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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袒露在金陵》:翰墨风骨 诗心运微
来源:《长江文艺评论》 | 张高峰  2022年01月14日11:34

南朝萧梁时期文学理论家刘勰曾在《文心雕龙》云,“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对于散文创作而言,也是如此,散文忠实于人们心灵气韵与外感之物相契合的激发,不仅源自生活所思所感的自然抒发,也与人们所置身的历史文化与传统文学滋养密不可分。散文创作者往往遍观历史云烟,化身山川万物,有时竟如古人所言“连山以为琴,长河为之弦”般推敲山河。这是作者于历史缝隙间深入探询的求真意志的闪光。王彬在现实的文化间回望历史,叩问已为陈迹的人与事的凄然与悲怆,而将古今引证、情感义理、体物述论与历史想象熔于一炉。形成了自身独特的历史审视与生命辨认的审美风格,正如《易·系辞上》所言:“探赜索隐,钩深致远”王彬在进入历史人物的心曲之中时不从众流,而是道前人所未道,辨认那些不易被人觉察的历史与生命的细部,从而令人生发无限感慨。作者始终带着个体自身面向历史独有的思考,不为惯常窠臼所囿,行笔运思情韵绵长,抚今阅古而会通百代。

一 风骨兴寄

王彬的散文已然自是一家,笔墨灵趣全然源自他心中与历史人物命运际会的光耀闪灼,将历史人物命运遭际背后的黯然心惊之处,凝聚于心眉手腕,一一深刻地呈现出来。他没有回避或绕过历史人物命运之谜的难题,而是惜取那些被湮没被压抑的生命哀歌,沿着那历史曲线微妙变迁的折射与透视,将风物代变与历史世运的森罗万象尽收眼底。

散文集《袒露在金陵》中,无论是关于古代女性命运的诉说,或历史上易代更迭的世事沧桑,还是关于物候时光之变的奇思妙想,都深情凝于笔端娓娓而道出,情理兼备意蕴贯通。王彬置身在历史断想之间,看取人物诸种遭际与命运的悲凉,在他的散文中总是充满至深的历史反思意识,这与他执意探询历史之真与对个体生命眷念和关爱密不可分。他在翰墨风骨里展开与历史的对话,且往往不失语辞声韵之美,思接千载,在史料与诗文互文佐证间,呈现出历史诡异与近乎不可测度之处。他的文字在温润中拭去历史烟尘的覆盖,透视人物命运的幽隐,引领我们进入他们内心的动荡起伏。王彬擅长通过人物的视角来呈现历史,以文入史由思返归生命,行笔雅健而颇多精微之语,性情机杼全然发自心灵深处,机锋锐利而往往切中肯綮,将历史与生命的曲折浮沉叙写得情思百结。

二 兼史而真

王彬先生的散文极具史识之真的精髓,探究历史本原而不囿于常见,在细微处体察,而于平易之处最见奇崛不凡 。《袒露在金陵》中佳篇妙作卷帙迭出,他在关于古代女性命运的叙述中,文笔细丽尤见叙事功力。他竭力将历史帷幕遮掩下的、不为人察的历史强加给女性的摧折命运,丝丝入扣地加以呈现与揭示,带给我们身心剧烈的震撼。这与作者笔触那涌动的、直达人心的反思性的锋芒力量息息相关,他令我们在云烟散尽之处,看到了一个个充满魅力的古代女性,东晋的谢道韫、清际的顾太清、现代的朱安等等,无不激发我们长久的叹息。王彬在进入历史的审美之中,始终保持着一份可贵的审视和质疑的目光 。《六诏》里的谢道韫,“穆如清风”的胸襟与气度,婉约而又存有肝胆风骨的女性形象,被王彬书写得磊落传神;《顾太清》则将其才情与不幸的遭际,古今交织,如同魂梦低吟,叙述得委婉动人而冷隽深邃。

刘勰《物色》篇云:“目既往还,心亦吐纳”,《袒露在金陵》在历史与现实间交织往返,在历史反思间探询人物复杂的思想意识,文辞征引、诗词互证而骨法微妙。其所收之文,尤其是第二章,或于湖南常德桃花源心怀陶渊明,古今文化体认间遥想穿梭,时常心有所得(《桃源乡梦》);或于岳阳楼怀甫亭思接千载,感印杜甫困顿凄苦的艰窘,为之牵挽为之长叹(《岳阳三士》);或于什刹海耽思傍讯,剖析赵孟頫朝代更迭之间的矛盾心理,引人深思而惋惜。同样引人关注的是散文集中《兄弟》一文,王彬可谓是用思至深而百感交集,以八道湾11号这一著名现代历史文化遗址为引,展开对鲁迅和周作人兄弟间往事的追述,如文中所引《颜氏家训》“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将血脉牵系的深浓之情,行笔书写的幽曲感人。文中所涉兄弟深情之重的叙述,委婉精深引用有据,如面对兄弟失和之痛给鲁迅所造成的身体和精神的重创,文中引用鲁迅的日记,记录下了鲁迅作为长兄如父般,对弟弟周作人深情的关心和照顾,而在鲁迅逝世后,周作人内心对兄长鲁迅的复杂情感和依恋隐痛,表达的沉静而哀寂,这样的深痛是隐藏包裹在内心的,情感的波澜与泪的耸动,让人愁肠百结为之所痛。

