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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2024年第2期|孙跃成:天地玄黄
来源:《牡丹》2024年第2期 | 孙跃成  2024年02月27日08:07

编者按

孙跃成的《天地玄黄》,在不长的中篇小说篇幅里,洛阳的历史、抗日战争时期的家国大义、市井的掌故、人性的刻画,都融合得相得益彰,可以想见作者写作中的苦心孤诣。在编辑和作者共同修改完善下,文本也愈加成熟,故事结实好看,传奇里有生动的世俗烟火。甚至,在编辑对本地作者的阅读视野里,能写出如此扎实中篇小说的作者,实在不多。见了孙跃成本人,了解其人其文,更确信他对文学的敬畏和初心,粗糙的外表下,是一颗对文学孜孜以求的本心。作为编辑,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他写作入场比较晚,好在我们及时发现推荐;然而,也正是几十年对文学痴心不改,才能写出如此厚实的小说。更可贵的是在编辑过程中,数次沟通修改,他对作品力求完美不厌其烦的写作态度,都是值得赞赏的。孙跃成可能是对小说准备比较充分的作者,我们期待他写出更好的作品,走出洛阳,走向广阔。

——李知展

古都洛阳东南侧五十里,有一座山叫万安山,位于洛阳市和伊川县的交界处。万安山与中岳嵩山遥遥相对,沟壑深险,巍峨壮观,为洛阳东南之天然屏障。相传山名的由来是唐僧取经东归,回缑氏老家探亲,途径此处歇息,见这里安静清幽,遂赐名“万安山”。

万安山西侧,从北到南有几个村寨依山而筑。依次是山张村、徐马村、潘沟村、赵沟村、许营村和袁庄村。山张、徐马、潘沟属洛阳市伊滨区诸葛镇,赵沟、许营、袁庄属伊川县彭婆镇和吕店镇管辖。

以赵沟村为界,往南的许营、袁庄都和赵沟村一样,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万安山的几个山峰草木葱茏,把涵养的水源成几条涓涓细流,在赵沟村形成一个天然水库。山泉水把水库灌饱后,又像调皮的孩子一样蜿蜒着奔腾西流,经过昌营村、杨营村、南寨村,最后在彭婆镇西河滩汇入伊河。和伊河水一起北下,最后和洛河手拉手扑进黄河母亲怀抱。

紧临赵沟村北面山张、徐马、潘沟三个村却历来缺水。缺到什么程度?说水比油贵有些夸张,但水比粮食金贵,是这三个村真真切切的事实。比如说讨饭的或者过路的,饿了随便到哪家人家讨个馍吃,善良的村民们十有八九不会拒绝,但若口渴了讨碗水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三个村都干旱缺水,人老几辈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干窟窿遍布在三个村的沟沟坎坎,诉说着世代先民们的勤劳和艰辛。这三个村根本就打不出水来,村民吃水靠家家户户都挖有的水瓮接雨水澄清饮用,或者翻山越岭到赵沟的水库里担水吃。由于极度缺水,三个村几乎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早上起来打一盆水瓮中的雨水,公公先洗脸,洗完以后婆婆洗,婆婆洗完儿子洗,儿子洗完媳妇洗,一家人都洗完了,放那儿澄澄饮牲口。民国年间潘沟村的一个小伙子叫潘石生,长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经媒人介绍,娶了彭婆镇李家寨的李翠莲为妻。新媳妇过门的第二天,按礼节洗脸水先让新媳妇用,可新媳妇哪知这里的规矩,洗完脸把用过的洗脸水“呼啦”一声泼到了地上。“咦,怎么娶了这样一个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公公气得脸色发青,在心里暗暗骂着。

一盆水让公公老潘头心疼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到诸葛镇上买了两包点心,掂着到彭婆镇李家寨村找亲家去谈心,准备拐弯抹角让亲家教训女儿一顿,得让她懂得节俭,学会过日子。一到李家寨,亲家正在用家里的压水井浇后院的菜地。亲家热情地让过坐,一边和老潘头拉家常,一边继续浇他的菜,压出一桶水“呼啦”泼到菜地,又压出一桶“呼啦”泼到菜地。公公老潘头心说啥老的啥小的,老辈子传授,他爹比闺女还不会过日子,难怪他闺女是个“破家五鬼”!憋了一肚子的话没说,气呼呼转身而去。

只隔一座山头的山北山南咋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千百年来没人能说清楚,只是流传着一个传说。

方圆几十里的万安山系中有无数座刀削斧劈般的小山峰,紧邻赵沟村的几座分别是马鞍山、铁橛山和黄瓜山。相传很久以前,马鞍山里面有一个洞,洞里有一匹金骡子、一匹金马日夜不停拉着一盘磨在磨金豆。洞门一般紧闭不开,只有金骡子金马在夜深人静出来喝水时,洞门才会自动打开。等金骡金马喝完水回去,洞口又会慢慢闭合。如果乡亲们谁见到洞门开了,就进去拿一点金豆出来,但不能贪多,更不能在洞里呆时间长,否则洞门一闭,就会捂死在里面。

八仙中的铁拐李在未得道成仙之前本是个俊俏后生叫李凝阳,是个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货郎,身材魁梧,眉清目秀。一日路过马鞍山,正好洞门开着,他就进洞察看。见那么多黄灿灿的金豆,喜出望外,把上衣脱掉缝成口袋,装了满满一大袋想背出山洞。但由于金豆太过沉重,怎么也背不动,少背点又舍不得倒掉,眼看洞口要闭合了,无奈何放下口袋急忙空手跑出山洞,结果一只脚被石门压住,不能脱身。他疼得呲牙咧嘴,怎么用力也拔不出脚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头发胡子都长得老长了,眼珠也瞪得老大,才碰到太上老君也从此路过,于是救他出来,并点化他成仙。李凝阳看自己蓬头垢面,虬髯巨眼,坦腹跛足,就央求师傅给他变回从前的模样。太上老君不允,只给他头上套了个金箍以束乱发,又给他一个葫芦,让他采药以惠众生。太上老君为什么要度一个有贪念的人为仙呢?又为什么让他以丑陋的样貌显于众生?老君就是要让李凝阳现身说法,告诉世人:“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扯远了,再说金洞之事。金骡金马出来喝水,走丢了怎么办呢?不要紧,洞外有个两丈多高的石人,会把金马或金骡拴到铁橛山上,喝完水再解下来,拉回山洞继续磨金豆。由于石人老是把马头和骡头朝着北方拴,所以金骡子金马只能喝到山北的水,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就喝干了山北的水,所以才成了现在山南泉涌成河,山北干旱冒烟的水火两重天的怪相。

李翠莲也是个美人坯子。皮肤细嫩白皙。一头乌发黑缎子似的,被皂角明矾水浸润成一挂黑瀑,常常随着主人轻快的步子在香肩上跳跃。眼睛不是很大,单眼皮,但一双秋波澄澈干净,明眸善睐,人见人爱。一家女百家求,说媒的围着门子,但李翠莲眼界太高,一个都看不上。一转眼已经过了十八岁踏进十九岁的门坎了,成了那个年代的“老姑娘”。

