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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2年第1期|周瑄璞:假离婚(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2年第1期 | 周瑄璞  2022年01月20日08:24

周瑄璞,女,中国作协会员,陕西文学院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夏日残梦》《我的黑夜比白天多》《疑似爱情》《多湾》《日近长安远》,中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骊歌》《故障》《房东》。在《人民文学》《十月》《作家》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小说被转载和收入各类年度选本,进入年度小说排行榜。入围花地文学榜、南丁文学奖,获得中国女性文学奖、柳青文学奖、长篇小说年度金榜特别推荐、《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等。

编者说

近年来买房风潮中,假离婚刻骨铭心的写照不能不读。女人为了买房子与丈夫办了离婚证,二人还生活在一起,无意间她发现有着出轨前科的丈夫竟借机跟别人又办了结婚证,这位女主人公将何去何从……

假离婚

文 / 周瑄璞

大热的天,秀锦起床后,先烧开水,喝阴阳水。阴阳水,就是昨晚睡前,凉上半杯水,早上起床后,兑进新烧的开水,最好再放一点盐。据说这样好处很多。中年之后,一切按保养指南说的来,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心理作用也是作用吧。

每个星期天,建伟都去单位值班,一大早出门,晚上回来,多年都是这样。女儿出去暑期实习。秀锦一个人,脸没洗,头没梳,第一件事是接水、烧水,电水壶的开关按下,转身走开,啪的一声,回身去看,壶身下面的灯灭了,开关跳了起来,同时一股煳味传来。走回去将壶拿起再放下,转动半圈再按下开关,灯没反应。她起身开客厅灯,不亮,再去开厨房灯,不明。

给住在另一个单元的电工打电话,陈师傅说,他过来看看。

阴阳水喝不成了,她将杯子里的半杯阴水喝掉,洗脸、梳头,换衣服。敲门声响。陈师傅检查后说,是电路老化跳闸,换个插线板试试。

送走陈师傅,她到卫生间涮拖把,准备拖地。拖把先在椭圆形水桶的一边转动洗涮,在另一边的圆臼里脱水,两轮动作都是上面上下用力作用,下面快速转动,看起来很是欢乐,她喜欢做这个动作,像是电视里少数民族地区的舂米表演。她手持拖把杆,上下杵着,下面桶里拖把盘飞转,水与拖把疾速摩擦,浪花嘶吼,冲击桶壁,最大限度清洗之后,放到旁边一个悬空的圆盘里脱水,只用几秒钟,干湿合适,拖地刚刚好。现在人真是能,什么工具都能研制开发,将家务劳动变成一种乐趣。她甚至有点愉悦感,上下杵的动作更大,用力也猛,转速加快,洒入桶中的水珠越来越少,塑料桶呼呼颤动,在地板上轻盈地挪动身子。一个人的周日,她喜欢把家里到处打扫一遍,哪哪儿都是干净的,连阳台上的角落都擦得明亮,洗净的被单床罩衣服挂满两条杆子。然后自己走来走去,在好闻的气息里,收拾,擦拭,巡视这两室一厅的领地,甚至用一个外来者的眼光看来看去,考量这个家庭的幸福指数。下午收衣物时,融化在阳光的气息里,歪在沙发上叠着那些稍有硬度的衣物床单,一种轻浅踏实的丰收感。每天上班临出门前,回头看看自己的家,哪哪儿都是舒心洁净,如果有一个东西没有放好,丝巾从椅背上滑落,她会在已经换了皮鞋的情况下,踮着脚尖走回来,把它们弄弄好再安然出门。再没有水珠落下,停止上下运动,自由减速,直到拖把停稳,拿出就可拖地,若是不等它完全停下,着急那两三秒钟,在它减慢之际提起,拖把忽地开出一朵圆展展大菊花,所谓怒放就是如此吧,悲愤地伸展,似乎发出啊的一声促喊,花瓣们撑成硬棍,疾速旋转,像芭蕾舞演员将腿伸得笔直,只有半秒钟时间,松软垂落下去。她不由得心中愉悦感再次升级。中年之后,愿意在各种平凡小事里找出一点乐趣,慰藉自己。

就在她准备提起、欣赏那一朵大菊灿然绽放的时候,桶身突然一斜,跑偏出去,与她手里的金属杆脱离,她的身体被一种力量向后一推,闪了一下腰。如果是汽车的话,肯定是个不小的交通事故,造成人员伤亡、重大经济损失也说不定。她弯下腰去检查,拖把头掉了,杆与圆盘连接的塑料部分竟然齐齐断裂。修都没必要修了。才用了两三年,怎么就断了?