三 情思与物哀

王彬关于历史人物的散文,不意在历史重述的浮光掠影,而于历史与现实的苍茫观照之中,不断承受那辽阔深邃的历史重力,并领受来自自然与人文的生命启悟。他在历史的追问中扎根自我之思与存在之命义,进而剖析历史缝隙间的困顿与疑惑,这关乎作者想象历史的碎片化缝缀,亦是个人情思寻迹历史的长远寄托。这样的历史沉思便不得不充满物哀之感,而成为关于存在的见证与举目无边的苍凉,他将历史长河里生命瞬间的风云会聚跌宕起伏凝为文字,化为情思缕缕萦绕心间。他的散文语言典雅隽永,文笔洗练,体物细腻,亦实亦虚,散文文体意识明显且形成了自我独特的审美感悟,历史、文化、风物与诗词典故引用相交融,运用自如通透而相得益彰, 极深地拓展了审美精神意味的空间,带给我们的笔墨情怀复杂难陈。读王彬先生的散文,我们往往会被其广博渊深的知识学养和敏锐质疑的独立识见所折服,他可于散文笔端实现古今典故征引自然穿接,互通相见,且在时空转换之间咀嚼万千沧桑之感。

在散文集《袒露在金陵》里,王彬以散文的文体探询历史之谜,追溯历史的过往源流。明代祝允明云:“将以宣豁风抱,纾和志节,则必得长津阔野,以极其大”,岁月变迁聚会于浑然一体的现实,在历史永未停息的时光流转之中,王彬的散文沉郁浑茫而触及心灵,真骨凌霜,感于时序物色,化为萧散韵致之境,可以说王彬用心的脚步,深切的人文关怀一步步丈量出历史细密的褶皱与纹理。

四 诗心驰骛

宋初文士田锡曾于《贻宋小著书》中谈到,“感于物而驰骛者,情也”,也正是情牵于心而发,王彬在他的散文所叙之中始终怀着“泪珠一般温热”,用悲悯之文眼看取季候物感及历史造化。摹状设色于歌咏转深之时,而使得那些生命意象纷至沓来,“从而让上苍的清澈光芒娇嫩盛放”,如同他在《背篓里的桃花》一文里所引诗人希尼的感慨一般,历史烟尘与生命风物相联结,“连进生命的永恒之网”。在这样饱含着诗性、史思与存在温热的文字呈现之下,那些刻画天空的撷取,宛若冬天的树木,进入到了万物关联的秘响引发,这源自一颗诚挚而常常充满着言说渴望的心灵,相望相取,情韵遇合之间,而使得笔端物象意态传神入照。

散文集《袒露在金陵》中不乏关于自然植物与动物生灵的描写篇章,这些文字里跳动着充满着生命交融的自我与万物的体认。作者将大地上的风物细腻而精微地带入笔下,他往往以发现性的眼光倾情地凝视且聆听着自然的音节,从而在断续之间涌动文化意绪的游走。如《次第花开》,将北京的腊梅与玉兰,于现时代的语境中书写得具有古典诗性之美;《冬天的树木》对水杉的描写,极尽自然之美与秀骨清象,气交冲漠而令人可见其生命神采,“在落日的映照下,所有的水杉都放射出绯色的光芒。那光芒又纤长又曼妙,努力而幸福着”;《带囚笼的歌者》则将笔触延伸到北方原野所常见的秋虫蝈蝈,潜隐着绵延不绝的自然的乡愁与无限感怀。另外,还有《乌鸦》、《银鹊山庄》等 ,将凡常自然生灵呈现的惟妙惟肖,充满博物志式的知识性,这是王彬散文的不凡之处,树木花草与昆虫鸟类皆可作为谛视探询自然命义的视点,以此会聚集无尽的言说与凝视,生命的沉思如此便拥有了历史文化的穿透之感。王彬的散文创作带给我们的文化深邃之感,也正在于他于历史接引间就不同文化比较视之,如在《杜鹃》简短的篇幅内,将这一充满复杂意味的鸟类,不同文化间的精神内涵做出了诗性的描述,在异域,是关于杜鹃传说的“只饮雨水而生,只在雨天歌唱”的狷介 ,而“中国的杜鹃展示了更多的家国情怀”。王彬的散文援引精当,每每于历史诗文互见而打开的视角观照下,给人精神深度的启发,这关乎凝重而悠长的人文关怀,更是出自生命对存在之谜的勘探和不断追寻领受,从本质而言这样的散文持续回应着我们本身面向的历史内在的召唤。

也许惟其通过文字的心光,那时间的雪泥鸿爪与吉光片羽,再次向我们涌现,引领我们省视历史长河中已为尘土的生命存在与哀歌。王彬先生一直自觉追求散文文体的不断突破与扩容生长,他将散文创作引入续借传统文脉兼具史诗般的气韵一路,正如他所言“我喜欢杜诗,喜欢他的沉郁顿挫的风格,那是诗歌中的神品”,他的散文舒卷自如间也隐隐透出浑厚沉郁之美,这与他心向往之而自觉取法杜诗诗史品格的追求密切相关, 娴熟地使得对于历史风物的感知转入内心的生命辨认,从而达到了情景交融、夹叙夹议的艺术境界,王彬的散文深含传统文学气韵,汲取古典辞赋美感经验,而于所思之中呈现出纵深辽阔的审美气象,书写历史风云疾缓有致,沧桑沉积心为之盘桓。王彬先生的散文创作已然成为当代散文的重要收获。读这样的文字我们时时会感受到作者幽深的历史感怀与无限咏叹,可谓是极尽人物传神写照而又气脉灌注,这是一颗永怀探求历史隐秘的诗心艺魄,处处显露敏锐眼光的机锋和光芒,笔法精道而气韵生动,往往带给我们心灵深深的触动。散文集《袒露在金陵》的文韵观、史情怀所形成的动人的独特魅力,源自王彬倾心注入自我生命灵性的文字烛照,极为可贵的是他在历史的审视之中,将抒情引向了对于生命个体的不能忘怀与关爱,经由这些辞章庄严与翰墨雅美的篇章,以微入无垠地为我们返观历史存在本身提供了诸多文学性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