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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之维与人文之光 ——近年来军旅题材儿童小说综述
来源:中国军网 | 陈 香  2022年06月02日08:46

21世纪以来,中国当代儿童文学逐步进入了繁荣发展的兴盛期,勃兴的势头体现在创作、出版、传播等各个环节。尤其是2014年10月文艺工作座谈会以来,儿童文学在思想观念、艺术手法、题材内容等创作本体层面实现了新的沉潜与突破,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21世纪初年,儿童小说大致存在着两股写作潮流,其一以传统的校园小说为主,其二以奇幻、魔幻、冒险题材为主。儿童小说在书写对象与题材内容方面进入了千篇一律、日益窄化的瓶颈,儿童小说创作的历史感、自由度亟待深化和拓展。在这种背景下,以革命战争历史和当代军旅生活为表现对象的儿童小说逐渐兴起,阳刚雄浑的英雄叙事和崇高理想的精神魅力,显露出不同于其他类型儿童小说的题材魅力和审美吸引力;那种“超越日常生活、给儿童呈现更为广阔的世界和人生的书写”,赢得了众多少年儿童读者也包括家长们的广泛青睐。

在当代儿童文学的整体版图中,专为少年儿童创作的反映革命战争和军旅生活的作品,数量相对较少。军旅题材如何与儿童文学同构,就成为摆在作家面前的一个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近年来,很多军旅作家在儿童小说领域作出了新的探索和尝试。

比如,裘山山的小说《雪山上的达娃》(明天出版社2019年)讲述的是,在雪域高原人迹罕至的军营哨所里,初来乍到的幼犬“达娃”,与年轻的边防战士黄月亮先后遭遇了雷暴、雪崩、酷寒、大雪封山等严峻考验,共同见证了边防军人以顽强、坚韧、信念、勇气所创造的生命奇迹、精神丰碑。这部作品的创新探索,体现在限制性视角(小狗“达娃”的叙事视角)的运用和成长小说叙事模式的有机融合。曾有情的小说《金珠玛米小扎西》(希望出版社2021年),书写了一位藏族少年的从军情怀,表达了一群戍边官兵的使命担当,唱响了一曲雪域军魂的英雄颂歌。

再如,陆颖墨的小说《蓝海金钢》(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讲述的是,海天茫茫,战士钟金泽和军犬金钢不断克服困难,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勇士的过程。他们在完成生命的历练,也是在达成对自我的深层认知。由此,军营题材与成长小说在作品中实现了同构。

王棵的《风筝是会飞的鱼》(明天出版社2021年)、高满航的《爸爸星》(新蕾出版社2021年),则更进一步,通过复合叙事结构,直接切入了童年书写。前者,是通过守岛军人冯加友与他所资助的小男孩艾齐、帮艾齐读信的少年夏树之间的书信往来,将浩瀚的海洋与河流环绕的南方水乡连接起来:一头是在严酷孤寂的珊瑚礁上用生命和热血保卫祖国海疆的军人,一头是和平环境中成长的质朴、纯真的孩子。作家将碧海岛礁上的英雄故事包裹在少年儿童的个人成长叙事中,日常生活与军旅生活双线并进。后者,则是采用了双重叙事角度(一是儿童黄豆的限制性视角,一是全知视角),使得作品的内在结构更加丰富饱满。

军营生活题材的引入,实现了儿童小说在生活内容、艺术手法和价值追求等方面的创新与突破。尤其是,碧海岛礁、大漠孤烟、雪域高原的军旅生活,是对少年儿童固有日常生活的一种超越和补充,极大丰富了他们对生活、生命的体验和想象。

需要注意的是,儿童读者有其对文学作品阅读、接受和欣赏的独特要求。儿童文学的审美本质,与儿童的思维特点、儿童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分不开的——丰富的故事性、对叙事节奏的恰当把握、鲜明的人物形象等等。简洁、单纯、有力的叙事手法,是孩子们所喜欢的。儿童阅读群体的语言方式是描述性的、具体的、感官式的,所以,写给他们的叙事作品应以描述性语言为主。作家们应在作品的生动性、可读性与文学性、艺术性之间求得平衡。