潘石生最后独占花魁抱得美人归,除了长得貌似潘安打动了李翠莲的芳心外,还得益于摊上了一个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媒婆。

媒婆说潘石生和他爹是万安山周边有名的两代猎人加石匠,父子俩都有百步穿杨的枪法,加上膀大腰圆,孔武有力,平时在山上采石制作石凳、石臼、石砚、石坯杵子、石门当、石狮子等实用器件或摆设文玩,大雪封山时就扛着枪到坡上打猎。老头手里有不少积蓄,都是准备给唯一的儿子潘石生留的。最重要的是父子俩从马鞍山的金洞里拿出来不少金子,都埋在一个极其隐密的地方,父子俩沉着气不声张,是想等找到一个不爱财品行端的姑娘娶过门,再把这天价财宝都交给姑娘当家操持。

新婚燕尔,小两口卿卿我我,如胶似漆,被爱情滋润的李翠莲并不觉得日子有多苦。但一年后当甜头品得差不多了,浪漫已被雨打风吹去,开门只剩柴米油盐酱醋茶时,李翠莲才渐觉生活的艰辛和不便。于是当潘石生晚上不要命地折腾一番又一番,直至心满意足瘫在她身边回味享受的时候,她都会轻言细语问丈夫:“咱家的财宝到底藏在哪里呀?”丈夫总是吱吱唔唔不作正面回答。当丈夫又一次猴急猴急馋她身子的时候,李翠莲先是推辞不让他碰,待潘石生急得快要发狂,“姑奶奶、小心肝、小祖宗”苦苦央求时,翠莲主动抱住他说:“今晚我给你换个花样,让你美上天!但你尝完甜头必须告诉我咱家藏宝的地方,我都把心和身体里里外外都交给你了,你不能还把我当外人!”潘石生一口一个“好好好”“行行行”。李翠莲使尽浑身解数,一次次把潘石生送到天上,囫囵一个时辰,潘石生享受着无与伦比的人间至乐。

当激情的潮水退却,翠莲说:“那该告诉我咱家的宝贝藏在哪里了吧?”潘石生沉默了片刻,严肃地说道:“我不能一直骗你,那都是媒人在胡言乱语,咱家根本就没有什么藏宝。”气得李翠莲一脚把光着身子的潘石生踹下炕去:“好你个没提裤子就不认账的东西,嘴硬得竟然刀枪不入!”

过门两年整,李翠莲给潘石生诞下一个大胖小子。小家伙简直就是描着潘石生的样子复制出来,那额头、眉眼、鼻梁、嘴巴,活脱脱一个小版潘石生。全家人都欢天喜地,给婴儿取名潘金鑫,小名蛋蛋。

初为人母的喜悦渐渐被一地鸡毛的光景冲淡。李翠莲心想,我儿子都给你生了,总该告诉我藏宝地点了吧,不为我也该为蛋蛋着想吧,于是天天缠着潘石生问宝贝藏哪里,潘石生一再解释根本就没有藏宝,李翠莲说啥也不信,弄得潘石生不厌其烦。

这一天潘石生扛着一把镢头拿着一个口袋去山里挖药材,李翠莲跟他赌气,走哪跟哪,在他身后一遍遍问宝贝藏在哪里。走到一个山坳处,潘石生见妻子神经病一样跟出几里远,没好气地对妻子说:“在哪里,在哪里,在你跟前埋着哩!”李翠莲见丈夫恶言恶语“杵打”她,伤心欲绝,上前拉住镢头和口袋不让丈夫走,潘石生也非常生气,松开镢头和口袋独自扬长而去,只剩下李翠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李翠莲想到丈夫的话,就一边嘤嘤地啜泣着,一边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真还发现自己身下的一小片土色和周围的颜色略有不同。于是,她突然像悟到了点什么,急忙拿起镢头刨了起来,只三五下,“扑通”一声,塌出一个一人深的土坑,李翠莲喜出望外,跳进坑中,发现坑半中央有个壁龛,里边摆放着几斤重的金饼和一张写有汉字的金简。

潘石生在外面瞎转悠到掌灯时分才回到家,想着白天对老婆的恶劣态度,心理上做好了接受一场暴风骤雨的准备。他忐忑不安地推开屋门,却见李翠莲一脸妩媚,含情脉脉地在灯下等她。见丈夫回来,李翠莲一把抱住,温柔地送上香吻,意乱情迷地说道:“回来啦?可想死我了!”潘石生惊讶地望着妻子,问道:“你……不生气啦?”李翠莲娇嗔道:“宝贝我都刨出来拿回家了,以后咱该过好光景了,我还生哪门子气?”潘石生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宝贝?我不是在做梦吧。”李翠莲媚笑着,亲热地用额头蹭着丈夫的额头:“还装,还装,你看看这是啥?”说完把口袋里的金饼金简一股脑儿地倒在炕上。见真有这么多宝贝,潘石生怔了一怔,随即大喜过望,紧紧抱起老婆两人兴奋地在屋里跳了起来,边跳边亲嘴,你亲我一口,我还你一口。

公公从上房屋到大门口去看看门闩好没有,路过小两口的屋门,听见里头肆无忌惮的动静,想提醒一下两个年轻人别太放肆,别惊醒了宝贝孙子,就故意咳嗽了一声。听见动静,潘石生难掩心头巨大的喜悦,冲着屋外喊道:“爹,你进来看看!”老潘头在外面又好气又好笑:“你发烧把脑子烧坏了?那是你爹我该看的吗?混账不学好的东西!”李翠莲红着脸出门把公公拉进屋内,撒着娇说道:“爹,是让你看看这是啥?”当老潘头看到炕上的一堆金饼和金简,顿时也惊掉了下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老天爷!父子俩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挣不到一两金子,看这一堆金饼,足足有三四斤重!听完白天发生的事情,老潘头感慨道:“看来马鞍山里果然有宝!这是老天有眼,赐给我们家蛋蛋的呀!”李翠莲知书达礼地说道:“爹,宝贝都交给你保存,你领着咱一家人过上好光景!”老潘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不!宝贝是你发现的,说明你前世积德,是个有福之人,我们潘家都是在傍你的福份!宝贝由你掌管,以后这个家由你来当,以后我就当甩手掌柜,只管带好我的蛋蛋就行啦!”接下来三个人都怀着激动的心情仔细端详炕上的宝贝。金饼很普通,一个有一两重,铜元样大小,金光灿灿。那片金简有三寸宽,六寸长,和铜元的厚度差不多。一面刻着一幅山川图,图上标记有四个五角星,另一面刻有四个隶书大字:“天地玄黄”。三个人研究了半天,看出来图上画的山就是万安山,四个标记五星的地方分别是马鞍山和铁橛山中间的一处谷地,铁橛山和黄瓜山中间的一处谷地,黄瓜山南麓的一处溪水旁边,还有赵沟村水库旁的祖师庙旁边。