地也拖不成了,她放下那根光棍,来到客厅,坐到沙发前小凳子上,想吃个苹果,咔嚓一声,跌倒在地。紧急之下,一手撑沙发,一手扶茶几,头还是磕在茶几沿上,苹果咕噜噜滚跑。塑料凳子老化,被她五十公斤的重量压垮。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缓缓起身,将身体挪到沙发上,疼得龇牙咧嘴,咝哈有声。家里就她一个,也无人撒娇倾诉,只是坐在静止的空气里,一股莫名的惧怕涌上心头,四处看看家里,这样那样的东西,还敢动吗?动啥啥坏,拿啥啥破。

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想不对劲,建伟一早开车出去,不会再有啥问题吧?父亲就是三十年前,开卡车给单位运货归来出事的。十八岁的夏天,成为她生命中永恒的残缺。看看表,九点多了,他不到八点就出门,应该早到单位了,要是路上出问题的话,就会告诉她的。也许出过一个小问题,碰了剐了,或者是什么。就算没问题,也应该提醒他一下,今天一切行动都要注意。

视频他,响了很久,出现他的面孔,头发有些凌乱,背景是白色瓷砖墙,好像是档次不高的宾馆卫生间。未及她说话,他生气地喊叫,语速比平时更快,有啥事吗?给你说单位值班,走到路上领导叫,三缺一来支个腿子,一气儿跑到外县来,刚到这儿,还没喘口气。有事快说!

她一时语噎。从他脸上表情能看出来,他在说谎。二十多年夫妻,早已熟悉得像是自己。她准备好的分享早上几个小事故的话,咽了回去。提醒他注意安全的话,也不想说了。她只想用跟他一样烦躁的口吻说,哄谁哩,支上了腿子,那就是四个人打牌咯,为啥不在房间接,跑到卫生间干吗?现在出去,到房间里,照一下那几个人给我看,有本事你去呀,现在出去呀!照给我看。夫妻间吵架的那一套音调、频率,呼之欲出,平常在家,都是这么来的。

她再没有说什么,挂掉了手机。不想表现得那么掉价,有失身份。房间里,肯定不是另三个男人,而是一个女人。总之是有外人,她这个做妻子的,不想让自己的形象过于张牙舞爪,有啥话,等他晚上回来再说。他总会回来的,不管跑到哪里,无论跟谁乱搞,他总是要回家的。

不能在家里待了。骑上电动车,回娘家去!娘家在三公里之外,城墙的另一面,电动车很合适的路程。戴上帽子,穿上防晒服,中年女性夏季的标准打扮。骑上这种小电动车跑在路上,风一吹,看起来挺快乐的样子。而她的心,拔凉拔凉。

盛夏的太阳将她一点点暖化。她告诉自己,不必为此烦恼,又不是第一回,她已经从丈夫有外遇这个猜想里身经百战,坚强地成长起来,从最初的惊讶、屈辱、愤怒,变得平和一些,你改变不了什么,就算他发誓诅咒绝对没有,就算他保证今后再不发生,可一天二十四小时,你不能时时跟着他,跟踪监控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呢?人心隔肚皮,就算是躺在一起,你也不知道另一个人想的什么,每一个人的外表里都隐藏着另一个你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所以我们不能随便剥去一个人的外壳,因为那会把你自己先吓一跳。上午这个视频通话,就是不小心掀起了他的一个衣角,足以让他恼羞成怒。

母亲和继父的晚年生活平静而安详,身体健康,相互理解,有退休金,双方子女时不时来看望一下,彼此遇到了,打个招呼,闲聊几句。她并没有要跟母亲诉说的打算,说了也没用,老人有老人的世界观,跟他们“年轻人”想的不一样。而她,又跟女儿这一代想的不一样,谁也帮不了你,有许多事,只能自己面对、处理,慢慢消化,因为这世上最终为你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她帮母亲择菜做饭,问了一些琐碎事件,说了一些飞短流长,感叹一些能让她觉得自己不算是最倒霉的人与事。在娘家吃了午饭,睡了午觉,然后在懒洋洋的气息中,又如去般的装束和速度,回到家中,女儿也快回来了,她开始准备晚饭,做两个人的饭就行。建伟一定是回来晚的,心虚怕责问,必要拖到睡觉时回家,最好是喝多,回来倒头就睡,不给她过多的时间,再加上有女儿在,两人不能敞开了吵闹。

