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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现煤烟的气味以及时代的脚步声 ——评刘萌萌的散文创作
来源:文艺报 | 李鲁平  2020年11月25日10:44
关键词:散文 刘萌萌

散文越来越难写。不是现在人们才这样说,似乎人们一直就这样说。这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中国散文悠久的传统及其达到的成就,往往令人不断反思自己的写作与这种文体优秀之作的距离,同时也令人不断怀疑自己。当然也因为社会的发展、时代生活的复杂性,对写作者而言,叙述人生之事、生活之事,抵达情感的丰富之境,道明人生之所以如此的经纬之逻辑,越来越难。但从秦、汉、魏晋,一直到唐、宋,每一个时代的写作都面对过这种困难并做出了富有创造性的探索。当下的写作者也是如此,刘萌萌就是这样一个探索者。刘萌萌以亲人、家庭、小镇、县城为题材的系列散文创作《回忆中抵达》《家之春秋》《琳琅年代》《绿火焰》《维他命》《屋檐下的人间》体现出了这种从遥远的传统深处继承下来的勇气和追求。

刘萌萌的系列散文一个重要的特点是叙事曲折迷离。不管是对当下的生活还是对历史的生活,只要是再度呈现,免不了依托时间、空间或者心理活动过程来展开。这是叙述者的本能,也是理解叙事的期待。但艺术审美无疑充满更高的理想,审美主体既希望逻辑上顺理成章地理解作家讲述的事件和历史,同时又希望这个过程不是简单的、枯燥的、单调的,而是充满一定的曲折、神奇、乐趣、意外,等等,由此,从来的文章大家都反对直叙其事。刘萌萌理解审美过程中这一主客体矛盾及其统一。《回忆中抵达》就是在一次马车之行中母女的谈话,但谈话内容的叙述不是伴随旅途过程的平行叙述,而是曲折婉转的。马车是赶往县城的,此时母女二人都没意识到越来越远的乡村在将来的30年中会不断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像压倒一切的陈年酒香,在饭桌上的袅袅热气、琐碎的谈话里,闲闲地晃荡,汩汩地流淌”。作品从“汩汩地流淌”转折到写上世纪70年代的一场“大雨”。写民兵排长“刘长礼”像一只兔子冲进大雨抢救生产队在“场院里晾晒的土坯、晾晒的高粱或玉米、小山状高而圆的草垛”,以及年轻的父母之间美好的默契。然后作品再次转折,从枯水期的村路写到水井,而“夜晚也是水井的一种”,于是叙事的视线转移到写张顺荣夜晚偷知青的煤、写夜晚的露天电影和张顺荣馋嘴的儿子。到此,叙事的焦点又返回到马车上的旅途和母亲对乡村历史的熟悉:“三老妈”的黑发和节俭、 六老太的猫、不幸的“大眼儿”。作者借母亲的唠叨并非为了写上述每一个人物,而是要引出一个与母亲一样下乡到村里的知青李美荣。贫穷时代知青李美荣不但精明,而且也因为有文化吸引了小学老师长兴,尽管长兴和李美荣的关系因为学校新来的音乐老师经过了一段插曲,可最终还是像两颗尘土一样粘在了一起,而现在他们或衰老,或去世。对母亲插队乡村的叙事结束了,叙述的焦点转移到马车、县城、知青办。那辆马车抵达了县城,但关于乡村、县城,关于乡村与县城,定将不断出现在叙述者的生活之中。不管是知青眼中的乡村,还是农民眼中的乡村,都是同一个乡村,作品中的人或事,在上个世纪70年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作家不是如此曲折地讲述,试想这段往事如何让人觉得兴趣盎然。作家的另一部长篇散文《琳琅年代》也是如此,这个讲述上世纪80年代对爱情、浪漫、时尚追求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女性、是母亲。作品从描述上世纪80年代县城的风貌着手,进而讲述父亲与母亲的通信联系,再进入大杂院以及“我”的生活、记忆中母亲的忙碌,80年代县城的皮鞋、电影院,穿着皮鞋看电影的母亲,电影画报、明星以及时尚,母亲的旗袍以及母亲改造父亲的理想。作品围绕时代生活的变化展开,但在每一个变化之处都切入母亲的生活以及母亲对生活的追求。如此让叙事显得异常曲折、繁复,在大量的时代生活元素、细节之中让一个简单的话题——皮鞋与旗袍——充满了丰富的内涵,散发着迷离的艺术色彩。