父子俩按图索骥,仔细辨认准金简上所标的位置,分别挖出了三处窖藏,三处都没有金银,第一个窖藏挖出的是个漆盒,打开来看,盒里边只有一面铜镜,镜背面有八字铭文:“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第二个窖藏是一把执壶,白釉褐彩刻花,壶身画满抽象的几何形图案;第三个窖藏是一把怪模怪样的铁斧,黑乎乎的看不出有什么贵重之处;第四处在赵沟村水库旁的半山腰的祖师爷庙旁,潘家父子大白天去察看地形,发现图上所标之处已被水冲开成了一个天然小洞,明显可看出洞底有一个小壁龛,但壁龛上空空如也,估计所藏之物已被人拿走。潘家父子望着费尽周折拿回家的三件不起眼破不溜丢的古物,百思不得其解。

李翠莲用五个金饼兑换成银元,在洛阳城有名的井胡同盘下一处宅院,前店后宅经营起了石材生意。万安山上有的是石头,父子俩把石头采回家,叮叮当当做成各种石器,再用独轮车推到洛阳城自家店里销售。这样自产自销,收入自然比以前大得多,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在潘家父子制作的所有石器具中,有一种最为精巧,也最受欢迎,叫作“碓確”。碓確有两部分组成,一搂粗一个石盆,外加一个装上木柄的石杵。石杵的柄是杠杆形的,用脚踩动一端,石杵一下下杵到渐渐收窄的石盆里,用来洗衣。这种洗衣的方法自古就有,比如唐代大诗人李白在《子夜吴歌·秋歌》中咏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六朝的谢惠连曾作《捣衣诗》曰:“檐高砧响发,楹长杵声哀。微芳起两袖,轻汗染双颊。”五代十国时南唐后主李煜有首脍炙人口的《捣练子令·深院静》:“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北方大半个中国都有个哄孩子睡觉的歌谣:“娃娃睡了,娘捣碓了,娃娃醒了,娘烙饼了。头朝南,脚朝北,拍打拍打睡到黑……”可见“碓確”在华夏大地上是多么的普及。只是唐宋以前的“捣衣”更多的作用是把苎麻等制作衣服的原料捶打使之变得柔软,而明朝以后随着棉花在中国的广泛引进种植,“碓確”的主要作用也变成了把穿脏用脏的衣服被单浸泡舂打使之干净。

潘家制作的“碓確”,除了石质细密,做工精细外,还有一个其他石匠掌握不好的技巧:石盆底部渐渐收窄时的坡度。弧度小了,杵衣力道不均匀,弧度大了,容易杵打过度,影响衣物被单的使用寿命。洛阳城十数家石材店,都没有潘家石器做出的“碓確”用着顺手。一时间,“潘家碓確”成了洛阳城里的名牌产品。当时洛阳所有的石匠做“碓確”时都是在石盆四周阳雕四朵牡丹花用于装饰,为了有别于其它石刻作坊,老潘头别出心裁,想选用独树一帜的雕刻作为装饰。他先是选用铜镜上的花纹,觉得不太满意,后又试着用“怪模样铁斧”的形状代替四朵牡丹花,立刻让“碓確”上了档次,看上去古朴典雅,趣味盎然。但谁知这一改,给潘家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袁记古玩店老板袁仲林被妻子王美凤买回的“潘家碓確”惊得目瞪口呆。这是民国三十三年的春三月,尽管冬去春来,大地回暖,但远没有到把人热得汗流浃背的时候,可袁仲林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仔细打量着“碓確”上的装饰图案。看似悠闲地欣赏着妻子一下下杵打着胰子水浸泡过的床单,心里却在激烈地翻腾。没错,“碓確”上的图案标准是“玄钺”的造型。他两次经过和自家店铺隔一条街的井胡同潘家石器店,见过潘石生两口子和他们的儿子,这老实厚道的一家三口山里人不像是有什么来历,但他们怎么就准确无误地雕刻出了“玄钺”的形状呢?

玄钺,周武王伐纣时所用的兵器。武王曾经用它砍下了纣王的脑袋,挂在白旗之上。相传是用“天降之火”——陨铁冶炼打造而成。周武王把玄钺看作是上苍赐予他的宝物,在牧野一战一举灭商后仍寸步不离佩戴在身。

司马迁的《史记·周本纪》,裴骃的《集解引》以及晋代崔豹的《古今注·舆服》都提到过周武王的这件兵器。但袁仲林认为,潘石生两口子不在古玩行这个圈子里,肯定没有读过这些集子,更不会研究过这件旷世宝贝的造型。但潘家的碓確上怎么赫然雕刻着“玄钺”的造型呢?只有一种解释:潘家人偶然从地下挖到了这件国宝,但他们不识货,只以为是寻常之物,故而轻率地比葫芦画瓢,把“玄钺”刻在了碓確上!

袁仲林的左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诡笑。

三岁的蛋蛋是一家四口中最忙碌的人。爷爷常年在老家雕刻石器,爹爹把爷爷雕刻好的成品拉回城里,在门店里摆得满满当当,然后点头哈腰地和前来选购的衣食父母寒暄。娘在后院缝补浆洗,扫地做饭,蛋蛋一大早醒来就满院子疯跑,捉蚂蚁,逮花渡娘,灌屎壳郎,戳马叽溜。爹娘也是,两个老大的人了,没有成色,不顾蛋蛋有“多忙”,还总要使唤他:“蛋蛋,问恁爹晌午想吃啥饭?”“蛋蛋,叫恁娘把芭蕉扇给我拿来!”一到晚上,蛋蛋必须睡在爹娘的中间,奶声奶气念起娘教的童谣:

月奶奶,明晃晃,

打开后门洗衣裳。

洗得净,捶得光,

打发哥哥上学堂。

读诗书,念文章。

红旗插到俺门上。

看俺排场不排场!

一首念完,蛋蛋会神气地歪着脑袋,等待爹娘的夸奖,然后再念一首:

耳刮森,饱墩墩,

俺到舅家住一春。

舅看见,不耐烦,

妗子看见瞪着眼,

婆婆看见怪喜欢。

舅,舅,你别愁,

豌豆开花俺就走……

蛋蛋最拿手的是《小猫娃》:

小猫娃,去打铁,

挣俩钱,给他爹。

他爹买双黑油靴,

咯噔咯噔上骡车。

骡车滑,绊掉牙,

不吃蒸馍光喝茶!