和女儿吃了晚饭,看电视,做家务,看起来与平常相似的节奏,她还不知这平静的表层之下,早已经密布重重阴影,像一个脓包,可以挑开,也可以装作没有,那小脓包慢慢自己吸收消化,起一个硬皮,里面的新肉长好,皮壳脱落,慢慢地一切复原。给孩子也没有说什么,虽然已经是过了二十的大姑娘,但她也不想让孩子知道大人的世界竟然那么龌龊和复杂。她常劝自己,外遇这件事,要看你怎么界定,对家庭这一面来说,对方是变心者,不道德。但对外遇者来说,他们寻找到的,是平淡生活中的一个亮点,还可以恬不知耻地说,是人生最美好的事,所遇之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十多年前,当她发现一些苗头,就告诉他,你若离婚,咱就去离;你愿意过,我便奉陪。而他,总是不说离婚的话。于是双方都认可了这种貌合神离的局面。三年前,送女儿上大学时,学杂费是两个人各交一半,当场算清,一分为二,她拿出现金给他,而他用自己的银行卡,向专门给女儿办好的卡上转账。走出学校,她说,建伟,咱们去办离婚吧。他不同意,并且保证今后会跟她好好过日子,都中年人了嘛,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我偶尔出个小岔子走个神算啥嘛,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我还是顾家的嘛,这么大年龄了要学会珍惜嘛,两边家人亲戚一大堆盘根错节了都,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多同学朋友咋交代咋解释哩吗?怪不兮兮的,昨天我还是你老公,今天不是了……他又是自己那一套,说起来没完,偶尔一两个星子喷到她脸上,她默默擦掉。生气都懒得生了,连他的车都不想坐,要自己打车回家,他把她拉到车上,喋喋不休,连乞求带威胁地说了一路,总之意思是:不——离——婚!

不离也行,那就这样过着。孩子上大学走了,只有周末回来,有时候回奶奶家,他也是早出晚归,家里好像是他的旅馆。而这个家,成为她一个人的领地。这是她单位的房子,单位是个不大不小的事业单位,前院办公后面居住,上班走路三分钟。生活足够从容,办公室、家庭之外,如她一样轻巧窈窕的小电动车,带着她进行有限的社交活动,来往的人,无非是同学朋友和青少年时期小伙伴。一个中年女性的生活,不过如此。

有一段时间秀锦竟然明显发福,她不能允许自己成为中年大妈的样子,于是每天晚饭后,骑电动车,到同学领舞的东南城墙拐角跳舞,出一身汗回家。由此交到了一些临时朋友,也是各有各的烦恼与短长,听一听,说一说,比一比,悟一悟,感到自己的生活还行,起码没有下岗失业。孩子虽不是十分优秀,但也还算正常,长得漂亮,听话懂事,顺利考上大学,学了娃他叔将来能给安排个工作的专业,也就行了。

至于他嘛,就是那个德行,不离也就不离,生活波澜不惊,像摆拍照片发朋友圈一样,做给外界看看,不让亲人为自己操心。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的吗?

他果然掐着点回来,十点二十,这个时候是她开始洗漱准备睡觉的时间,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拍水,上眼霜。他进门一副气势汹汹先要把人镇住的样子,似乎早上秀锦视频给他造成的麻烦与伤害,一天了都没有消失,甚至他这一整天在外的十来个小时,时时在为自己鼓气备课,营造气氛,只为回来好好声讨她一顿。

就从来不信任我,就没信任过!有啥话不能在家说,不能留言,非得视频,监督我咋的?我一天东奔西跑为的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领导一叫就跟孙子一样跑去,叫去支腿子就得去支腿子,叫去喝酒就得去喝酒,有啥办法嘛,咱在人家手底下混饭吃。打一天牌,晚上又叫去吃饭,我死命耍赖不喝酒硬说开着车哩才逃得过,走到哪儿都心里装着你还不行,看到饭桌上有个好吃的都想着给你们拿回来。他夸张地将餐巾纸包着的两个小布丁蛋糕放在餐桌上。那两个被拿来用于表演的小东西滚动了一下身子,分离开来,头顶早已有了磕碰,一些碎渣掉落下来,成为灰头土脸的小可怜。她不理他,往往一接茬,他气焰更为嚣张火气更大。结婚二十多年,哪次吵架也没吵出什么名堂,总是以她没有理而告终,所以她不再吵了。

