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北京文学》2021年第5期|邓一光:带你们去看灯光秀(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1年第5期 | 邓一光  2021年05月08日09:02

整个疫情期间倪秋鸿都忐忑不安,担心事情会搞砸。倪秋鸿担心的不是病毒,他在福田一所中学教语文,热爱古典诗词,对寿命超过34亿年的病毒了解不多,也阻止不了它们。但他知道他妻子杭思嘉和她闺蜜文小青,她俩和某些怪力乱神的细菌一样不好对付。倪秋鸿担心她俩这次见面会闹出不愉快——这种事不止一次发生过——而这次的见面却无法避免。

当人们被疫情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文小青和杭思嘉却像身处另外一个平行世界,在视频中持续讨论一件事情,在深圳买房。文小青和许森的女儿大宝在新加坡读书,疫情中,一家三口不断纠结大宝回国避难还是留在星岛抗疫,夫妇俩想离孩子近一点,近到只要孩子动了闯关的念头,登上万元票价的新加坡航空或者捷星航空,一过口岸,他们第一时间就能见到她,陪她14+7,陪她哭闹,“黑死病”和“上帝之手”都不能阻止这件事情。如此,文小青决定卖掉洛阳的房子,在深圳买房,建立一座接应女儿的桥头堡。作为文小青最好的闺蜜,在深圳生活了二十年的杭思嘉理所当然成了文小青的置业顾问。

和疫苗的研发几乎同步,在闺蜜俩经历了长达十个月的方案讨论后,冬季的一天,文小青夫妇终于随着新上市的疫苗一起出现在宝安机场。

“没想到深圳这么热,洛阳冻得连门都不敢出,你们也太享福了吧。”一出航空港,文小青就和杭思嘉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就想早点见到你,我逼许胖提前三天订的票,不信你问许胖,对吧,许胖?”

“一点没错。”许森拘谨地笑了一下,两只大镜片滑落到鼻梁中间。

和几年前比,许森发际线周围的头发更加稀少了,人显得有些臃肿。他推着行李车,冲倪秋鸿羞涩地点点头,没有过来和他握手。防疫措施提醒不要握手,他们夫妇俩也按防疫要求提前做了核酸检测,但真正的原因倪秋鸿心里清楚,许森当年研究生论文没过关,是同门师兄倪秋鸿替他重新梳理了选题,写了开题报告,帮助他补充材料、定稿和准备答辩,为此事许森在师兄面前一直抬不起头——倪秋鸿个头一百八十三厘米,高出许森九厘米,俩人握手显得太抢眼。

“别告诉我你们在飞机上吃了垃圾餐,”杭思嘉说,“我让秋鸿在唐宫订了座,粤式茶点就得传统西关味道,我们才不会选择点都德那种概念店呢,对吧,秋鸿?”

“绝对如此。”倪秋鸿微笑着说,“思嘉一直坚持标准。”

倪秋鸿的真实想法是,闺蜜俩也拥抱得差不多了。一对青春已逝,风韵不再,穿着打扮又过于刻意的中年妇女,在往来如鲫的旅客通道上黏作一团,场面并不怎么雅观,过于热烈的肢体缠绵相反会让人联想到岁月不堪制造出的焦虑。

但还能怎么样?杭思嘉和文小青是最好的朋友,她俩同是洛阳东方红锅炉厂子女,出生时正赶上风沙猖獗的年头,可是,这没拦住俩人都长出一个清水净瓶似的酒窝。对,不是一对,是俩人脸上各有一个。倪秋鸿一直想弄清楚,这和她俩最终成为不离不弃的闺蜜有没有什么隐秘关系?

