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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小”的辩证法 ——我们怎样给孩子写作?
来源:文学报 | 陆梅  2022年12月22日23:24

全国那么多出版社,每年推出大量原创童书,作家们像勤劳的小蜜蜂那样写啊写,面对如此丰足的少儿出版物,常常有一个疑问在心头,到底有多少“优选”童书到达孩子的手里?到底孩子们有没有时间精力真的去打开它?这个问题只能自问,却无法作答。

年底又到遴选报社最佳年榜的时候,我们的编辑用心地考量来考量去——去年进入年榜的作家,今年不选;进入年榜的,是这个作家目前写得最好的;主题要开阔,语言要独特,门类尽量地齐全,老作家中坚作家和年轻作家最好都顾及……如此这般一通考量,编辑们仰天长叹:还真难选啊!

于是我在一堆书前神游——如果我是一个孩子,喜欢阅读,可是又时间有限,那么我会一眼看上什么样的书?也许书不要太厚,展开来刚好盈手一握,这样的篇幅差不多是一个中篇,文图并举的话文字量还要少些……这样的“小书”,是否贴合一个爱书孩子的半下午沉浸?

由这思绪漫开去,我在小山一样的书堆里,在鼓鼓囊囊、煞有介事、细节纷披的故事里很快发现了它们——它们是那样与众不同,如果有脚的话,它们要自己跑出来。它们面目清新可喜,篇幅精短精悍,语言简净到不能再删一字;虽说人物关系简单,但是故事或者说叙事,却氤氲着大地般的沉静和星空一样的沉思气质。它们的作者不再奔赴那个庞大和结实,而是另辟蹊径,走向山村,走过田野,走进草原,并非采风,也不为深入生活。有一种探索,不是为了要抓到一个故事,而仅仅是让灵魂和身体慢下来,劳动出汗,回归本真。

我的视野之内,它们是张炜的《橘颂》,薛涛著、王笑笑绘的《小山羊走过田野》,鲍尔吉·原野的“写给孩子的自然之书”,高源的《落叶蝴蝶》,小河丁丁的《月光虹》……肯定还有很多,但毕竟不是列书单,我且从我们的年榜及其周边拣出一二,探一探它们的细部,体会作家是如何“为小孩子写大文学”的——陈伯吹老人一生践行的这个“大”,和我们当下强调的儿童文学要心系“国之大者”的“大”,是一回事吗?

理解“大”,先看“小”。张炜的《橘颂》是一个中篇。这小说,扑面第一页,就感受到语言的一清如洗,很多短句,不带主语。一个渴望住到山里的老人和一只叫橘颂的长了一个双脊背的橘猫,是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这两个主人公无视人物的生长性,也不打算取悦故事外的读者,他们在山里转来转去,见不到人没关系,就自己跟自己说话。吃得简单无妨,劳动流汗必须,到外面去走走和石屋里的生活很重要。读者的我们,跟着故事里的老文公,在行云流水又柴米油盐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接通汩汩的生命和生机。那简直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甘泉啊,可是每天连走路都刷着手机的我们感受不到。这有点像《小王子》了,可《橘颂》不是《小王子》,它是中国故事。我多少有点理解了作家张炜的理想——他是要重建我们的内心生活,那些我们因为过得太快而丢失了的耐心和耐烦、安静和独处的能力、劳动出汗和简单生活的日子。

薛涛著、王笑笑绘的《小山羊走过田野》形式上是一本文图结合的故事书,一篇小散文一个小故事。一个小男孩领着他的一只小山羊,每天在田野里漫游,有时无所事事,有时拜访树林和山坡。他们互相学习,相依为命,“我和小山羊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能容下我和它。我和小山羊的世界也很大,大得承得下一切善意。”这本书让我想起希梅内斯的《小银和我》——那头叫“小银”的毛驴和“我”的感情,以及他们惺惺相惜的温暖、诗意、幽默、机趣,多么叫人心领神会。其实好作品是不用比附的,它们都拥有心意相通的气质和表情,它们多半也是独一无二的,是作家生命的蓄养。它们的独特性只叫你叹息和感佩,然而你很难模仿它,这就是原创性。

再来说说高源的《落叶蝴蝶》,标注了小长篇,其实还是中篇的体量。这是一个“90后”作家,我读过她的诗歌,语言干净美好,能看见光和亮。诗人写小说对语言尤其敏感,她会自觉地“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态度沉潜自己的语言。小说关注了老年人的晚境和生死,少女路小植因为爷爷的“突发脑梗”,不得不接受一个个生活中的意外。当你还在青涩年华里走着,你怎么看老年人的衰老和疾病?怎么接受新生命的孕育和逝去?高源在后记里说:“日常生活中,人们很少主动思考死亡,甚至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但我认为,思考死亡,对孩子——不只是孩子,对所有活着的人——都有好处。”看到这里,我会心一叹,同样的意思,多年前我也曾在一本散文书里强调。

——当我们日复一日奔赴一个个故事时,当作家们滑行在创造故事的惯性里时,当海量的故事奔涌而来,我们事实上一辈子也读不完、读不尽时,我不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会不会焦虑?会不会在汗牛充栋的故事海里心生厌烦?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不是书不够,而是书太多。所以引领和引导很重要。也许那些以一当十、当百……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小书”,可以挑出来给孩子。我想起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在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者座谈会上的致辞,致辞里有这样一句话:“所谓‘致广大而尽精微’,在‘大’和‘小’的辩证法里,作家正在探索与创造新时代的美学和语法。”

说的太好了,既广大又精微,这正是一个好作家的诉求。也许我们都该思考一下,要不要放慢一些节奏,少写一点滑顺的、难度系数低的故事?少写和慢写不会影响孩子的阅读,但是编造和重复有可能让一个孩子远离阅读。

在儿童文学的语境里,“大”和“小”其实不是一对反义词,它们是手足,是兄妹。当你选择“大”的时候,“大”会拉住“小”,暗示你沉潜到生活的细部。所以,越是大的题材,越需要低的姿态。在儿童文学的语境里,小而深刻、见微知著是美的,以轻写重、小中见大也是美的。这样来理解“国之大者”的“大”,正是陈伯老一生践行的“为小孩子写大文学”的“大”——“大”的是情怀、理想,一棵大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