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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策的《青花瓷》系列小说:公安作家的另一种出击

来源:文艺报 | 雅歌  2020年07月01日08:38

众所周知,张策是一个被定位为公安作家的作家。他的公安题材小说创作和评论,以及他在公安文学事业中所做的大量组织和领导工作,成就都有目共睹。但张策并不仅仅是一名公安作家,他在其他社会题材的创作中也有不俗的成绩。近日,他的一组三线军工题材小说,以《青花瓷》为名,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是张策近年来颇受关注和好评的一组中篇小说。有评论家就此将张策称之为“一位被遗忘的优秀作家”。

三线军工企业,是近十几年才进入文学和影视视野的创作题材,优秀作品也有不少,如王小帅的《青红》,贾樟柯的《二十四城记》。但张策的这一组中篇小说,并不把视线落到当年堪称壮举的战略部署和部署落实中的宏大场景上,也不去探寻这一战略部署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所遗留下的精神和物质遗产,而是选择了在被这一股时代潮流所左右一生的一群小人物身上寻找故事点和情感点。

这其实是张策创作始终坚守的故事主题和落脚之处。他发表于1992年的中篇小说《无悔追踪》,是公安题材小说创作的一个标志性作品,也是张策的成名作。故事围绕一个普通派出所民警和一个潜伏特务的较量而展开,两个人的命运由此在几十年漫长的时代进程中被改变。从《无悔追踪》开始,张策始终将创作的视线投注到了人的命运变化上,无论是公安民警,还是普通百姓,他探寻的是“小人物的命运在时代和历史风云变幻中的不确定性和无奈感”(张策语)。自2010年之后开始陆续创作并发表的《青花瓷》《黄花梨》《玉玲珑》《鱼化石》等描写三线军工企业职工生活的这一组小说,延续了张策的创作思想,较好地塑造了一批命运多舛的小人物形象,从另一个角度展现了时代洪流中的人生轨迹。

张策在谈到这一组小说的创作初衷时曾说:“把普通人放到一个他自己不能左右的大环境里,观察和体验他们的苦衷和他们的奋斗与挣扎,是表现人的命运变化的最好舞台”。我们可以举《黄花梨》为例:山村姑娘桂芝,因怀疑在三线工厂工作的二姐夫害死了二姐,以为二姐夫做续弦妻子为名,来到她完全陌生的工厂,实际上怀揣着为二姐复仇的心思。而在这里,她莫名地陷入了与三个男人的情感瓜葛,最终还是与智力上有点问题的丈夫厮守终生。再如《宣德炉》,特赦国民党战犯许定宽,在走投无路中到三线工厂投奔他的妻子和儿女,从对妻子生活状态的不理解,到融入妻儿的生活,他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桂芝和许定宽,都不是我们印象中的产业工人,不是那种怀揣理想喊着口号来到三线的光荣建设者,他们都是被某种特定的原由卷进了时代的洪流。和这股洪流相比,他们就是渺小的一粒沙,只能在其中随波逐流地颠簸。他们最终的人生结局都是无奈的,但是作者在这种无奈之中又赋予了他们一丝温暖和一丝希望。张策希望用这一丝的温暖和希望告诉读者,适应命运就是战胜命运,每个人伤口上的疤痕终将在岁月的流逝中被抚平。

有走入三线工厂的,就有走出去的。《玉玲珑》中的雯丽,怀揣梦想走出大山,投奔在大城市做生意的亲姐姐。尽管她们佩带着一样的玉佩,但她们的心却在利益面前越隔越远,无奈的雯丽最后只能回到了工厂所在的小山城。小说结尾,10年之后,姐姐出现在雯丽的小货摊前,放下了一张银行卡。故事戛然而止,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当然,写三线工厂,可歌可泣的坚守是必然的主旋律。在张策的这一组小说里,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三线建设的人物还是多数。他们的奋斗,他们的坚守和他们的牺牲,都淋漓尽致地铺陈在张策的笔下,《和田玉》中“我”的父亲,《鱼化石》中林洁的父亲,还有《紫砂壶》中林小毛的父亲,《鸡血石》中景延的父母,等等,都是这样的典型人物。有意思的是,张策有意识地把这些人物都设计成了父辈,并且往往以晚辈的视角来观察他们描写他们。这样的叙述角度,在隔阂中窥见亲情,在埋怨里捕捉尊重,在代沟中展现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使故事更具真实感和悲壮感。

在这一组中篇小说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说还是《青花瓷》。其实在这篇小说中,三线工厂的内容只占三分之一左右,更多的是对一个女人一生坎坷经历和其抗争过程的细致描写。冯婉如,一个小军阀的五姨太,丈夫死后嫁给一位著名中医,成了四个孩子的继母、家族的长媳,由此陷入了一生的情感纠缠和是是非非。时代在前进,社会在变化,所有人都在历史沉浮中被重新塑造。评论家李敬泽先生说:“看看《青花瓷》,这里有时事的艰难,也有人和人之间不可解的隔膜和淡漠。但作者厉害之处在于,即便是这样,那份情义,那份对这个世界根本上的肯定和担当,仍然立住了”。四只青花瓷罐,以其温润而美丽贯穿全篇,既是一家人坎坷生活的见证,也是人性最好的象征。

青花瓷的美丽,宣德炉的斑驳;玉玲珑的精美而易碎,黄花梨的坚韧而油润,都是张策特意精心设置的符号,他在这一组中篇小说的创作上充分调动了自己的生活积累,发挥了最合理的虚构和想象,使用了多样文学语言和符号,以对时事人情的洞察和对小人物的高度怜悯,向三线建设者致以了别样的敬礼。

作为优秀公安作家,张策并没有在这一组小说中放弃对公安战线人和事的描写。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鱼化石》,主人公林洁和李辉夫妇就是一对警察。但和张策一向的作品一样,张策笔下的警察也都是有别于其他作家笔下的警察的。李辉是小城市民的子弟,因对大型国有企业盲目的崇拜而和工厂子女林洁结婚。生活的重压,梦想的破灭,警察身份的约束,使这对夫妻貌合神离,无奈成为形式上的伴侣。甜酸苦辣五味杂陈,林洁床头柜上摆放的鱼化石装饰品,却喻示着他们的生活可能永远不会有所改变。警察在这里不再是强者,而只是张策最钟爱的小人物,是社会基石中不引人注目的砂砾。这种“接地气”的公安文学(如果我们以作品中的人物为标线),具有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总之,张策的这一组三线工厂题材的中篇小说,应该说是张策作为优秀公安作家,在非公安题材上的一次尝试与突破,可以称得上是公安作家的另一种出击。这种出击的难能可贵,在于作家有意识地在寻找摆脱身份定位束缚的突破口,并且成功地在特定题材和非特定题材二者之间找到了平衡点和沟通点。一个好的作家,必然不会是被某种题材所限制住的,他一定会自觉地向社会的更深处挺进,寻找到人性最本真、最亮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