蛋蛋如果精神头大的时候,会疯到月亮偏西。有时候潘石生想早点把蛋蛋哄睡,就会说:“蛋蛋乖,早点睡,你娘还要洗衣裳呢。”一说这话,李翠莲就知道丈夫的意思了,脸上就现出一抹红晕,在灯光下愈加迷人。时间一长,小两口就用“洗衣裳”代指那件事。潘石生想和妻子亲热了,就会叫蛋蛋:“去后院跟你娘说,早点烧晚饭,吃完她好洗衣裳。”李翠莲想和丈夫亲热了,也会叫蛋蛋:“到前头跟你爹说,早点打烊了,让他把褂子脱下来,娘晚上要洗衣裳。”但有一回小两口闹别扭,冷战了三天,谁也不理谁。第四天潘石生实在忍不住了,就对蛋蛋说:“去跟你娘说,我裤子脏了,晚上叫她给我洗洗。”蛋蛋屁颠屁颠从后院跑回来传话:“俺娘说,碓確杵子的杆杆断了,晚上洗不成。”潘石生恼羞成怒,又忍了一天,到晚上又对蛋蛋说:“碓確爹修好了,叫你娘今晚给我洗衣裳。”蛋蛋又跑回来说:“俺娘说压水井坏了,今晚洗不了。”潘石生知道李翠莲“争竞”的是啥,无非是想让自己亲自上门说软话道歉,但他的犟脾气上来了,硬撑着不道歉。连着两晚上,李翠莲都听见潘石生在偏房厦子屋里摔碟子砸碗怄气,她就抿着嘴偷笑,心想看你能坚持几天。谁知接下来潘石生晚上没有了动静。李翠莲觉得作为妻子似乎做得稍稍过了头,就对蛋蛋说:“叫你爹来上房屋睡,就说娘今晚给他洗衣裳。”蛋蛋很快回上房屋传话:“俺爹说不用你洗,他自己昨天晚上已经洗过了。”李翠莲忍俊不禁,叫蛋蛋去问问你爹他用啥洗的?蛋蛋回来说:“爹说用手。”李翠莲一时间哭笑不得。

蛋蛋丢失的那天早上,没有任何征兆。

潘石生像往常一样,把门板一块块卸下,一道道霞光立刻斜射进来,蛋蛋帮着倒忙,用一截竹竿舞弄着光线中的小飞虫,差点把门板挡着视线的潘石生绊倒。门外响起小货郎的拨浪鼓声,蛋蛋跑了过去,潘石生刚想去把儿子追回来,正好来了两位客人要挑一对门当。等两人选好花样交过货款,潘石生急忙走出店门,却发现蛋蛋和货郎都不见了!潘石生这一惊非同小可,赶忙大声叫出妻子,二人顺胡同沿街寻找,边走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蛋蛋,蛋蛋!”二人一直走到福王府门前的毕宅后街,被两个当兵的端着枪拦住。大街上国军十五军总部正在向邙岭上清宫集结。胡同口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两口子一遍遍询问大伙见没见一个三岁多的推小平头的男孩,大家都摇头说没看见。大街上维持秩序的官兵用枪托逼着闲人后退,人流一冲,把心急如焚的李翠莲挤倒,只见她身子往后一仰,急火攻心失去了知觉。

4月4日,日本人对洛阳城的围攻全面展开。

驻扎洛河北岸的九十四师二八二团主力营防御阵地遭到日军飞机和三百多门山炮、野战炮的轮番轰炸,主力营营长夏念民指挥战士沉着应战,待敌步兵渡河一半时火力封锁河面,日军尸体瞬间满河漂浮,洛河水被染红。夏念民中炮壮烈牺牲。

九十四师师长张世光派出一个主力团,于猪龙嘴两侧设伏,对从白马寺出发欲从东北方向进攻洛阳城的日军猛烈开火,日军进退失据,陷入绝境,许多日本军官剖腹自杀,1000多日本兵缴械投降。

5月12日上午,日军从聂湾一带强渡洛河,进入北岸六十四师一九一团防守阵地。排长李军义率全团战士匍匐前进,以集束手榴弹炸毁敌坦克五辆,毙敌三十多人,李军义及全排战士无一人生还。

七里河血战,兴隆寨血战,翟家屯血战……

西城驱逐战,邙山防御战,上清宫保卫战……

5月23日,日军步、炮、空联合对洛阳城大规模进攻。十五军指挥部改设地下。敌人无计可施,便通过高音喇叭,以保护洛阳城古建筑为名,劝十五军军长武庭麟投降。武将军和属下官兵同仇敌忾,视死如归,决定杀身成仁,用更加猛烈的炮火回击日军。军粮用尽之时,洛阳老百姓冒着炮火背米送面,给了中国守城将士最大的安慰。

5月24日下午,日军出动飞机30架,火炮120门,坦克400辆,从空中到地下,向洛阳城炸弹、炮弹猛轰,十五军指挥系统被破坏,各区官兵人自为战,或利用墙洞射击敌人,或以刺刀与敌逐房肉搏。双方短兵相接,厮杀半日,尸体叠枕,横塞街巷。

25日洛阳城失守。

徐马小学校长,中共上徐马地下交通站站长徐恩广接受中共豫西特委主任梁济生指示,“斗争统战两不误,输血保卫一肩挑”,配合皮定均所部的八路军豫西抗日先遣队,端掉日本人设在安乐的据点,吸引鬼子驻扎在洛阳城的兵力,掩护十五军幸存的两千多官兵利用夜色四面突围。

徐恩广的主要任务就是发动群众捐粮捐物,为皮定均部提供后勤保障。正好日本指挥官内三英太郎下令洛阳各界乡绅名流齐聚洛阳,见证“洛阳”改“福阳”之“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之重大事件”,而身为中共地下交通站站长的徐恩广名义上是学校校长,在日本人邀请之列,他便将计就计,进了洛阳城。

徐恩广按交通站掌握的准确地址,很容易在井胡同找到了潘家石器店。徐恩广大潘石生三岁,小时候是一块滚铁环、玩泥巴、打猪草的小伙伴。

虽然几年未见,但小时候真诚的友谊还在,潘石生热情招待了徐恩广。但当徐恩广说明来意,想让潘家石器店捐款支援抗日时,潘石生面露难色,向徐恩广讲述了蛋蛋丢失之事,并诉说了前段时间因寻找蛋蛋以及给十五军官兵捐粮已花光了积蓄。徐恩广闻言,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安慰了潘石生一番就要告辞。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李翠莲站起身来说:“慢,我们有三十五个纯金金饼,全部捐给共产党抗日!”潘石生一再用眼神阻止妻子,见阻止不住,索性明着反对:“你疯啦,那是给蛋蛋留的家业,咱们说好饿死都不能动的!”李翠莲面无表情,眼睛盯着远方,一字一句说道:“蛋蛋一个月杳无音讯,小日本把洛阳城糟蹋成这样,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公公说过宝藏由我做主,那么今天我就一锤定音,捐了!”

