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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乡建要警惕的三个问题
来源:文汇报 | 杨医华  2024年05月16日08:17

早在本世纪初,就有艺术家在农村开展艺术乡建实践,像渠岩在山西省和顺县许村发起的“许村计划”,左靖在安徽省黟县碧山村发起的“碧山计划”等。无论从理念还是模式来看,这时的艺术乡建都体现出明显的当代艺术家主导的特点。

此后,在推动生态文明转型和乡村振兴战略的政策导向下,全国各地涌现出多元主体推动、多样模式探索的艺术乡建实践。有别于艺术家主导的艺术乡建,当前的艺术乡建实践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样貌。

在乡村振兴过程中,艺术可以发挥的功能、艺术可以达到的动能得到了多方面的挖掘和激发,但也出现一些值得反思、需要警惕的问题。

村民不动的问题

早在1935年,在思考乡村建设实践后,梁漱溟先生就提到乡村建设的难处之一是“号称乡村运动而乡村不动”。如果分析当下的艺术乡建实践,可以发现依然存在艺术乡建、村民不动的现象。在一些艺术乡建项目中,我们看到当地政府津津乐道的是做了多少洋气的空间设计、引进了多少知名的艺术家、打造了多少文旅融合项目……独独缺少村民对此的情感反映和收益分享。这类艺术乡建实践背后的推动力量往往是地方政府、知识精英或者艺术精英的一拍即合,一方是为出“政绩”想新招,一方是专业知识在农村找到“用武之地”。

村民为什么不动?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村民对艺术乡建的内容,缺乏情感上的亲切感和认同感。艺术是人类诉诸感性的一种把握世界的方式,但一些失败的艺术乡建显然外在于村民的感性体验,难以唤起村民的情感认同。

我国国土广袤,不同地域有不同的自然禀赋,塑造出不同的社会风貌、社会习俗、社会文化的差异,正是“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在进入乡村进行艺术乡建时,如果缺乏对当地独特文化的深入挖掘、梳理、转化,而是一厢情愿地用艺术家擅长的艺术形式、艺术手段去呈现对文化浅层的理解,或者照搬照抄一些成功模板套用在不同的乡村,必然难以展现出当地文化的内在肌理,难以转化为成功的艺术形式,最终难以调动起村民的主动性。

审美迎合的问题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自然生态和人文生态是乡村有别于城市的宝贵财富。近年来,多地积极发展乡愁经济,把乡村的生态资源和人文资源进行经济转化,以艺术为工具进行“艺术+”的探索,出现像“艺术+产品设计”“艺术+乡村旅游”等不同的文化业态,成功走出了文化产业化之路,乡村呈现出百业兴旺的局面,给村民带来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

但也有一些案例,村民虽然积极主动参与艺术乡建,却暴露出放弃主体性,一味迎合城里人对乡村的审美想象的问题。比如乡村常常可以看到处处悬挂的红灯笼、油纸伞,以及风格单一而雷同的墙绘。

放弃自身的主体性,把乡村文化自我客体化为城里人乡愁的审美对象,艺术乡建项目就成为抽空在地文化的空洞符号。这样的做法,短期看,或许带来经济利益,长期看,必然损害当地文化的丰富性,伤害村民对当地文化的自信。

我国乡土文化如同一个有机生命体,涵盖生产、生活、生态、文化的方方面面,那些没有或者尚未被纳入产业轨道实现经济转化的文化元素,是构建地域特色、孕育当地人文精神的基石,并不是没有价值的,只是没有找到传承和发展的有效路径。因此,艺术乡建过程中的产业化,需要坚持文化自信、坚持主体性,警惕艺术变成一种“楚门的世界”式的展演,变成一种投其所好的审美迎合。

不可持续的问题

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实施,农村的公共文化服务水平显著提升。在此基础上,包括政府、高校、社会团体等在内的多元主体,策划丰富多彩的艺术项目,开展丰富多彩的艺术活动,为乡村文化建设做出了积极贡献,但也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疑问:这是不是“送文化、送文艺下基层”的翻版?

送几场演出、做几场讲座,轰轰烈烈搞几场活动,土墙上画上墙绘、村口边树上雕塑、建个乡村博物馆就是艺术乡建吗?当然不是。这里需要分清“艺术乡建”与“艺术活动”“艺术项目”“美育项目”的区别。简言之,艺术乡建必须是具有可持续性的。艺术乡建是在城乡融合的背景下,以激发乡村文化的内生动力为目的,使优秀艺术资源向乡村的流动。通过艺术乡建,要实现乡村内外两种文化的交流交融,促进乡土文化的现代转化,使乡土文化具有生长性,书写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乡村篇。

蓬勃开展的艺术乡建实践证明,在推进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视野下,艺术乡建是“推动农耕文明和现代文明要素有机结合”的重要路径,但热闹中要保持冷思考,要尊重在地文化、坚持村民主体性、实现可持续性,谨防对乡土文化以建设为名的破坏。

(作者为青年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