他见她不理,与儿女搭讪两句,女儿对着电脑屏幕,情绪在连续剧里,也不睬他,他自觉没趣,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出门上班,晚上还是没有回来吃饭,这是一贯伎俩,出了一件事后,他尽量减少与她见面的机会,最好是他回到家她已经睡觉,而他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有起床,如此这般几天,事情不了了之。孩子也和同学出去玩了,她一人吃了简单的晚饭后,卧在沙发上看手机、刷微信。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一条信息挨一条信息,真真假假,打打闹闹,就为了告诉你,世界如此丰富而奇妙。那个发现妻子有了外遇的男明星,半夜里向全世界宣告:我要离婚。官司打了一年多,还是没有结果,财产、孩子,总也纠扯不清,一会儿说有和好的可能,一会儿又是决不妥协。看客们起劲分析,认为他真是不值,拿建伟的话说,这样烂女人在我手里,扔八百回了。可男明星看样子很伤心,每篇声明都是挺痛心的样子。这不继续有猛料抖出,妻子和经纪人早有一腿,孩子也可能不是他的。粉丝们更起劲了,恨不得跑到美国去把那不要脸的女人撕吃了。反正就是要深度参与人家的生活,因为一个明星妻子的外遇简直都要怀疑人生了,心碎成片片了,而没有人想想,在人家眼里,你们什么都不是,连你这个人的存在人家都不知道。而你呢,连美国在哪个方位也搞不懂,现在美国几点你也整不明白,半年工资不吃不喝也买不起一张去往美国的机票,可他们,在美国坐拥豪宅,闹离婚也更像是逗你玩。世界的荒诞和生活的庞杂密集而来,足以把人带到另外一个星球,好像不用再为眼前的日子而苦恼。不觉快要九点,手机突然黑屏,是它也看不下去这种荒诞?再也打不开了。秀锦从手机世界转移到现实生活,灯光亮着,家里静着,廉价简单的家具一个一个,呈现眼前,没有手机屏幕的世界,突然变得如此空茫,热热闹闹的所有一切,对于她的现实生活来说,风马牛不相及。

而眼下,只有手机黑了屏,是件大事,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钥匙开门声,女儿回来了。网上查找解救办法,替她捣鼓了一阵,也是没用。女儿说,爸爸的手机刚淘汰下来,在抽屉里放着。这个手机功能一切都还好,只是摄像头坏了,扫不了码,而现在走到哪里都要扫健康码,建伟买了新手机,把这个扔到一边。

娘儿俩从抽屉里找出那个手机,却没有合适的充电器,她想到这个手机的充电器被她拿到了办公室。上个月,同事小马手机没电,找这种充电器,她拿去后,就再没拿回来。她换衣服去往办公室。平时女儿常愿意陪她前往,但今天因为刚进家一身汗,还没有洗澡,不想再出门。于是她一个人下楼,穿过安静的家属区,往办公楼去。路上先后遇到两个同事,打了招呼,看到一些乘凉的人,坐在那里,无牵无挂地说东道西。每个人都好好地待在自己的生活里,无论好坏,暂且相安无事。

生活向来如此,在看似平静的时候,在你松懈不觉之时,突然来一个急转弯,将你猛闪一下。秀锦正在走向一个将她抛出日常生活的时间节点,她还并不知晓,一手拿着钥匙,一手拿着两个手机,在微凉的夜风中向前院走去。

三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父亲出车走的那个早晨,她还在睡觉,高三学生的生活,还没有现在这么变态,而是早睡早起,可父亲比她起得还早。像之前所有的出车一样,父亲早出晚归,两头不见白天。不管再晚,他总会回来,归程的那天,要往家赶,哪怕夜里两三点。回到家就安生了。父亲常说。她习惯于半夜归来的父亲,睡梦中感到外间灯光亮了,爸爸和妈妈压低了声音说话,有什么东西放在她床头柜上。里外两间平房,门外搭建半间小厨房,父母在外间走动、说话,招呼爸爸洗漱、吃喝。早上起来,总会看到一个新东西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吃的或者用的,一个头饰、一条围巾。总之,父亲长途出车回来,总记着给她带个礼物。

那天父亲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不到五十岁的母亲,突然得接受“遗孀”这个名词,从前书上读到这个词,秀锦觉得很高雅很浪漫,好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而真的面对了,才知道它滴滴流血,连缀着悲痛、破碎、无依靠。当然,还有一个更直白更难听的词语,秀锦一想到它,就全身发抖,感受到粗暴和羞辱。实在非要给母亲一个定位的话,那还是,遗孀吧。而她和哥哥弟弟,成了没爸的孩子。她在那个夏天,完成了自己的成长,变成大人,和母亲并肩一道,成为家里的主妇,操心哥哥弟弟的事情。

打开办公室门,摁开门口的开关,在刷白的灯光里,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找那个充电器,这个即将打开生活机密的小东西,被遗弃了好些日子。生硬而委屈地躺在角落,被她拿在手中,跃跃欲试,要开启什么。

她伸展它们,两头接通,建伟的手机,被点亮了。可是打不开,有解索图案,她记得是W,画了后,不管用。她用办公室电话打给女儿,女儿说是W,但不是大的,而是在右下方小的。果然,解锁了。她抠开自己手机,取出SIM卡,准备安到他的手机上,暂且使用两天。