皮定均率领豫西先遣支队出色地完成这次诱敌游击战。得到充分补给的指战员神出鬼没,利用夜色做掩护,迅速端掉安乐据点,又牵着守城日军的鼻子,把日军引到徐马村,然后化整为零全部进入万安山的深山密林。日本人不敢夜间进山,便封锁了山口,等第二天天亮,地毯式进山搜索,但先遣军却像空气一样蒸发,满山不见一个人影。这次战斗创造了一个奇迹,皮定均部仅用两名轻伤未亡一人的微小代价,消灭日军二十六人,并且掩护十五军幸存的两千多官兵成功突围。

李翠莲的义举受到梁济生的高度赞扬,他命令洛阳城里所有地下党组织都行动起来,积极寻找蛋蛋的下落。

五天后终于有了好消息,洛阳城北面的孟津县朝阳乡卫坡古镇的祠堂里,有人看见过有个三岁多的陌生小男孩关在里面,有个老妇人寸步不离照顾着小男孩的吃喝拉撒,但不准他出祠堂门。这个消息是我党地下交通员化妆成拉黄包车的车夫,在卫坡古镇执行任务时偶然发现,当时小男孩突然从祠堂大门的门缝里挤出来,撒腿就跑,后面紧跟着一个老妇人急忙强行把小男孩抱了回去。

徐恩广向李翠莲、潘石生转述完交通员描绘的小男孩的长相和穿着打扮,李翠莲泪如雨下:“是蛋蛋,千真万确是我的蛋蛋!”得到李翠莲和潘石生的肯定,徐恩广带着二人和另一名地下党战士迅速来到卫坡。但见祠堂门紧闭上锁,经打听,前几天从洛阳城来了一家人说是避战乱借住几天,现在已经人去祠空。李翠莲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熄灭了,失望地泪如泉涌。

徐恩广安慰李翠莲和潘石生,既然有了蛋蛋的消息,说明绑架他的人不是为了要加害蛋蛋,而是另有企图。这样蛋蛋的人身安全暂时没有多大危险,这一段时间一定会有人跟你们联系,以蛋蛋为人质向你们提出交换条件。如果有陌生人上门接头,请你们第一时间告诉我,组织上想办法不惜代价营救!

夫妻二人点头答应,一行四人返洛。

第二天,还真有人给潘石生送来一封信,说知道蛋蛋的下落,要潘石生不准告诉任何人,单身一人于酉时三刻在“真不同酒楼”五号包厢面谈。

潘石生准时来到“真不同酒楼”,在五号包厢坐下,跑堂的小二急忙进来笑脸可掬地给他倒了一碗茉莉花香茶。徐恩广带着两名地下交通队员化妆成卖香烟的和拉黄包车的修鞋的在饭店门口布控。

酉时三刻整,小二进包厢笑着对潘石生说:“抱歉先生,订五号包厢的客官取消了这次宴请,给您捎了一封信。”潘石生打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欲见儿子,明天上午巳时一刻文峰塔下相晤。

文峰塔周围一片荒芜,不适合化妆布控,也许对方也是看中了这一点,说明对手既狡猾又小心翼翼。

看来只能潘石生一人独自前往。徐恩广反复交待,要潘石生认准前来接头之人的长相。

第二天下午,潘石生回到潘家石器店。李翠莲、徐恩广以及地下交通站的两位同志正焦急地在等待消息。

潘石生带回一张蛋蛋的照片,从照片上看蛋蛋应该没受到太大的折磨,只是稍微显得忧郁。照片一边有一只手拿着一张4月26号的伪《行都日报》,证明照片是近几天拍照的。李翠莲双手抱着蛋蛋的照片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潘石生告诉大家:来接头的人穿长衫,戴礼帽,宽边墨镜遮面,并且一直背对他说话,所以看不清模样,只是让他拿潘家碓確上所刻之物来换蛋蛋,并且再次重申,若告诉第三个人知道此事,蛋蛋就没命了。众人们心头一紧。

徐恩广看了看潘石生拿出的三件古物,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什么珍贵之处,就同意潘石生拿去换回蛋蛋。因日本人组织的聚会已经结束,他必须返回徐马小学,以免日本人怀疑。徐恩广叮嘱潘石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到徐马小学找他,赎蛋蛋之事只能让潘石生自己完成。

潘石生带着“怪模样铁斧”来到指定地点,接头人验过货后,打了个唿哨,远处驰来一匹马,来人把蒙着眼的蛋蛋交给潘石生,和接头人上马,二人很快便消失在马蹄腾起的尘雾之中。潘石生解下蛋蛋的脸罩,蛋蛋认清是潘石生,“爹——”,凄厉地一声长叫,死死抱着潘石生的脖子嚎啕大哭。潘石生一遍遍安慰着:“蛋蛋不怕,蛋蛋不怕。”抱着惊恐万状的儿子回到井胡同。

袁仲林用放大镜足足端详了半天,确定潘家人送来的“玄钺”是唐代仿西周之物,不是真正的武王神器。这样一来,尽管它还算一件古董,但价值却大打折扣。难道是石匠父子伪造了件赝品来糊弄自己吗?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从皮壳来看,这是隋唐之物,属于老仿,他相信全洛阳城即使顶尖的造假高手,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但唐人造这样一件铁制器物用意何在呢?

袁仲林猛然想到:潘家应该还有古物,在这些古物里,说不定藏着那个袁氏祖谱上记载的千古之谜!

怎么样才能让潘石生两口子把所藏古物统统拿出来呢?再绑架蛋蛋已不可能,潘家一定会百倍提防。来硬的呢?可惜自己没有权力!这次中日亲善大会,内三英太郎只任命予他“福阳商会会长”,如果能当上“福阳城防大队总司令”,那全城的老百姓还不得全部听命于我,那时候还愁有什么宝贝不能到手呢?袁仲林又一次发出一阵冷笑。

袁仲林和内三英太郎身穿长袍马褂,在五六个日本宪兵的护卫下来到潘家石器店。内三英本来就是中国通,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很感兴趣。当他欣赏着袁仲林送来的唐代仿西周“玄钺”,听完袁仲林关于袁家族谱的一段秘不示人记载后,也认为潘家人手里还有重要的宝物,所以大大夸赞了袁仲林一番,随他来到了潘家石器店。

袁仲林笑容可掬地和潘石生李翠莲打着招呼,说自己是袁庄村人,现在是“福阳”商会会长,袁庄、潘沟中间只隔着赵沟、许营,大家都是三里五村的,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这个会长帮忙。潘石生李翠莲对这个文质彬彬的老乡没有什么反感,连连向他道谢。袁仲林说日本皇军听说你们石器店里有几件古董,想让你们捐献出来,皇军搜集中国古代文物带回日本,这样更能保护中国古老的文化。潘石生李翠莲知道日本人是有备而来,不拿出点什么肯定过不了关,就把铜镜和执壶都交给了日本人。

三件古物都摆在内三英太郎的办公桌上。内三英和袁仲林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出这三件东西有什么珍贵之处。袁仲林凭着自己狗鼻子一样的敏锐感觉,总认为这三件东西与袁氏族谱的秘密记载有关,他把三件古物的名称用毛笔依次写出:

“见日之光天下大明”汉代规矩镜;

珍珠地白釉褐彩唐代登封窑执壶;

唐代仿西周武王玄钺。

然后他把“天”“地”“玄”三字用毛笔圈起,和心领神会的内三英太郎几乎异口同声说道:“黄!潘家还有一件古物没有交出来!”