同时,儿童小说写作,需要作家拿出真正具有童年生命质感的作品。儿童视角往往意味着成人理性和经验的疏离,是从儿童的心理和情感出发来感知外在世界。作家唯有尽可能贴近儿童生命的核心,浸润着成人对童年生命的关怀,充分观照儿童内心的自由、愉悦与释放,才能寻找到儿童最本真的生命形态。“艾齐很想去看望南沙爸爸……在艾齐看来,竖河街之外那些他没去过的地方都是很远的地方。远方和远方,应该相隔不远吧,就像星星们都扎堆住在天上,到达一颗星星,就很容易到达下一颗星星。”比如,《风筝是会飞的鱼》中这段关于儿童主人公的心理描写,就是洋溢着童心童趣的文学表达。张子影的小说《飞机楼》(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21年)讲述的是,女孩小竹和母亲跟随飞行员父亲换防到边陲飞行团。父辈飞行员身体力行地教会孩子们使命与担当,飞机楼里的家属也用信任与支持,为蓝天骄子撑起爱的天空。作品坚守儿童本位,再现了空军大院特有的生活细节,充满童趣和生活质感。

儿童文学中始终隐藏着成人视角,成人和儿童两大主体对话交流的逻辑构成了儿童文学创作的支点。成人作家如何通过自我的阅历和情感体验,形成对儿童精神世界的影响与扩展,是儿童文学写作的核心要义。近年来,战争题材的儿童小说创作逐渐形成热潮,尤其是优秀军旅作家的“加盟”使得精品佳作不断涌现。从《满山打鬼子》《1937·少年夏之秋》《走出野人山》《少年战俘营》,到《火印》《少年的荣耀》《永远追随》《将军胡同》《野蜂飞舞》,再到最近这一两年出版的《渡江少年》《最后的比分》《鸣鹤》《琴声飞过旷野》等小说,提升了战争题材儿童小说的数量和质量,也极大丰富了现实主义儿童小说的内涵。

笔者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提出,对当下题材的书写,并不一定等同于现实主义的写作范畴。现实主义写作,更多地指向现实主义的精神内涵。现实主义精神要求作家将历史与现实的艰难、困苦、磨砺转化为奋争、理想、信念,用充满心灵辩证法与美学张力的文学作品来还原、升华现实人生,从而使文学创作具备崇高的精神价值;及时捕捉和表现巨变时代的基本走向,发现历史发展的基本脉络,描绘历史巨变给社会生活造成的巨大冲击,以及民众的命运变迁。而革命历史题材,正是一种典型的充盈着现实主义精神的文学写作。

近年来的战争题材儿童小说,注重回归历史现场,回归儿童的本真个性。同时,这一批儿童小说,试图突破战争题材小说的常规模式,立足儿童本位,让“战争”与“儿童”两个元素更为契合。它们不是直面战争现场,而是以文学的方式尽可能地还原历史现场,努力接近战争中儿童的更为真实和普遍的生活状态。

当儿童人物以一种未经成年人理性“锤炼”的直接方式对战争做出反应时,就有可能脱离战争历史言说的传统话语和成人语境,完成对战争、战场与历史的重新审视与书写。儿童视角基于“儿童性”的叙事伦理,在淡化战场的残酷与血腥之时,也避免了集体记忆裹挟下对童年记忆和情感的遮蔽,丰富着我们关于战争历史与苦难的记忆。这是历史维度的童年书写,也是以童年视角构建历史。