屏幕桌面上的微信图案,一绿一白两个小逗号相依相偎,很是动人的样子,沉睡了那么多天,仍然生机勃勃,随时满血复活,两只小眼睛瞪得滴溜圆,仿佛说,点我呀,用我呀,我有层出不穷的功能与力量,我有超大储存,你们忘记了的事,不想提及的事,我都能记下,来呀来呀历历在目,足够让你吃惊。她就真的伸出了手指。

所有的所有,不由分说,如乱箭齐飞,嗖嗖嗖射来。没有任何委婉,一点也不客气,仿佛是棒喝她的软弱,报复她的好奇。她惊出一身的汗。唯有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她之前听到这句话,不太理解。而她在这个夜晚,由着偶然而必然的牵引,与一颗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心灵,劈面相遇。

爸爸,是你看不下去了吗?你用慈悲而神奇的手指,将我引向这里。三十年来,你一直在另一个世界,在遥远的地方,爱着你的女儿,注视着这一切,你痛楚而无奈,你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用一种方式提醒我。昨天到今天的一系列灵异事件,都是你所指使。虽然去世三十年,但你一直参与着我的生活。

而这个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他到底是谁?他怎么跟另外一个女人,说着凑钱交款、房子装修、几点回家、吃饭购物的事情。取出了多少公积金,在自己父母那里拿了几万,找装修公司,看装修材料,甚至跟女方的弟弟对接,说着“你姐我俩”的房子……对话、照片、票据、截屏,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好像这所有的保留,只是为了在这个夜晚展示给她。

深夜的办公室里,她坐成了雕塑,惨白的灯光,照亮一切,手机一头连着充电器,一头在她手中,热得烫手。怎么不爆炸呢?不是总有手机充电爆炸的消息吗?一边充电一边使用一边怒火燃烧,却也将它引爆不了,它仍然那么耐心、那么冷静,将生活的过往,将一切与她有关而又无关地发生了的事情,一条条一件件展示给她,父亲一样冷静而客观全面。他跟另一个女人,建立着一个新的家庭,因为疫情房子还没有装修好,或者装修好了还没有跑散气味,他害怕跟那个女人双双憋死在里头,所以他们还没有搬进新家,所以他夜夜回我这里睡觉,继续充当着丈夫。

秀锦单位的房子盖好七年,当初没有按照图纸盖,手续不全,消防也没有通过,所以房产证迟迟办不下来。去年夏天,有消息说,正在努力补办手续,消防设施也在改进,总之,领导退休之前,想给大家把这件事办好,让职工顺利拿到房产证。她害怕到时发房产证,会有新的规定和附加条件,因为建伟单位在东郊,分过一套房子,他们在那里住了几年。自己单位房子盖好后,已婚职工每人一套,象征性地交了几万元钱,让大家先住着,也都没有追究房产证的事情。近几年老城区改造,单位附近的博物馆要扩建,去年春天开始拆除周围大片民房,要建成大型文化街区,眼看与她们单位成为近邻,房子很快就会升值,或租或卖,都将大大有利可图,职工们又议起房产证的事情。单位将一系列补办手续排上工作日程。

大家暗地议论,夫妻有第二套房的,到时会不会让补交房钱?毕竟按地段来说,当时交的几万元,相当于房子白送。单位里有几个能人,与配偶悄悄办了离婚。因秀锦是办公室副主任,需要她给开证明盖章。她问:“不是好好的吗?”前几天还拉着手逛超市。对方挤眉弄眼,假意难过:“唉,过不到一搭咧,离了算[求]。”口气如此轻松,好像是一个萝卜没买好自认倒霉了事。在她印象中,离婚那可是要牵心扯肺抽筋扒皮的,一个生活了好几年几十年的人,突然一拍两散,再不来往,转眼成了别人家的人,这算什么事呢?她记得年轻时候,在公交车上,她手抓扶手,站在一个座位旁边,那个座位上坐了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胡子拉碴,气质挺不错,有棱角的脸上几道新鲜抓痕,不会超过十小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手里一张纸卷来卷去,一会儿又打开看。秀锦看到“离婚判决书”几个字。而那个男人的感觉是,因这一张轻轻的纸,他失去了整个世界。她心里立即出现一个画面与形象,他妻子有外遇了,不好好过了,不珍惜这个挺不错的男人了,打死闹活非要离婚,而他做过很多努力和退让,也没能挽留住她。直到她下车,那个男人还是那样,呆呆地坐着。从此她知道,离婚是件很重大很要命的事情,不是彻底无望,谁也不会走离婚这条路。可现在的年轻人,拿离婚真不当回事,像是网上买了件不合适的衣裳需要退换,轻点鼠标就能解决。将来是否还会发展到不用到民政局去,坐在家里网上办理,云离婚,自己下载打印离婚证。

不断有人来开证明,都是一副鬼魅样。而离了的那个非本单位职工,还是在家属院里出没,有时还出双入对,跟从前没有两样。

于是她回家给建伟说:“咱也去办个假离婚吧。我单位有好几个人办了,可能跟将来的房产证有关。”

建伟眼睛一亮,像一棵打蔫的小白菜浇了水,立时支棱起来:“好啊,那咱也办,办嘛办嘛,我明天到单位开证明去,哪天去办?”