内三英太郎和袁仲林又一次来到了潘家石器店。但不管二人如何软硬兼施,潘石生一口咬定只有这三件,没有什么第四件带“黄”字或黄颜色的古物。内三英太郎见潘石生嘴硬,失去了耐心,冷冷说道:“既然潘先生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有请你们一家三口到宪兵队做客喽,带走!”

宪兵队的审讯室简直是人间地狱。内三英太郎让宪兵领着潘家一家三口参观了一遍正在受刑的“人犯”,然后把李翠莲和蛋蛋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让潘石生好好想想,交不交第四件古物。

潘石生望着惊恐万状的蛋蛋,心如刀割,他要求内三英太郎保证蛋蛋母子的人身安全,自己愿意进万安山为他寻找第四件古物。内三英太郎又恢复了绅士派头,微笑着说道:“这就对了嘛!潘太太这么漂亮,小公子这么可爱,不到万不得已,我怎么忍心对他们下手呢?只要你找到第四件古物,就领着太太儿子回井胡同好好经营你的石器店,大日本皇军从来说话是算数的!”

潘石生回到潘沟,给父亲带回合盛栈糕点和榆树园烧鸡等洛阳城名吃。老潘头一月没见儿子面,前段时间一直在隆隆炮声中胆颤心惊地度日,于是急忙询问孙子蛋蛋和儿媳李翠莲是否平安无恙。潘石生不愿父亲跟着操心,就隐瞒了蛋蛋母子被日本人扣留的消息,只说石器店里一切安好,让父亲放心。

第二天一大早潘石生告别父亲,说返回城里井胡同石器店,背着老潘头一人来到赵沟村水库旁的祖师爷庙。

时值五月,赵沟水库四周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一潭碧水清澈柔亮,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本该是充溢着洗衣村姑和戏水顽童欢声笑语的山村乐园,因为兵荒马乱而杳无人迹,一片寂寥。

潘石生沿着水库边的石径上山,来到上次观察过的祖师庙西墙根,又一次细细察看了金简上标注位置的地方,仍旧只有被雨水冲开的一个小山洞,洞里仍然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壁龛。潘石生不死心,用随身携带的小锤依次敲打洞内的石壁,看有没有中空的地方,把小洞内上下左右都检查了个遍,失望地走出洞来。

一无所获的潘石生准备下山。走过祖师庙正殿大门,一个身穿道袍鹤发童颜的道长背对小路站在门前,见潘石生走近,老道问道:“施主两次上山进洞察看,是否寻找一件黄颜色的古物?”潘石生闻言喜出望外,急忙施礼回答道:“正是!敢问道长可知这件古物下落?”老道幽幽地答道:“就被贫道埋藏在这马鞍山上。”潘石生又一次躬身施礼,急切地说道:“道长能否割爱转让给在下,我愿意奉上十块大洋,为祖师庙充当香火。”道长摇头说道:“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杆草黄一道釉唐代文官俑,造型简单,手不分指,目前市场这样的单颜色唐代陶俑价格连一块大洋都不值,贫道不会趁火打劫。这样,你进殿稍事休息,把你要找这尊文官俑的原因告诉我,若真的能救施主危难,贫道礼当赠送,分文不取。”

潘石生连连称谢,随道长走进祖师庙大殿,道长给潘石生倒上一杯清茶,潘石生一饮而尽,然后向道长讲述了事情发生的全部经过。道长全程背对潘石生,半天未插一句话。潘石生把经过讲完,又说道:“不管古物值不值钱,但都是我们老祖宗遗留之物,能留在中国,也是我们对老祖宗的一点念想,按理说绝不能轻易交给日本人。但我儿子媳妇都在日本人手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奈才出此下策,替日本人来寻找这第四件古物。好在这四件东西都不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即使被日本人带走,损失也不算有多惨重。”

道长沉思良久,长叹一口气说道:“你以为日本人只是想要这四件古物,只要把这四件古物集齐交给他们就没事儿了?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四件古物里隐藏着一个天大秘密,背后是一批重达千钧,举世无双,价值惊人,包罗万象的宝藏!这批宝藏若落到日本人手里,你我都将成为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千古罪人!你一上山,我就发现暗中有人跟随,日本人已经盯上了祖师庙了,从此我将永无宁日。既然如此,我决定杀身成仁,和小鬼子同归于尽,你只须照我说的去做,完事后带上老婆孩子老父亲一家四口远走高飞,待小日本被赶出中国,你们一家仍回到老家安居乐业。”接着道长把一段尘封千年的历史一五一十讲述给潘石生,并把一个周密完美的计划向他做了细致的交代。潘石生不同意这个计划,不愿自己安全脱身而让道长牺牲性命,说计划完成后和道长一起逃脱。道长提高声音说道:“我已年迈,体力不支,想泅渡暗河万难成功。况且只有我吸引住日本兵的注意力,你才有机会脱险。”潘石生恳求道长暂缓实施这个计划,两人再好好斟酌斟酌,从长计议。道长悲壮地说道:“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今天你不把文官俑的下落告诉日本人,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我。与其被他们抓进宪兵队受折磨而死,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现在老朽已处在风口浪尖,进亦是死,退亦是死。等死,死国可乎?”说完转身面对潘石生,潘石生这才看清,道长的一张脸不知何时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阴森可怖。

潘石生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使命感,下山找到徐恩广,如此这般讲述了明天诱骗日本人进万安山的计划,让游击队配合营救接应蛋蛋和妻子翠莲,并消灭进山的日本鬼子,但对道长的计划却一字都没泄露。告别徐恩广已是满天星斗,潘石生连夜回到洛阳城。第二天一大早,潘石生来到宪兵队,对内三英太郎和袁仲林说道:“第四件古物的下落我已打听到了,是一尊杆草黄一道釉唐代文官俑,在赵沟村水库边的祖师爷庙里的道长手里。道长让我给太君捎信,说你只得到‘天地玄黄’这四件古物没用,只有按他的办法取到开启马鞍山宝库的钥匙,才能取出里面的旷世之宝。道长说太君若有意合作,让你们带着三件古物到祖师庙面谈,合作取出山中的巨大宝藏。”内三英和袁仲林闻言大喜过望,仿佛海量的巨大藏宝在向他们招手。内三英立刻组织了一千多人的鬼子宪兵,荷枪实弹要向万安山进发。潘石生提出要内三英放了蛋蛋和翠莲,内三英承诺带上蛋蛋翠莲等见到祖师庙道长,只要看见杆草黄一道釉文官俑,立马释放蛋蛋和翠莲。“请潘先生放心,大日本皇军一定说话算数。”