杭思嘉和文小青打小就优秀,谁也不让谁,又离不开,整天黏在一起,从子弟学校当正副班长到结婚生子,一直是公开的闺中密友和暗中的竞争对手。问题是,俩人偏偏嫁给了同出师门的倪秋鸿和许森。那会儿倪秋鸿和许森在北师大读研究生,学一门说出来有点奇怪的专业——彩票。文小青最早看上的是倪秋鸿,可倪秋鸿爱杭思嘉,文小青一气之下改向许森发起进攻。倪秋鸿和许森深知,在电脑程序筛选出的号码中,选择最不受人关注的号码,最有可能赢得大奖机会,可他俩却犯了男人都会犯的经典错误,被相当惹人注目的杭思嘉和文小青勾得五迷三道,双双被拿下。“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颜容十五余”,这就是两个家庭世俗故事的开始。

倪秋鸿把别克GL8开出交费处,驶上回城的高速路。

户外阳光明媚,让人心情舒畅。文小青对南方冬天拥有的幸福资源已经表达过胡塞尔现象学批判了,倪秋鸿希望她忽略阳光的刺激,以便减少不确定的心理活动,不然她会以一个竞技者而非置业者身份投入对杭思嘉的持续攻击。倪秋鸿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文小青像一只优秀的瘦肉型番鸭,和像体型小而脂肪发达的清远鸡的许森,俩人奇妙地依偎在后座上,不知何时,文小青已快速地为自己补过妆,此时眉眼开朗,脸色正常,这让倪秋鸿松了口气。

“小青,毛衣脱了,别不好意思。”杭思嘉抿着嘴,让视线离开后视镜。

“还好,没觉得太热,就是座位有点硌。”文小青不安地挪动着身子。

倪秋鸿觉得问题不在这里。上车前,他监督每个人用酒精仔细洗过手、用消毒湿巾擦洗了脸和脖子、换上新口罩、套上一次性鞋套,脱下来的棉衣用塑胶袋封好,放进了后备厢,作为家庭接待办主任,他确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后患。他知道问题在哪儿,一见面,闺蜜俩就斗上了。

“这是我们第二辆车了,你知道,基于环保,我们不打算再换,至少暂时不换。”杭思嘉心知肚明,说这话时她没有看倪秋鸿。

“当然,谁也不会对一个惨遭蹂躏的地球有好感。”文小青口气笃定,这缘于闺蜜俩在长达十个月的深入讨论中,对有关政府、大湾区、贸易战、口岸开放和楼市曲线等一系列政策的钻研,让她融入了角色,“但我觉得还是BBA7系坐得更舒服,你说对吧,许胖?”

“那还用说。”许森一副做定臣子的口气,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主要是零加速5.39秒,这才是驾控精髓的体现。”

“谁说不是。”杭思嘉抿嘴笑了笑,不予追究。

倪秋鸿暗自笑了。文小青和许森的情况他俩知道,没有权贵之家底子,薪水加一块儿抵不上杭思嘉的年奖,拿什么加速?倪秋鸿和杭思嘉不同,他俩一个教育,一个医疗,占据了深圳两个重要领域,是这座城市的主流人群。两千万分之二,不显眼,可你忽略掉试试?

“路上差不多五十分钟,趁这会儿工夫,给你们汇报一下最近看的两个楼盘。”杭思嘉说,她不希望把时间花费在毫无价值的虚荣事情上,这与深圳精神不匹配。

“不行。”文小青身子往前倾,拦住杭思嘉。看得出她的确有点急躁,也许和杭思嘉脖颈上那颗大溪地黑蝶贝珍珠有关,那是倪秋鸿在杭思嘉四十五岁生日时用课题奖金送给她的礼物。

“我俩一直说房子的事,也没问问你们过得怎么样,也太自私了,现在说你们的事。”文小青动情地说,“怎么样,深圳一日千里,你们在奔腾年代吧?”

“何止奔腾,简直是光速,你说呢,秋鸿?”杭思嘉看倪秋鸿,算是侧面回应了之前关于BBA7系零加速5.39秒的问题。

“还用说,情况明摆着。”倪秋鸿不想渲染,他得控制住杭思嘉的节奏。

“累得根本没时间吐血。”杭思嘉有些伤感,这倒不是装,她付出了太多,殚精竭虑,“你没见我黑眼圈?还有秋鸿,好像我俩从熊猫那里偷了DNA。”

“声音合适吧?”倪秋鸿问后座,他指车载音响。他希望杭思嘉的煽情不要过度,对在“春风不识兴亡意,草色年年满故城”的洛阳生活惯了的文小青,事业轨道上的高节奏也是一种刺激。

“好在深圳没有天花板。”杭思嘉完全不接受倪秋鸿的暗示,“听说过天花板这个词吗?据说内地挺忌讳这个词。”

“可不是,和一辈子拿着重叠码一样忌讳。”许森咕哝了一句,很快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看我干吗,我和思嘉的关系什么话不能说?”文小青瞥了许森一眼,回头亲热地把身子欠向杭思嘉,也不在意瘦弱的肩胛被安全带勒出一道深印,“世界真的看不懂了,都讲新起点,亲,告诉我,新起点在哪儿?”