她只是说了说,也没有太认真,或者她认为,离婚证有利于房产证,那都是机关里的人太闲了瞎想出来的逻辑。

过了两天,建伟又问她:“不是去办假离婚吗?走嘛走嘛,我单位证明都开好了,你咋不见行动了?问问他们都是咋办的,需要找人不?我有个哥们儿的老婆,民政局的,不用排队,到那儿就办了。”建伟表现出对这件事的高度热情,难得他对她发出的倡议如此配合。

于是,她到办公室,自己给自己开了证明,盖了章子。第二天,两人一起到区民政局,很快办好了协议离婚。孩子超过了十八岁,也不用判,财产协议分配,夫妻名下两套房,分别是各自单位分的,一人一套,没有争议。两人拿到绿皮离婚证,顺顺当当走出民政局,就像平时一同外出办了什么事一样。在车上,她对着这个小本子看来看去,说是假离婚,可这手续却是完全合法的。她轻笑一声说:“在法律意义上,咱俩目前已经不是夫妻关系了。”建伟看着前方,说:“神经病,说啥哩,我是娃她爸你是娃她妈,到哪儿也变不了。”她目光停留在下面的日期上。天哪,今天是6月15号!二十九年了。那个遥远的夏天,爸爸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而这个日子,她在多年里都记着。她们兄妹三个分别成家,过起自己的日子,爸爸的忌日,有时候能记起,相互打打电话,约好回家,跟妈一起吃顿饭,在爸爸照片前伫立一会儿。后来妈找了后爸,再相约组团回去纪念,毕竟有点不方便,有时候也就忘记了,过后几天想起,自己怪不好意思的,也都不再提起。她发出一声惊呼,告诉建伟:“你说日子咋能这么凑巧,如果专门约在今天,未必能约得上,来了未必能办得成,手续不是缺这就是少那,要么就是民政局有啥新规,今天给你们办不了,不想却偏偏是在这一天。哎你说这是否有一个什么暗示?”建伟短暂的吃惊,然后有点尴尬地笑笑:“凑巧了呗,你爸保佑你,顺利拿到房产证。”他没有就此话题发展下去。

二人在外面吃了饭,一起回家,日子照过。那个绿本本,放进抽屉,有备无患,也许在某一天,单位那里能够用上。

曾经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过一回宾馆收费小票,也曾见过商场购物小票上,出现过并没有带回家里的物品名称。东郊的房子,在他单位的旁边,当时他们搬离,她说把那个房租出去。他说房子不大又租不了多少钱,顶多一个月一千来块,叫外人进来住着,还不够操心的,我有时候中午还可以在那里歇歇,睡个午觉啥的。有一次她路过东郊那里,想上去看看,却发现这里并不是一个人在此随便睡个午觉的模样,卫生间的洗发水沐浴露,都是正常使用的样子,小架子上,放着打开包装袋的卫生巾。甚至床上的床单,是她没见过的。事实证明,他的外遇行径,多年来从未停止,只是不知,一直是同一个人,还是有所变换。她从不检查他的手机,一个男人心不在你这里了,再检查也没有用,跟踪、调查、询问、吵闹,也都没有意义,自取其辱。

当然,实在有证据撞到手上,秀锦也是要象征性地问一下的,以表达一个妻子的权利,每一次她的询问,他都能找到理由和借口,给单位订的房间呀,给同学帮忙呀,编瞎话也编不圆,破绽百出,但他表现得那么卖力,认真地解释,连蒙带唬的样子,瞪着一双大眼睛,极力申辩,那感觉是如果她再追问下去,如果她再不认可他刚才说过的话,就会有不可收拾的后果,他的心就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渣渣。他一心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在外应酬,装孙子充大头,花钱求平安,拿钱买认可,但在你这里得不到一点信任,回到家里没有一点温暖。他那无辜而委屈的样子看起来又悲壮又可笑。然后的几天里,表现出对她分外的好,每天回来,带点小东西给她,出门吃饭,拿回个饭桌上小点心小水果之类的伎俩,又上演几回,她也就不再追究。反正他就这德行了,改变不了。秀锦一贯善于为别人着想,有时候她从人的角度而不是妻子的角度想一想,似乎也能理解,如果我遇到一个相互可心的男人,也会动心,随之有可能发生什么。中年夫妻,也没必要对对方有那么多的需求和依赖,不再需要全产权地拥有一个男人,无欲无求,日子相安而过。

