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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战、明星话剧、戏剧门槛及其他
来源:北京青年报 | 文良  2021年04月30日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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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出演舞台剧,当下已是平常事。国外不提,华语地区几位戏剧大导演的舞台上,明星从来都是重要的构成,甚至会影响创作者的写作与排演。不过顶流艺人来助阵,仍然属于大新闻。央华版话剧《如梦之梦》官宣巡演演员阵容至今,关于接替胡歌出演五号病人的肖战能否胜任角色的争论就没有停止过。

饭圈用抢票、送花、买剧本、制作观剧指南等方式,应援偶像的复出。黑粉不问青红皂白,给这部已被诸多观众视为经典的作品打出低分。戏剧圈也分出不同阵营。

理智派站在行业发展角度,像之前欢迎郭麒麟、郑云龙、阿云嘎等“流量担当”加盟舞台剧一样,对肖战“入戏剧圈”加以肯定,认为这是戏剧有效突破圈层壁垒,扩大受众基数的良机——《戏剧新生活》等综艺节目,邀请明星担任艺术总监或其他重要职务的戏剧节,早已说出戏剧人对于行业难以出圈的焦灼。

感性派结合一些明星在舞台上只会“求证”灾难的实例,觉得流量艺人的介入,会让“神圣”的戏剧进一步降低门槛,饭圈的疯狂行为及闪光灯、荧光棒、惊声尖叫“文化”,不仅会破坏剧场秩序,还会让本就因为观演关系独特、演员阵容强大等原因而一票难求的《如梦之梦》,离真正的戏剧受众越来越远。

作为巡演版《如梦之梦》武汉首场演出的观众之一,我看完全剧的直观感受是,上述争论可以暂时休矣。从演出剧院广场堆满粉丝送给肖战的花篮、周围排布不少售卖他衍生品的摊位可以看出,观众群里有大量他的粉丝,不过花篮与摊位的摆放较为整洁有序。演出现场,肖战每次出场并没引来观众席骚动,只是他和黄璐的两场吻戏,令全场“哇”声一片,不过瞬间平息,基本也没偷拍行为。与演唱会或音乐剧演出时,粉丝恨不能冲上舞台的行径相比,这场演出的整体观剧氛围安静克制,与大多数戏剧现场并无区别。

这一方面是因主办方与剧场在演出前期做了诸多观剧礼仪的普及工作,但也说明饭圈也许不像普通人想的那般混乱失序。至少肖战的粉丝现在应该非常在意外界对于他们素养的看法,不愿再因不恰当的举动,令偶像的形象与事业受到牵连。《如梦之梦》的剧本在各大电商平台纷纷售罄,似乎也道出这一群体迷恋的,不止是一尊肉身。

最为关键的是,肖战的表现做到了让粉圈放心鼓掌,令打算批评的专业人士放下成见。剧目本身的加持、其他演员的协作以及肖战自身的沉稳,令他演绎的五号病人与胡歌相比并不逊色,诠释出了另一种人生况味。

与同样由众多明星参演的话剧《四世同堂》《德龄与慈禧》等一样,《如梦之梦》属于“戏保人”。剧目的基础样态,由剧作的史诗格局以及导演的手段决定,诸多优秀演员的加盟,则丰富了众生群像,使得剧目的完整呈现更上层楼。因此,两部剧中的某个角色由不同的演员演绎时,主体形象与性格特征很难改变,只是会有分寸与气质的差异。

《四世同堂》里的大赤包,秦海璐比师悦玲等演员演得泼辣与凶狠。《如梦之梦》中的五号病人,肖战比胡歌整体多出忧郁——这从两人的定妆照就能看出。同时,肖战在细节上做了一些幽默化的处理,令人物与观众更为亲近——当然,硬要从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士,可以将此解读为刻意讨喜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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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之梦》通过五号病人濒死前,向主治医师与护士合盘道出他的人生经历,带出几组发生于不同时空,却构成镜像关系的人间故事。

1990年代,五号病人在爱子死亡、妻子失踪、自己染上怪病之后,从台北前往世界各地旅行,在巴黎结识来自北京的江红。好几年前,渴望“生活在别处”的江红,在奔赴巴黎的路上,目睹爱人及同行者的死亡。两人的相爱相离,又引出上世纪三十年代初至四十年代末,上海天仙阁“花魁”顾香兰与富少王德宝、法国伯爵等人的相知相杀。五号病人的妻子、伯爵等人,不同的生命阶段,亦与不同的伴侣有着爱恨纠葛。