刘萌萌散文的另一个特点是文字之间充盈的硬朗之气,尤其在叙述女性人物的人生和命运时。这种硬朗、坚韧、顽强,既来自燕赵之地“豪侠”“悲歌”文脉,也来自作者自我生活经历,更来自作者对汉语的独到理解与把握。《维他命》是一个极其典型的例子。作品中的王姨集清苦与浪荡于一身,但始终充满了无所畏惧的生命力。她可以把蛋糕藏起来,趁女儿们不在一个人吃;可以与男工一样三班倒;与大修队工人生孩子,离婚后又赢得一个殷勤体贴的老杨;她一分钟前还在抱怨被工友嘲笑、欺侮,一分钟后又突然记起来电视剧《小龙人》要开始了,兴奋地往家里跑;她消失在家里却出现在舞场上与老教授双双起舞;她还可以把头发染成栗色、穿着旗袍、涂着口红,拉下线、做传销、激情四射演讲推销产品……这个饥饿打不倒,寂寞打不垮,婚姻压不弯,岁月催不老的女性,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迎面走向生活,不回避、不遮掩、不转弯、不低头,接受现实、承担坎坷并不断挑战人生固有的轨迹。这当然有一种悲壮的意味,在坚韧、硬朗、顽强之中高举着对生活的信仰,即使面对艰难、不堪的生活,也不抱怨或自弃,并且还要设法创造生活,尽管其结果有可能是失败或虚幻或泡影。王姨的这种性格在作家其他作品中的女性身上也不同程度有所体现,《回忆中抵达》的知青李美荣,既有慷慨大方的一面,把新烙的饸子送到“我们”家,又有算计的一面,她选择吃饭的时间带孩子们串门,这当然不能算作乞讨,而她趁此机会在别人的灶房里,大刀阔斧展示高超的做面手艺,恰好掩盖了串门的动机,还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的孩子各盛了一大碗。这个女人豪爽、能干的背后,何尝不饱含着坚韧、顽强、悲壮。

刘萌萌作品贯穿的这种气势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作家语言的艺术个性。比如,《回忆中抵达》的句子,“破窗而入的老阳光”,“滂沱大雨不由分说骤然而至”,“七拐八弯的村路仿佛断流的河床,遗弃在双唇紧闭的缄默里”,“一切都敌不过时间的鞭策——一鞭既下,飞絮纷纷,那么轻易地,打散了熟稔的人间”,等等。这里以“老阳光”对旧时光的形容,以“不由分说”对“雨”的霸道的描述,以“鞭”对打散的形容,不但新颖,有力,而且与这些字词原有的含义结合得恰到好处。比如,在《琳琅时代》中,写母亲穿皮鞋出门,“从破败的旧屋中挣脱而出,像妖冶的蛾子”;老屋中的青苔,“爬着阴湿的、青苔似的水锈,那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绿”;布鞋“像一个仆倒的人,每一下都埋没在悲哀的尘埃里”;土屋的“夜晚动荡而安宁,像温柔而深邃的海浪,一波波翻涌的梦境,漫过白昼坚硬的阶梯,轻柔地拍打上平常的屋顶和灯火,淹没、包藏起似是而非的人间”,等等,这些修辞似乎常见,其实细品又能体会出确凿分明的陌生效果。又比如《维他命》中,写那个时代肚子贴着后背的饥饿,“明目张胆的饿。附着在个体内的隐性的饿。结结实实的饿。飘飘浮浮灵魂出窍的饿”。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饥饿,把饥饿对人的摧毁怎么形容也不为过的时代,描述得有如金属一样尖锐、坚硬。写王姨黑袄黑裤的“婆婆是一团乌云在槐树荫下移来移去,手中拐杖像点化万千的魔棒,忽地指向儿媳的额头”,乱舞的拐杖突然固定,把一个愤怒狠辣的婆婆呈现在纸面。还有,写王姨在院门后的消失,“娘娘体态轻盈,却像沉入江心的石头,没了动静”,把失踪写得决绝;写王姨不怕吃苦,“看一眼手握钢钎的炼钢工人就让她干劲十足”,把王姨对力量、粗粝的喜欢写得逼真;写“镜头前的老杨,努力兜紧脸上的笑意,防止虚假的好情绪在阳光下雾气般逃窜,溃散”,把老杨的谨慎、紧张、困惑写得精准。不管写老人、年轻人,写男人还是写女性,都能发现作家在语言上表现出来的有个性的追求,而这些个性最终渲染出了作品总体的气势,干脆、坚定、硬朗、清晰。

刘萌萌的系列散文创作,很大一部分是对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书写,饥饿时代、物质缺乏时代,人的生存艰难以及艰难之中人的求生世相。极端的环境不但把人性大到灵魂、尊严、伦理,小到邻里之间、亲友之间关系扭曲得面目全非,也把日常生活中人们对柴米油盐的精打细算打磨得更加机巧,把他们对衣食住行的智慧磨砺得更加精致、圆滑。吃饭时间串门的李美荣,借煤看好烧不好烧的村书记,对服装市场秘密了如指掌、想花最少的钱买好衣服的母亲和陈姨,把食物藏起来不让女儿看见的王姨……这些人物无一不是时代对人以及生活打造的缩影。刘萌萌的系列散文创作不仅仅书写了特殊时代的苦难以及苦难中的人,尤其注目的是发现并再现了艰难困苦中人的不屈和理想。《绿火焰》中在各个市场寻找蝙蝠衫的“母亲”和“陈姨”;《琳琅年代》中,对皮鞋、旗袍、电影、明星海报等时尚大胆追求,并强迫“父亲”像电影中的男主角一样说“我爱你”的“母亲”;《维他命》中,一生不甘安定,不断折腾的王姨……他们从不放弃对美好的向往,并因此愿意付出各自的人生。

刘萌萌无疑有着只属于自己的艺术矿藏,这就是作家对自己家族、时代和生活的熟悉和把握。这种熟悉的程度令人惊奇,细致到三四十年前煤烟的味道、颜色,细致到马路上毛驴脖项间铃铛的响声以及街头衣服的颜色、墙上的画片……熟悉的生活,富有个性的语言以及曲折丰富的叙事,这些既成就了刘萌萌散文创作的特色,也标志着作家在散文创作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