今夜,办公室里的她,短短一个小时,完成了又一次的成长。能够议到买房、装修,不是一般的男女关系,绝非外遇那么简单。

装修自己单位这套房,三天两头跑建材市场,看东西,讲价钱,运货收货,完全是她一个女人在干。而他跟没事人一样,单位忙,应酬多,没兴趣,装修好他来看,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建议,好像这里不是他的家一样。而他与这个女人,却热烈地讨论着房子的装修、花钱、工料等事情,甚至他为此取出了全部公积金,还回家从他妈那里拿了三万,还让女方的弟弟也拿点钱,催他有空了过去看看,“卫生间墙面,帮你姐拿个主意。”那么他妈一定知道他外面的女人外面的房子?给予鼓励和支持,总之是没有制止他这种行为,说不定他俩还双双对对去过家里了,与他父母见过了?只有她秀锦被蒙在鼓里?

深不见底的夜,寂静无声的办公室,无数细节与画面连缀起来。他工资多少,奖金多少,补贴有没有,外快多不多,她一概不知,他每个月只给她两千元钱(前年才涨到两千,早些年是一千五、一千),其余的,他说自己吃干花净,没办法啊,外面应酬多,同事结婚随礼,同学父母去世,哥们儿聚会请客,年节给领导意思,哪一样不要钱呢?少了五百都拿不出手。这样才能保证在单位混出个样子,在社会上维持人脉和关系,我都是为了这个家。他总是用那种一半乞求一半威吓的表情,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再回复柔软,反正最后,必得以他的上风和正确为结束,她闭起嘴巴不再追究了事。

办公室电话响,是他的号码,她不接,任铃声从头响到尾。她从办公室出来,没有回家,一个人走向深夜的街头。

虽然办了法律上的离婚,但两人和单位少数几个人都知那是假的,他们还是夫妻,天天住在一起,有共同的家共同的孩子共同的日子。而今夜,微信告诉她,她这个日子只是其中之一,他还有云存储,复制备份了一套,在另一个地方上演,他兼顾两处,他更爱另一个女人,和她有一个快要建设好了的家,却吃住在她这里,享受她的双手与情感打理出来的这个看似完美的家庭。

她的房子分到手有七八年了,当时的房款是八万多,他只拿了两万,他说他没有钱,他们刚买下装修好的东郊他单位的房子还没几年,他手里几无存款。秀锦付了房款就再没有装修的钱。妈和哥给她拿了两万,总得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才能住人。

大夏天,她一个人骑着电动车跑建材市场,一排一排地看,一家一家地问,来回比较,一切以省钱为目的,就这还是捉襟见肘,最后实在没有钱支付工钱,她打电话问刘紫英开口借钱。一听说是装修房子,刘紫英先说自己手头也很紧张,南山脚下她刚买了一套房,用于周末过去住住,上个月她妈心脏搭桥,她一把交了好几万,手里没钱了。你要是去年装修,我还能给你拿出几万。刘紫英总是把话说得圆满,显得自己很周全很正确,怪只怪秀锦装修房子不是时候。不过她也知道,老同学开口了,不借也不好,于是谨慎地问她,那你,需要多少?她更为谨慎地说:“五六千吧。”刘紫英大松口气,并用疑问再次确认:“五六千?那好办,你明天来拿吧,我以为你要五六万呢。”

房子装修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买了家具置办东西,把东郊那里还能用的搬过来支撑局面,所有开支压缩到四万多元,竟然一个新家建成了。当然不能细看,用窗帘、画框什么的掩饰装扮,用她一双细手擦呀洗呀挂或遮挡呀打理呀,总算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房子不必要装修得多高级贵重,而在于干净整洁。她给自己说。因她不会开车,于是全家搬到这里,建伟每天开车上下班。过年时候,请来她和建伟共同的高中同学前来参观,烘新房。刘紫英带着清高的宽容的笑,只说三个字,好着哩,好着哩。等到第二年他们去刘紫英南山脚下那个只是用于周末来住住的160平方的房子看过,才知道刘紫英的好着哩是什么意思。

刘紫英离婚十几年,可以说是资深单身女性,有着方方面面的生活经验。当年发现丈夫有了外遇,没二话,离婚,你是过错方,净身出户,滚蛋没商量。

她的发现,也颇有传奇性。说起来你们都不信,电影导演都导不出这么精彩的梗。刘紫英在十多年里,无数次给别人说,从她儿子还是幼儿园小朋友,说到身高一米八的大学生,面带尴尬地听母亲讲述自己爸爸的光荣历史,一次次将事情演绎得更加精彩,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真实故事与她的口头描述有无差池,差之多远。