内三英率领一千多日本兵浩浩荡荡来到赵沟村水库旁。内三英让小头目佐木一郎安排警戒,用机枪封死上山下山两条道路,然后带着袁仲林及押着蛋蛋和翠莲的五六个宪兵,由潘石生领路一起上山。

道长穿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白发白须白眉,仙风道骨,气宇轩昂,笔直地打坐在一个蒲团上,被大火烧坏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身边的供桌上赫然摆放着杆草黄文官俑。

内三英和袁仲林两人凝视着文官俑有两三分钟,见造型简单但满身细碎的芝麻纹开片片片炸起,身材比例匀称开脸端庄大方,两人目光一对,相互微微点头。内三英微笑着说道:“潘先生果然没有食言,这正是我们要找之物。来人,放潘太太和潘公子回家!”获得自由的李翠莲要求和丈夫一同走。内三英和蔼地说:“你们先走,潘先生还要帮我们一个小忙,帮完忙他自然会回城跟你们母子团圆。”潘石生也笑着故作轻松说道:“你们俩先回潘沟老家等我,我要帮太君们找到马鞍山的藏宝,兴许太君一高兴,还会赏我几个金元宝呢!”内三英哈哈放声大笑,连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李翠莲松开潘石生紧握的手,用眼神嘱托丈夫“珍重”,恋恋不舍带着蛋蛋向潘沟走去。

身穿长衫,头戴礼帽的内三英彬彬有礼地和道长打着招呼。道长给内三英让座,并亲手倒茶。内三英谢过,端起茶盅品了一口,称赞此茶清香可口。道长也轻啜一口,说道:“这是贫道自己在万安山上采的野茶。哎呀,万安山满山都是宝贝呐。”内三英接着道长的话说:“我今天就是为万安山里的藏宝而来。看道长也是爽快之人,你我就不兜圈子,明话直说吧!只要道长协助我的宪兵队挖出宝藏,自然分给你一份,并且邀请道长下山出任偃师县县长,咱们共同为大东亚共荣效力,为大日本天皇效力!”见道长的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内三英又问道:“我还想请教一个问题:万安山里的藏宝是从何而来的,跟‘天地玄黄’四个字又有什么关系?”

道长让内三英太郎命令手下把另外三件古物拿出和文官俑摆放在一起,平静地对内三英及袁仲林一行随从说道:

“既然我邀请阁下上山,就会把万安山藏宝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阁下。

“话说大唐永徽六年,武昭仪在‘废王立后’事件中被高宗立为皇后,九年后的上元元年加封为‘天后’,与高宗并称为‘二圣’,参预朝政。武皇从即时起成为大唐的实际统治者,掌控国家大权四十余年,直至神龙元年被逼退位,但仍被复辟的中宗上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

“女皇当政期间,建立武周,定都神都,贬逐老臣,任用酷吏,生性多疑,滥杀无辜;同时举行殿试,创武举、自举、试官等制;经济上采取薄赋税、息干戈、省力役等主张,军事上收复安西四镇,平定营州之乱,一度使后突厥归降。这个中华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使华夏大地海晏河清,国库充盈,商业繁荣,万邦来贺。

“女皇从当政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个疑问萦绕心头,就是自己百年以后,以什么身份长眠地下呢?是‘大周大圣皇帝’,还是‘大唐神圣天后’?犹豫不决的女皇命国师袁天罡为自己斟选两处寝陵,一处是准备以皇后身份和高宗李治合葬的,这个地方就是后来世人皆知的乾陵,位于陕西咸阳乾县的梁山上。世人不知的是,还有一处是女皇准备以大周大圣皇帝的身份而建造的,这个风水宝地就是万安山系的马鞍山。当时正值武周国祚方熙,四海臣服,万邦来朝,经济繁荣,女皇命工匠建造当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堂、明堂,用于布政和祭祀。高耸入云的天堂、明堂需要大量优质青石作为基座,武皇命令袁天罡负责,在马鞍山凿开一洞口,明为采石,暗修地宫,用时八年,地宫修成,里面神不知鬼不觉藏了一大批为女皇陪葬的宝贝。

“这批珍宝包括金、银、铜、铁、陶瓷、琉璃、珊瑚玛瑙,图书字画,总重量为3333钧。

“女皇最终选择作为李家的媳妇,和高宗李治同寝共眠。一旦这个决心一定,她就不想让世人知道自己曾在洛阳造过一个帝陵。因此,他找借口下令处死唯一的知情者袁天罡。临行刑前,武则天到狱中见过这个亦敌亦友的大预言家,想要让他为自己再算一次命。精明的袁天罡成功抓住了这次宝贵的机会,用至关重要的八个字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盛也洛水,衰也洛水’。

“唐以后的无数野史稗传都演绎过袁天罡八字救命的情节,但无一例能说明这八个字为什么能救下他的性命。真相只有一个,就是袁天罡暗示他已把万安山地宫藏宝一事交待给了后人,若女皇一旦杀了他,后人将把这一绝密隐情公之于众,那么武皇将会颜面扫地,无所适从。

“考虑再三的女皇最后还是放过了袁天罡,逃过一劫的袁天罡也严守着女皇的这个秘密。直到女皇八十二岁病垂之即,这个杰出的政治家也豁达地看透一切世事,不再纠结世人对自己的看法,和丈夫李治同寝乾陵,并命人在陵前竖无字碑一通,千古功过,留于后人评说。

“袁天罡一直替女皇保守着这个秘密。他命自己的二儿子率全家迁移至万安山下,并制做秘传祖谱一份,族谱首页有‘天地玄黄,齐聚宝张’八字,这本祖谱只传嫡长子,并且口授‘天地玄黄’和万安山藏宝之间的玄机。

“现在这‘天地玄黄’已聚齐,宝库开启在即。马上就午时三刻,请把四件古物按顺序摆好,奇迹马上就会出现。”

内三英和袁仲林都听得入了迷,他俩急命手下把四件古物按道长交待的位置摆好,只见道长拿起规矩镜,选好角度,把一束阳光折射在玄钺上。这时果然出现奇迹,玄钺又反射出两道光线,一道照在执壶的珍珠地壶身,一束照在文官俑的官袍,大家定睛细看,又显出两处山水地图。道长指着执壶和文官俑说:“这个地点就是女皇藏宝地宫唯一的地道口,被石制机关死死封着;这一处有地宫的钥匙,只有它能开启地宫。”

内三英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奇珍异宝在眼前晃动,若把这罕世珍藏全部取出运回大日本帝国,自己岂不成了载入帝国史册的英雄!他急不可耐,命令潘石生按文官俑官袍上所示位置取回开启地宫的钥匙。潘石生系上保护绳,上到图中所示的人迹罕至的黄瓜山老鹰嘴,从上面取下两根黄瓜形逼真石雕。内三英让手拿石黄瓜的潘石生和道长走在前面,他和袁仲林带着一千多日本宪兵随后,来到执壶壶身显现出的地宫入口前。

