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时间与空间交汇点的相遇
对于一个青年写作者来说,谈论自己的文学观多少有些不成熟且不自知。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一个青年写作者不在自己的内心为文学观留下一个存放的地方,同样也是没有写作野心的表现。在这个意义上,文学观就像是哲人石,让文本点石成金。我诚惶诚恐,与其说是谈论文学观,不如说是写作观更为恰当。在此,我也只能简单地谈一下我对写作的理解。
我一直在进行小说的创作,除此之外,我也尝试创作诗歌和散文。抛开文体之间的互相滋养不谈,在进行探索性的创作时,我逐渐感受或者理解到小说的魅力所在——它的空、它的满、它的快、它的慢在不断刺激着我,如同永恒的问号,吸引我写出自己的答案。可惜我阅历太浅,始终不能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每次电脑熄屏,我一下子与黑漆漆的显示屏上映射的双眼对视,我总能心中一惊:我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想法日渐强烈。我搬进一个20平方米的出租屋,专心探索答案。我特意选了一个高楼层,每天不拉开窗帘,时序的嬗递在我这里失效,与外界的关系也日渐模糊。内蒙古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但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一天。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我感觉身体中有些东西被打开了,也有些东西被磨尖了。
我的写作一直和内蒙古相关,但我仍在寻找一种贴近她的方式。我出生在内蒙古西部的巴彦淖尔——一个位处边地的小城。在我小的时候,沙尘四处肆虐。近年来铺天盖地的沙尘已然少见,但漫天的“阴黄”已然成为我血肉的一部分,在身处异乡的每个阴天时刻,我的脑海里总是响起此起彼伏的风声,将我一遍又一遍地吹回故乡。
我在很多篇小说中使用“黄镇”一词。毫无疑问,这源自我对故乡在文学地理学层面上的思考和感受。但前几年在和一位河南朋友的聊天中偶然得知,河南的春天竟然也有沙尘暴。我突然意识到所谓的文学地理学的局限,也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黄镇”——相比较具体的“黄镇”,它还拥有更为广阔的心理空间可能。在我的脑海中,“黄镇”开始快速蔓延、扩张、生长,里面形形色色的人冲我打着招呼,很多都是陌生面孔,我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手足无措,在四下警惕的打量中不断感叹自己的浅薄。
除却日渐扩充的空间意识,我在我的文本中还进行文学时间层面的探索。在我有限的理解中,行之有效的文本叙事时间同文学思潮或者说流派紧密相连,相比具体的地理空间的文学赋形,一个抽象的时间观念可以凭借其独有的灵活性在不同文本中生生不息。保罗·利科认为,时间以一种叙述的方式被表达出来才成为人类的时间。我觉得这句话对于写作者来说有三个要素值得注意:第一个是时间,第二个是所要叙述的事件,第三个就是在此作为叙述者的写作者。基于此,我尝试论述时间的三种类型。
首先是再现性时间,叙事时间和事件发展处于均衡状态。这一点在写实类的文本中较为突出,人物、环境都统一于客观时间的统摄下,强调规律,重视事件发生的逻辑。作家试图通过在文本里建立因果关系,表现出自己对于现实的理解。在此,时间是一个不言自明的存在,叙事时间以其绝对性、全观性隐含在文本之中,加之作者有意为之的内容自律,一些历史性的或者说科学性的文本特征也就随之而来。
其次是寓言性时间,叙事时间超越事件发展。这在魔幻、科幻等类型文学文本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这类文本往往重视讲述事件,人物、情绪、环境等元素也是为事件所服务,叙事时间在此处于一个悬置状态。在这类作品中,作家将现实的逻辑弱化为文本的逻辑,只为传达信息或理念而写作。
最后是主体性时间,叙事时间小于事件发展。这又可以分为个体时间和群体时间两个维度。在个体时间的视阈中,相较于客观事件所发生的速率,人对于事件的感受和认知被拉长,传统事件的时间逻辑可以被颠覆,怀旧、创伤、向往等情感也随之产生。事件在主体的心理绵延中被赋予情感,也具有了“褶皱”的意味。
而在集体时间中,作家的处理方式就变得丰富起来,比如多条线索在结尾汇集、限制视角下的多维叙事或是视角的来回转换。对集体时间的有效处理,至少有两个层面的意义:一个是作为单位事件内个体生命经验的集合而出现,另一个便是指向了个体的局限与突破的可能。
卡尔维诺曾言:“世界先于人类存在,而且会在人类之后继续存在,人类只是世界所拥有的一次机会,用来组织一些关于其自身的信息。”写作固然有很多理性的、科学的、经验的部分,但感知的、灵性的、先验的内部特质不可或缺。在稍纵即逝的“存在”与电光石火的灵感“机会”中,我们该如何面对彼此、面对文学?我更喜欢用“相遇”一词予以应对,这个词代表可能,代表时间和空间交汇点上的理解,更代表日渐模糊的面庞下几个孤独灵魂的胆怯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