丈夫是银行业务尖子,成天早出晚归,在外跑业务,当然也有丰厚的收入。早在秀锦和建伟蜗居公婆那里一间小屋的时候,他们就买了商品房,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幸福滋润。八月十五的晚上,开车到婆婆家团圆,刚吃完饭,丈夫突然说有事要先走,晚上来接她们娘儿俩。她问:“大过节的你有什么事?”先是说领导叫,被她驳回,领导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过中秋节,叫你干吗?一听就是骗人,短信拿来我看。他自然不给看,说真有急事,领导说叫赶快过去见面再说。最后急了,仗着弟弟一家三口也在,人多闹哄好脱身,不再跟她纠缠,只跟自己的妈请假,拿了外套就走,颇有点逃走再说的感觉。

天还没黑透,饭后吃了半个月饼,有点撑,在婆家待着也没意思,等他来接不知何时,便带儿子打车回家。儿子要在小区一角的儿童游乐架那里玩耍。小区只有四幢楼,占据四角,形成一个不大的院落,有花园、有喷泉、有健身器材,还有一个大型的彩色塑料游乐架,是孩子们的天地。儿子在塑料架那里起劲地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乐此不疲。她在一边走路绕圈扭腰甩腿,突然高处的儿子大声叫道,爸爸爸爸!她顺着儿子的所指望去,三号楼三层的一个窗户内,丈夫光着膀子在那里炒菜,窗户关得严,油烟机轰轰响,他听不到儿子的叫声。她拉着儿子,进到三号楼,硬是敲开了那扇门。

你说他们想得多周到,把房子租在我们小区,这样省了他路上来回奔波,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事后,刘紫英对人说,那女人还有点威慑的意思,唱对台戏,知道吧?我四号楼她三号楼,两幢楼面对面,你们想想那个画面感,那女人可能天天瞅着我家阳台和窗户,说不定两人还用开窗关窗、摆花盆晾衣服这些名堂来对暗号呢,我就说他咋那么爱站在阳台上往院子里看。反正人家俩啥都清楚,只糊弄我一个人。我叫他净身出户都算客气的,没卸他一条腿都是便宜他。

带着儿子的离异女性,虽然大好年华,却成为最难再嫁的一种,当然,刘紫英这样的女人,也是有自己条件的,碰壁几次,伤心几回,也有过两段刻骨铭心的情感。但那些优秀的男人,都是别家女人的产权,哭过醉过心碎过,于是摆出一副没有男人咱照样活的样子,以女强人自居,埋头大干事业,周到应对八方,从三十岁的自信少妇,缓慢而稳定地走向一个年近五旬的干瘦妇女,青春饱满的小甜甜变作一把秋天的荒草。终于混到单位副职的地位,社会上好兄弟一大把,办啥事都能找到熟人。生活对于这样女人的补偿就是经济实力愈加雄厚,全身披挂世界名牌,一群小年轻俯首称臣,跟在后面叫姐。每次见面,刘紫英都背着跟上次不同的包包,价格成千上万。自信满满,喋喋不休,把自己搞成一面正确飘扬的旗帜,哗啦啦响,嗓门比所有人都高。随时指导别人的生活,开口说话,必是套装打理,层层递进,不说完不算事,周围人只有认真听讲的份儿。总让人觉得她是在演示给别人看,就像是微信朋友圈里的人,日子不只是用来过的,饭也不只是用来吃的,而是为了展示。

秀锦之前并不太亲近她,尤其她每每几千元的衣服、上万元的包包,出于女人微妙的心理,对她敬而远之。那次借她的钱,两个月后,工资凑齐,留下够吃饭的钱,就去她单位,还给了她。可在这个最无助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还是刘紫英。

今天太晚了,不好打扰她。

多年前公交车上那个男人,那是失去了一切的感觉,眼睛向着前方,可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无边虚空和失魂落魄,放大到全世界。那个男人现在在哪儿?已经五十多岁了吧,一定又结婚了,日子平淡如常。她走回家,建伟知道肯定是露馅了,他像个孩子,从大床凉席上起身,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心问她,咋这么晚,到哪儿去了?我到办公室找你,也没人,大半夜的,真让人操心……说着话下床穿拖鞋,走了出来。他总是这样,心虚的时候话就多,语速加快,一句紧挨一句,不给你喘息之机。她不理他,洗漱之后,进到小房间,侧身躺到已经睡熟的女儿身边,天快亮才迷糊睡着。

……

试读结束,全文原载《北京文学》202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