在极致的苦难与伤痛中,童年精神迸发出不可小觑的力量,那些最纯真最坚定的信念,那些最柔软最美丽的希望,更是童年书写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这些作品展现了革命历史环境下更为广泛的社会生活和日常生活图景,从儿童个体叙事的角度,再现了特殊时代背景下儿童的生存状态和情感精神。比如,李东华的《少年的荣耀》(希望出版社2014年),写的是抗日战争中,山东乡间几个孩子的日常生活。我们从中看到了战争对童年的伤害,也看到在战争摧残下,中国民间正义力量的生长;黄蓓佳的《野蜂飞舞》(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2018年),讲述的是中国抗战大背景下,燕京大学、金陵大学等“五校西迁”,女孩黄橙子跟随家人离开南京,一路艰苦流徙,战争迷雾笼罩下的童年生活充满了困窘与苦涩,离殇中相携相扶的经历却让这段岁月变得耀眼而绚烂……从这些作品中,我们都能感受到宽阔、温润的家国情怀和人道主义精神。

有的作品赋予少年儿童以战士的身份,让他们直面战争。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些作品注意到,虽然他们是具有英雄气质的少年儿童,但他们始终是战争中的弱势人群,他们有脆弱、迷惘的一面,但最终在战争与炮火、血与泪中实现了成长。

比如,毛云尔的《走出野人山》(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5年),以儿童战士小虾米为主人公,以一种“向死而生”的惨烈与悲壮,表现绝境中人的脆弱与不屈;薛涛的《满山打鬼子》(青岛出版社2017年),以抗联少年营小战士满山的视角、经历和成长,聚焦战火里的童年精神和人性光芒;张品成的《最后的比分》(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20年),则以儿童作为目击者和表述者,讲述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成立,足球运动逐步在九堡镇开展,不同背景、行业的人的命运由此被小小的足球联系在了一起。而足球之外,一场关于“主义”的比赛,也逐渐分出了胜负。徐贵祥的《琴声飞过旷野》(明天出版社2022年),是作者创作的首部儿童长篇小说,透过历史的烟尘,讲述了韩子路、秋子等一群民间戏班的孩子,在战争年代中成长为少年文艺战士的传奇故事。由于作家对鄂豫皖苏区的历史和地理人文风貌较为熟稔,作品传达出了更为具象的时代信息和历史意蕴。

在笔者看来,历史与人文,应该是革命历史题材儿童小说书写的双重维度。

从历史的层面看,小战士的形象,被赋予的是国家精神的内涵与担当,不可因为儿童文学的“儿童性”,而抹杀战争的残酷与正义;同时,也不能因为要写“战争中的儿童”,而忽略小战士之所以能够成为英雄的意志与勇气,和他们面对残酷战争时的成长。

从人文的层面看,战争中的儿童毕竟是无辜的受害者,应从人文的理念出发,表现战争环境中儿童真实的性格、命运的变化,最本质的是要关怀儿童的心理和成长。战争题材儿童小说是一种人性关怀叙事,要在极致的苦难与创伤中,展现童年精神——无论如何残酷与苦难,都不能扼杀孩子内在生命里对欢欣和快乐的渴望。而这种乐观和勇气,正是来源于童年对“善”和“美”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坚守。

成人的战争小说,往往会渲染战火之下死亡的惨烈,以此呈现战争的恐怖与残酷,也凸显作为正义一方的英勇和誓死赴国难的气概;但写给儿童的小说,基于“儿童性”的叙事伦理,在表现战争的严酷与惨痛时,不能过分强调暴力、恐惧、血腥所带来的恐惧感和压迫感。同时,让儿童主人公在战争中活下来,也是大多数儿童文学作品坚守的底线。作家有责任为儿童们保留对生命和生活最基本的希望,这也是作品“儿童性”的一种表征。

当然,儿童视角的存在,在遮蔽和过滤掉一些信息之后,会留下一些认知战争和历史的空白。成人作家应在客观叙述中正面引导儿童面对战争与苦难时的情感和态度,让成人视角与儿童视角处于沟通对话的状态,有效扩展叙事作品的思想和情感容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