“你病退不是办下来了吗,怎么,打算复出?”杭思嘉说。

“我对体制生活可没有真爱,反正不可能有更好的结果,认命了。”文小青快嘴快舌,“问题是许胖,遇到又蠢又贪的上司,根本没办法干下去,就是你说的,一头撞在天花板上。”

“老许又打算跳槽?”杭思嘉感兴趣了,“不会吧?”

和倪秋鸿来深后主动换专业不同,许森当年分回老家的体彩中心,因为陷入一场臭名昭著的假球团伙案被除名,以后二十年里换了六份工作,这是倪秋鸿和杭思嘉已知的数字。

“真有槽跳就好了,至少单位管五险一金。这回他彻底荣休了,回家和我大眼瞪小眼,我俩整天吵架。”文小青像是被世界得罪惨了,“有件事困扰了我半辈子,就不明白,哎,思嘉你说,为啥男人什么事都干不好?”

这消息可不怎么样,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倪秋鸿有点替后座俩难过,同时多少替自己的学弟抱不平。要说许森是个能干的男人,他也说不出口,可谁都知道文小青在冤枉许森,叫他操把饭勺去捅哥斯拉他敢,叫他和文小青吵架,他宁肯抹自己脖子。

倪秋鸿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许森在后视镜里忸怩地笑了笑,脸扭到一边,做出对路边大团凤凰花丛下“来了就是深圳人”的大幅标语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没有天花板。”杭思嘉没忍住,兴冲冲说,“秋鸿今年晋升高级教师了,担任语言教研室副主任,主任是主管副校长,实际上秋鸿管事儿。”

“是吗?”后座的人惊讶。

“知道他同事怎么评价这事?一个崭新时代,他们正在征服僵硬的罗湖区教育界。”

“是深圳、老婆,还有世界。”倪秋鸿没憋住这个委屈,“等疫情结束,欧洲喘过气来,我们的交流学生就奔赴德国和英国了。”

“看,我就是容易忽略身边的人。”杭思嘉伸出左手温柔地碰了碰倪秋鸿的右膝盖。

产科大夫的手柔软如荑,倪秋鸿立刻安静下来。她知道他多不容易,为了这一切,在遇到职业瓶颈时他没有犹豫,咬牙转行教育,因此失去了多少乐趣,除了等待手下青年教师上传教案改革报告时打打“第五人格”,他没有任何个人娱乐,连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的小说都戒掉了。当然,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语焉不想留在澳洲,说好学业一结束就回国。”杭思嘉有些失望,她希望宝贝女儿留在那个大海洋中的岛国,和袋鼠一起快乐地生活,“至于我,没什么新鲜事。”

“还当着副主任医师?”文小青愤愤不平,像是准备出手为闺蜜讨个说法。

“那是一年前。已经转正了。”杭思嘉不动声色。

“喂,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着?这不是我俩最大的理想吗?”文小青的声音又尖又细,显得有些夸张,“许胖,明天咱们请思嘉吃饭,为我心中最伟大的大夫办个漂漂亮亮的庆功宴,秋鸿作陪。”

倪秋鸿能理解这种安排。当年杭思嘉和文小青从医学院毕业,说好和倪秋鸿许森一块儿闯深圳,许森最后时刻放弃,她不得不跟许森回到洛阳,在锅炉厂当了一名计生员。三年前厂子被互联网企业收购改做仓储,医疗外包,文小青买断下岗,梦想从此休矣。杭思嘉不同,工作两年后考了985硕博连读,在博士如云的三甲医院杀出一条血路,无论学历还是事业,闺蜜俩已经拉开了长长的距离。

“别那么激动。”杭思嘉明显口是心非,“你知道,我就像天下初产妇的亲妈,每个人都恨不能让我把他们了不起的儿女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忙得有时候我都神情恍惚,觉得这个城市一半小公民是我接生的。”

“太了不起了!亲,我为你骄傲!”文小青说。

不知为什么,倪秋鸿感到隐约不安,他觉得事情有点一边倒,这可不像平时势均力敌的她俩,难道疫情真的改变了世界的平衡?

