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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在沉默与书写之间
来源:文艺报 | 王苏辛  2021年04月19日08:42
关键词:小说 王苏辛

大概每个写作者都会被问到一个问题:“你在写什么?”或者是“你都写了些什么”。对于提问者而言,这是非常本能甚至无比自然的问题,对于写作者来说,却常常难以回答。在过去的7年时间内,我的工作是图书策划编辑,经手过几十本原创文学小说,但每一次向别人解释这本书写了些什么,依然让我感到苦恼。人与人共情之艰难,始终在我的生活中发生。更不用说来源于个人观察、充满个人主观性的自己的写作了。

当一个人真的找到自己渴望书写的具体时,他自身的特点也在缓缓展露,而特点的出现,也预示着他的作品在拒绝另外一些人。我们常常说,走向人群,但实际上走向人群的基础是走向自己。因为我们只能通过走向自己来走向人群。否则所谓独立只是一种割裂,而非真正的领会与阐述。评论家程德培在《话语单行道》中有句话:“我们只能在误读中求生存。”这说清楚了阅读者、写作者、评论者的处境。甚至连写作者自己也生活在对自身的误读之中,他要反思和不断反思,要判断和不断再判断。

年少时,内心有了写作的愿望,认为自己心中所想正是许多人心中所想,而自己只要清晰表达了,就一定可以被共鸣。直到真正开始书写,才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它首先是一个人的战争。每天站在内心风暴的中央,进行着精神实验,既兴奋又枯燥。直到在诸多现实碎片中发现那条真正可以壮大的线索,直到在与其相处中,把它和自己的地图合二为一,这是一条丰富却艰辛的路程。这个过程,只能由自己完成。甚至随着写作的深入,我们会发现自己对现实生活的参与,渐渐进入崭新的领域,我们很难再借鉴,而只能创造。这未必因为我们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观点,而是新的信息,必须被我们自己消化一遍,然后我们才能看到世界的另一面。才可能与其他的思想发生碰撞。

生活渐渐变成两点一线:沉默、书写,书写、沉默。当然,书写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任何节点和平台。朋友圈可以写作,微博可以写作,私人邮箱可以写作,甚至弹幕里也可能产生思想。分屏的世界,不停交叉的信息,我们只能在这个过程中辨认新的自我,也只能因此看到和接受,甚至探索出自己写作的变化。这是高度参与的,但又是高度孤僻的。只要一个人追求的不是生活方式的变化,不是一个作家的身份,他最终走入的就是一个枯燥且专注的叙述空间。世界是越来越大,还是越来越小,全靠自己。我常常觉得,写作很有开荒的意思。那些未经描写的,都是别人的领地和思想,只有自己写过,它才和自己有关,并成为被自己确立的独立事物。而它们的独立又代表着我们自己的独立。所以,写作也是阅读,或者说,是最好的阅读。

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常常痛苦于自己对许多事缺乏参与的兴趣。比如我不爱玩游戏,也不喜欢经常在街上游荡、外出旅行,这些许多人认为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我总是不感兴趣。我认为去哪儿都一样,所以最喜欢的始终是桌子所在处,打开一个文档,或者陷入一段长长的沉默,就能发现灰色大背景中那个微弱的小点,把它擦亮,再擦亮,直到它成为唯一重要的具体,我才能获得平静。我对自己作品好坏的判断标准,首先是它能不能让我平静,如果能,那它才有资格经受更多不同层次的人的检验,才可能到更广阔的视野。似乎,我们总要不停诉说,才可能保持沉默。反过来也是一样。

但沉默和沉默终究是不同的。写作,从最初的面对一种声音,到面对四面八方的声音,是一个漫长又必经的过程。我们需要处理的是自己内心的平衡,更是笔下每一束声音的平衡与平等。我们只能不断与自己交流,不断在小说中与各种事物对话,才可能打造一个稳定和谐的叙述空间。我们的内心才可能在此处安放。只有被安放过的精神世界,才是有力量的,可以绵延到小说之外,溢出一个人的内心,抵达另一个人的内心,这是共鸣的可能。任何一个有理想的写作者都或多或少期待这样的共鸣,我也是如此。但与之相比,更艰难的是如何把自己的节奏和当下时间的节奏调整到一条线上。

我对那些叙述过无数遍的故事没有兴趣,对发生在20世纪的故事没有兴趣,我更关心此刻,许多个此刻的人们在做什么。尽管这样的书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此刻”很难被准确判断,更难被定义。但经过2020年,我知道新的语境已经产生,能不能发现并写出来,是一个工程。我也知道,我现在正走在这样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