寄寓的,就一定会是一种试图对那些有罪的灵魂进行超渡的慈悲情怀。在人类意识的普遍层面上,这种慈悲情怀的精神底色,一定会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人道主义理念。
2025年8月4日晚23时55分许
完稿于并州书斋墨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