好在,这对闺蜜相当自然地完成了过渡,很快进入正题,关于文小青夫妻俩来深圳的目的——买房。

就倪秋鸿所知道的情况,这对闺蜜在席卷全球的瘟疫中整整讨论了大半年,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细节会被忽略。她们的决定相当明确,去他的nCoV毒株、D614G突变、Cluster5变体和501Y.V2变体,去他的中原、链家、贝壳和Q房,她们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为文小青——杭思嘉最好的朋友找到一处逃避世界末日的世外桃源。

“先说个题外话,”杭思嘉胸有成竹,“我觉得宜家风格不适合你们。南方潮气大,传统红木也太浪费。”

“你总那么聪明,一说就说到我心坎上。”文小青在后排发出愉快的笑声,可以肯定,此刻她非常愿意脱下显得多余的毛衣。

“我想好了,你们应该添置一套柚木家具。我是说,一整套。”

“那还用说,必须全套,不然许胖会说我不如别人想得周到。”

“但也不一定,也可以考虑皮质家具。”

“你不会说Part牌子吧?”

“就是它。上周我专门去专营店看过。”

“勤打油,处理好防霉,别让皮质变硬——”

“问题是,你不会还像过去那样懒得抽风吧?”

“真是恨死我自己了,比之前更糟糕。”那一位在后座上快乐地摇晃着,“你呢?”

“什么?”

“你家那面墙,我一直没好意思问,咱俩视频时,你身后黄乎乎一片,用的什么墙纸?”

“欧雅。”杭思嘉底气有些不足,“浅米色。你是不是觉得土气?”

“不,只是和你鲜明的风格有点撞。”文小青推心置腹,“不过,那种背景,恰恰让你拥有一种独特的冲击力。”

“你确定?”

倪秋鸿悄悄看了副驾座上的妻子一眼。杭思嘉就像手术时拿错了二分之一弧度的弯圆针,一脸懊恼。她本该直接从手术盘里拿起那根三角针。倪秋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就对了,现在她俩打了个平手。

倪秋鸿知道妻子藏在内心深处的尊严。杭思嘉从来没有和文小青提起过他们的房子。事实上,他们仍然住在来深三年后分期付款买下的一居室里,那是他们当年能够做到的最好结果。他们需要证明能靠自己的努力拥有一切,证明他们当年的选择是对的。二十年过去了,周边城中村陆续改造,因为政策原因,它们一个个成功地摆脱掉他们的那套土拨鼠穴居。每天下班回家,走进他们那个寒碜的老旧小区,他们就像误入了布罗卜丁奈格国里的格列佛。然后时间到了六年前,他们不得不在行业整顿中退掉南山的三居室预订,拿回首付款,帮助杭思嘉悉数退出一大摞数目惊人的手术红包。如果不这样——如果杭思嘉不那么在意团队脸面、刑事诉讼和职业虚荣,她完全可以用太阳系的任意颜色打扮他们新家的每一堵墙面。

“不提这个,说你的事。”杭思嘉打起精神,“房子我替你选好了,重点推荐两个楼盘。”

就像迎接一台十月分娩的出色手术,杭思嘉把一切都准备得十分妥帖,她为闺蜜——当然也包括闺蜜的丈夫——推荐福田的益田村。那是一座多数人主义建筑群,拥有108栋住家楼宇和7405户人家,听上去就像“佩利·罗丹”系列中的Swarm人工星团。超大盘意味着开发商实力,代表配套保障,这个谁都清楚。美中不足的是,二房户型一开盘就抢光了,剩下少量三房,下手慢了,连这个也剩不下,谁让如今的楼盘具有无穷嵌套能力,而嚷嚷了半天的科技股至今没有战胜楼市。

……

邓一光,20世纪80年代开始小说写作,出版长篇小说10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