这些故事,似乎都在探究人类复杂幽微的情感世界。但关联另外两个与梦有关的故事,便有了“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的哲学意味。该剧开场,所有演员分散在位于舞台中央的“莲花池”四周,用充满仪式感的讲述,联合道出战国时代的齐国诗人庄如梦,如何用遁入梦境的方式逃脱秦始皇的迫害。五号病人说出他的经历之前,先讲了一个与黄粱一梦或说南柯一梦形成呼应的故事:藏区牧羊人在草原上的一棵大树下,梦见与两任妻子的生离死别。

故事与故事、现实与梦境以“你中有我”的套环结构连为一体,在医院上空碰来撞去,凸显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折磨,揭示命运的无常与死亡的恒定,于个人而言属于宿命,对全员来说则是轮回——演员时不时围着“莲花池”绕圈的表演,成为世间万物循环往复的象征。

本是笼中金丝雀的顾香兰,以为做了伯爵夫人,就能获得自由,最终醒悟她只不过从伯爵手里拿到了一个更大的鸟笼。五号病人借助伯爵看清自身,明白将生命的意义寄托在某个人身上属于虚妄,就像顾香兰终究没能成为伯爵的彼岸,江红也不是他停靠的终点。

每个人都在孤独行路,直到死亡不期而至。五号病人“在路上”寻找人生价值的过程,是在变相叩问命运。为什么他不能拥有幸福?为什么一场车祸过后有人悲惨死去有人毫发无伤?这种叩问虽然无法阻止死神向他靠近,也很难有答案,却改变了他看待死亡的心态,影响包括江红、医生、护士甚至观众在内的活着的人,重新认识生命、生存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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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梦之梦》中的多数角色都在了悟生死,该剧像一本厚重的“生死书”,需要参演的演员具备一定的人生阅历。

此外,该剧的演绎方式较为复杂,除了多个时空常会在同一方舞台交汇,叙述与故事也会在不同区域同步展现。比如并排放置的几张病床,分别指向五号病人、顾香兰、伯爵于2000年、1999年、1950年在台北、上海、巴黎的死亡。五号病人正在这边讲着经历,他的故事已在那边上演。为了保证分身有术,剧中不少角色由两位或多位演员同时扮演。加上时长七个多小时、台词众多,该剧对演员的台词、形体、演技、体能、配合等都提出考验。

央华版《如梦之梦》历往的演员,许晴、卢燕、谭卓、金士杰、胡歌等,从上述几个方面来看都很出色,得到过观众的广泛认可。其中赖声川找胡歌参演以及胡歌答应出演的原因,正如胡歌在《朗读者》节目中所谈,是当年的那场车祸改变了他的一切。五号病人遇到的诸多“意外”,他可以感同身受。

明星参演的戏剧通常都有AB两组演员,根据明星档期调整演员阵容也是常态。《如梦之梦》巡演版新加入的冯宪珍、黄璐、张亮等,并没让戏剧观众觉得不妥,不过肖战的“特殊体质”,引发开头提及的诸多争议。

黑粉的心理不去研究。针对戏剧界的反对意见,就事论事,大可不必。从演员感受人物的角度,卷入诸多纷争事件导致事业一度停滞的肖战,对“无常”的理解,未必就比胡歌浅薄。大概正因体会深刻,他才能在台上做到当众孤独。

此种孤独,既是角色的需要,也关联一个演员的自我要求。而从台词的流畅、身体的放松、节奏的把控、台风的从容等方面来看,肖战的表现相当合格。许晴说他台上专注真诚,并非刻意夸赞。与他有诸多对手戏的黄璐说剧中的一些细节处理方式,比如两人在巴黎狭窄公寓里头靠头交流的想法来自肖战,似乎也说明他在台下的认真钻研。

至于明星尤其顶流出演话剧会进一步拉低行业标准的言论,特别想说一句,如果国内当下的戏剧创作果真遵循着某种门槛,那这个门槛也只是创作质量不佳、舞台不吸引人的借口,观众不看话剧,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事实上,近几年受到观众追捧的话剧,《北京法源寺》《德龄与慈禧》《牛天赐》以及《如梦之梦》等,哪一部不是明星戏?它们不仅没有降低戏剧的门槛,反而提升了行业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