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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呀挖的孩子》:散文的意味与童年的宝藏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陆梅  2020年08月06日08:05

《每个人都是挖呀挖的孩子》,赵霞/著,明天出版社2020年5月第一版,26.00元

2020年的这个春天,因为一场病毒的侵袭,我们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我这个文学媒体人哪里可以置身事外?马上撤换版面、调整选题,和编辑部的同事一起合力策划……我和所有疫情下的人们一样,感受着生命中的一个个重要时刻。

我却是无法写下一个字,就连看书也是仓皇的。总也不能屏蔽眼前的一切走进一个完全无碍的世界。于是,放开“闲书”,重新在书架前逡巡,找出《失明症漫记》《霍乱时期的爱情》《疾病的隐喻》《语言与沉默》……试图平复心情。在如是彷徨复起坐的心境下,我打开了赵霞的这部书稿。

赵霞的语言真好!开首一辑写得行云流水,天真烂漫,从容有味。《味蕾苏醒的季节》简直可以直接进入中小学语文课本,冲淡闲适的文风承续了中国白话散文五四“谈话风”的美感传统。《一棵桃树》娓娓道来,婉转深挚,语言简净,你似乎能透过文字看到一双少女般温婉清澈的眼睛,我甚至从中读出了萧红和林海音作品的余响。《燕子住哪儿去了》写到燕子失去家园,结尾笔锋一荡,哀婉叹息余音袅袅:“然而,失去家园的不只是燕子吧。告别燕子的时候,我们也丢失了一个和燕子共居的家,一种有燕子来分享的生活。不知道这该是燕子的悲哀还是人的悲哀。”

往下又看两辑,写的都是她小时候的童年往事。江南乡村长大的孩子,如她般年纪,这些记忆都不陌生,我们大体都经历过这样的生活:蹭看别人家的黑白电视,炮仗声里跑去看新娘子,和一只猫、一条狗的感情,村子里一两个呆傻的人,捉襟见肘的岁月里长辈的呵护与诸多的不易……凡此种种,脱不开人和人、人和自然、人和万物的相处与共生——但是为什么,赵霞的文字还那么吸引人?

我且先把这疑问放一放,说说后两辑和这集子的编排。后两辑散文,赵霞倏尔从往事和童年里抽身。辑四“摇晃的世界”写她为人母后与儿子的交集;辑五“旅欧走笔”写她以学人身份在慕尼黑、剑桥访学期间的见闻和亲身经历—对,这样的编排法,往往被编辑大人们诟病:“太杂了,感觉是篇数不够硬来凑,最好是一个主题……”

我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尤其在出版界。编辑们最希望看到的是集中一个主题的书稿,这应该也是目下最流行的编法。我想赵霞是清楚的吧,可她为什么还愿意拿出来出版,又找我写序?对她来说,散文仅仅是她的“余情”,对儿童文学的批评和研究、对西方儿童文学的观察与译介才是她做学问的主场。以我对赵霞的了解,她是那样珍惜她的文字,她才情兼具,思维敏锐,又通英语、德语,博士读的是文艺学……这些年来,她依凭丰厚的学术储备、扎实的理论素养、开阔的眼界和准确的审美判断力,写下了大量见解独特、意蕴深厚、颇具思想洞见和探究精神的诚恳真挚的评论文章。每每她有文章见报,我总会放下手头的忙碌,一读为快,当然,这样的文章也在儿童文学界口耳相传。我愿意这样表达:在中国儿童文学界,如能多几个像赵霞这样的年轻学人,那真是中国儿童文学的幸。

所以这部散文小稿,我愿把它看成是赵霞对“文人传统”的心领神会。她以这种方式和她所钦慕的“大先生们”思接千载。写到这里,我起身去书架前找一本书,刘绪源先生的《今文渊源》。找到了,扉页有作者的赠言:“陆梅先生惠存。绪源,辛卯年。早春,上海。”

实在是汗颜,在做学问的路上,这么些年来我不进反退,顾念着报社的工作,总是浅尝辄止,不求甚解。绪源先生的大部分著作,蒙他有心,我都获赠,然而却没有好好地翻读研习。借着赵霞的这部书稿,我反躬自省,我拖的功课太多了。绪源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两年多了。在这本集子里,我读到了赵霞写的怀念文章《一生向美》,情真意切。我还记得绪源先生转的最后一条微信推送,时间停留在2017年12月8日,是赵霞发在《文艺报》上的一篇书评:《〈美与幼童〉:“美”是人的名字》。绪源先生在留言里称谢赵霞:“目前也许你是唯一完全读懂它的人。”

真正的写作都是“有我”的。散文宜杂不宜专。“谈话风”最本质的要求就是能表达作者的真人、真性情,如在思想、人格、学问、情趣上鲜有魅力,那“谈话风”也将是最能泄底的一种形式。

看得出,作者(俞平伯)编集时是不管外部种种规矩的,而以自己的身心愉快,以完整表达自己的真性情为最高标准。

我们对散文的追求,就不能只在散文刊物、散文集子和副刊上了,而应要求各界的知识群体和文字工作者,都能提供第一流的美文。这是散文的救赎之道,也是明天散文的希望所在。

我所择取和援引的这些,都在《今文渊源》里表达了。绪源先生之言,于我心有戚戚焉。回想起多年前我的一些身体力行的写作尝试,那也是我理想中的散文的样貌,是我遥望的方向。往往好的散文写作者不都是专门的散文家,他也许是文章家,能常写常新。总有人问:什么是好散文?我想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体会。一篇好散文,无关短长,有时是肺腑之言,有时是灵魂的呼告,有时欲语还休,有时小径通幽,有时荡气回肠,有时微语低茫……无论怎样一种打开方式,我以为,好的散文都能够照见山河和众生,有生命和生机,有文学的内宇宙和对这个世界的想象与建构。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把自己交付出去,才有成长的可能性。

以上这些,大抵可以回答为什么赵霞的散文读来那么吸引人。赵霞心里永远住着一个孩子。她带着孩子看世界的新奇新异,与他们欢然相惜,她能读懂绪源先生的《美与幼童》,何尝不是“调动完整的人,是对人的整个生命的冲击”。赵霞接续的,是她所追慕深信的美的传统与信念——如她所说:“‘美’是人的名字,是人的生命的自由舒展与完整实现的必要精神基底。它使生命不但是丰富的,而且是生动的;不但是紧要的,而且是美妙的。”

每个人都是挖呀挖的孩子,因此我们无须等待世界末日。在灾难面前,或许最好的拯救,是一首关于世界末日的诗。祝福赵霞,祝福每一个挖呀挖的孩子,祝福同舟共济、奋然前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