内三英命道长和潘石生启动机关,打开洞门。潘石生先是望了望远处石橛山半山腰上的一棵“消息树”已经被放倒,他知道是徐恩广按约定已从潘沟接走了老潘头、蛋蛋和李翠莲,心中释然,按道长的要求,把一根石黄瓜插入石缝,正反各转七七四十九圈。随着“轰隆隆”的一声巨响,两扇隐蔽在草木乱石中的石门訇然中开。内三英命令宪兵队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把,由道长和潘石生带路,一字排开走进洞中。又通过三四道机关,都由道长按动机关打开道路,终于来到珍宝跟前。先是珍宝地宫的顶上,是一副星相图,不知是何物所绘,在火把的照耀下,满天繁星竟然一闪一闪,眨着眼睛。再看天穹之下,金骡金马,金磨金碾,金饼金豆,美玉翡翠,琉璃银器……真真的琳琅满目,目不暇接。最让内三英喜出望外的,最深处洞穴里还赫然陈列着熹平石经、禹铸九鼎和《兰亭集序》这些世间不知所踪的旷世珍宝。发了狂的内三英急令话务兵给城里宪兵队发令,急速再派一千人来往山外运宝。话务兵试了几次,洞里没有讯号,于是内三英带着几个护卫和话务兵走出山洞,内三英直接电令宪兵队急速开进万安山。

一千多宪兵很快到达,依次由一个进过洞的宪兵领路全部进入洞中。内三英在洞口得意洋洋地期待着两千多部下,不久就会人人身背肩扛巨额宝藏从洞中鱼贯而出。

此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只听见从洞中由远及近发出“轰隆隆哐当,轰隆隆哐当,轰隆隆哐当,轰隆隆哐当”四阵巨响,进入马鞍山地宫的四道门全部被石门锁死。内三英和没进洞的几个宪兵相互惊恐地哇哩哇啦说着日本话,并试图用肩膀推开石门,自然如蚍蜉撼树,石门岿然不动。内三英狂怒地拔出指挥刀,将石门前一颗碗口粗的榆树拦腰砍断。

地宫内更是乱作了一团。袁仲林和几个拿着火把的日本兵把刚启动完机关的道长围了起来。在火把的映衬下,道长的一张坏脸犹如钟馗。

袁仲林狂吼:“你想干什么?赶快开启石门,让皇军把珍宝运出,否则你会受到大日本皇军最严厉的制裁!你的小命都掌握在大日本皇军手里,千万别耍花招!”

道长平静地望着袁仲林,用幽幽的口气说道:“地宫一旦关闭,即使神仙也再难打开。袁仲林,你难道一点儿都认不出我来了吗?”这时只顾替日本人卖命的袁仲林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道长,才恍然大悟般说道:“啊,原来你是袁伯涛,我说你怎么能知道袁氏族谱的秘密,并且比我知道的还详细!说,你已经被大火烧死了,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你究竟是人是鬼?”

袁伯涛冷冷地笑着,笑声像是从阴间发出,瘆得人头皮炸起。“我正是你烧不死的袁家长子袁伯涛。本来袁氏族谱规定只传长子,你作为老二是无缘见到族谱的,但你利欲熏心,不尊祖训,妄图烧死你的亲堂哥而夺取族谱!可惜你不知道,族谱上只有‘天地玄黄,齐聚宝张’这笼统的八个字,马鞍山里有女皇藏宝的故事却是由袁氏掌门人一代代口口相传。你一把火烧了祠堂,把我烧晕在里面,然后偷走族谱,又勾结加拿大人怀履光盗卖金村大墓东周珍宝,用所得赃款在洛阳城开起古玩店,接着贼性不改又勾结外国文物贩子盗凿龙门石窟珍贵的佛头,本已恶贯满盈,人人皆可得而诛之,不想你不思悔改,又勾结日本人想盗走女皇地宫藏宝,你的罪恶行径已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今天我行使双重权力,代表族人除恶,亦代表国人除奸,我俩就共同和这些日本强盗永久地为这批国宝陪葬吧!潘石生,快开启装置!”

潘石生站在一块岩石上,把手里的另一根黄瓜插入机关,手握黄瓜蒂转动法轮,只见满天繁星瞬间变成流星雨,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天而降,噼里啪啦落在两千日本兵的头上,在地狱般的鬼哭狼嚎声中,潘石生看见岿然屹立的袁伯涛道长仙风道骨般神态自若,嘴角露出胜利的微笑。“道长师傅——”,他痛彻心扉地大叫一声,按道长事先的指示,抱起一块大石头,跳下深不见底的暗河之中。

整座马鞍山天塌地陷般剧烈震颤着,从山顶喷出的黄色尘雾把内三英和十几个日本宪兵染成了灰头土脸的泥塑人。内三英有气无力从报话机命令守城的三千宪兵速来万安山支援,同时电令新安县城里准备西进潼关的五千日本精锐步兵炮兵,停止西进步伐,撤回洛阳城。

手抱大石沉入河底的潘石生,按道长的指示,憋着气从河底向正前方走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喝了多少暗河里的水,就在他快要憋不住被水呛昏之际,突然从水下看到了光亮,于是他扔掉石头,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向上扒去,猛然好像头碰到了什么,睁开眼一看,是露在赵沟水库水面的石人胳膊。潘石生怀着死而复生的巨大惊喜攀上石人两手撑成牵马状的怀抱,整个人都瘫在石人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潘石生被枪炮声惊醒,他知道是徐恩广带领游击队和十几个守着水库路口的敌人交上了火。他扒开石人身上缠着的水草,慢慢爬上岸,正好一个被击毙的日本宪兵怀里还抱着一挺机枪。他突然如神兵天降,抱起机枪从背后向十几个日本兵猛然扣动扳机。日本兵被打懵了,还没愣过神,就被潘石生和游击队员前后夹击,全部消灭。

听到水库前有枪声,内三英太郎带领赶来支援的两千日本宪兵赶快回到水库边,游击队和潘石生已经打扫完战场,躲进万安山的深山密林。

日本宪兵的一个小头目自告奋勇要带队进山,内三英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算了,天色马上就黑下来了,进山我们占不到便宜。”小头目又建议回潘沟把潘家一家老小都抓起来处死,内三英哀叹一声,沮丧地说了一番话,像是对属下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不必去了,潘家人一定早就转移了。我的明白了,洛阳是一座圣城,她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金一石,都充满灵性,她的子民,更是经历了五千年文明的熏陶和浸润,骨子里充满着不屈和坚韧。洛阳是华夏民族的魂脉所在,她是我们大和民族靠飞机大炮不能征服的!”

月亮爬上了山顶,万安山的几个山头被月光泼洒出一副剪影,就像一尊巨大的钟馗,而狼狈地默默撤退的日本兵正像被钟馗捉拿的一群小鬼。

孙跃成,1966年生,洛阳人。作品见于《牡丹》《河南日报》《西部散文选刊》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