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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0年第4期|吴万群:诊断书(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0年第4期 | 吴万群  2020年04月16日08:44

今早饭桌上,我对老公说,自从你打省城出差回来,除精气神差,还有点咳嗽,得赶快去看医生。老公回答说,用不着。我脾气急,当即丢下碗筷,就要陪他去医院。他倒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明知故问,你让我去医院干吗?我瞪着他说,查病,这个你不懂啊?!他迟疑了一下,又说,我懂,但今天有会,明天吧。说完,他拎起公文包上班去了。

老公是市财政局的办公室主任,人称“三把手”,风光得很,这个“你懂的”。

又是一天没着家。好你个猫头鹰,就喜欢在夜间活动,气死我也。可是,老公经常说,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唉,罢了罢了,无论多晚,能进窝就好。

老公见酒如命,在外又喝大了,到家就往床上爬。脏鬼!我在心里骂道。

天亮后,吃过早饭,老公又要去上班。我生气了,伸手夺下他的公文包,恶狠狠地说,娃哈哈,男子汉说话要算数,要不我和你没完!女人坏起来,男人没有不怕的。

“娃哈哈”,是我老公的绰号,市财政局的人送的。没错,他啊,和事佬一个,见人一脸笑,从不得罪人。

好吧,那就抓紧去。

这还差不多,真乖。

我俩像说相声,他逗我捧。但不幽默,全无笑脸。

我拎着他的公文包,令他在我前面开路。可能是我的手势较滑稽,他这才看着我勉强一笑,说,中中,听老婆大人的,上市人民医院查查。

市人民医院离我们小区步行大概需要一刻钟,也就一根烟工夫,方便得很。

说走就走,走起来就快了。

到了医院,我帮他挂了门诊,肝胆脾肺全查查,放心。我就当家作主了,他点头笑笑。我说,先去胸透。他说,那里人多,等会儿再去。不行,我就担心你的肺,早检查早放心。说完拽着他就走。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说,胸透候诊的人挺多,只好坐下来等叫号。一会儿,他说内急,要去方便一下。那就快去快回,下面就快轮到我们了。他站起来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向卫生间。

望着他的背影,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心里也变得好受多了。

坐着也是坐着,想找点事打岔。整天把这公文包拎着,里面到底藏的啥宝贝?让我瞧瞧。这几天他的情绪有点反常,或许能从这里面发现点什么。打开包,看了看,里面装的差不多全是工作材料,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也就随手翻了翻,但三翻两翻,还真的从一个夹层里翻出两页纸。拿出来定睛一看,啊?原来是一份省人民医院的诊断书,千真万确,上面就是我老公的名字。顿时,心口一突,紧张起来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老公的身体我是清楚的,不至于跑到省城去检查。难不成是领导同志查体他也顺便跟着查查?此类情况真的不少,这叫“秃子跟着月亮沾光”,但有的人还真沾上光了,居然查出了大毛病……就此打住,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唉,诊断书里的病情结论怎么是几个英文字母?我瞪大眼睛也认不出来。一种不祥之兆油然而生,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就在这时,巧得很,救星来了,对面走来一个女护士。我走上前去,礼貌地唤住她。护士同志,打扰一下,请问这是啥意思?我指着诊断书上的那几个英文字母问道。

女护士伸长脖子在诊断书上扫了一眼,然后好像没经大脑脱口而出,肝癌!

肝癌?!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简直是晴天霹雳,头脑里轰然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我站在原地,彻底地傻了。女护士以为自己的话吓坏了病人,神色一下子变得很紧张慌乱,只听她在嘴里不停地念叨,我闯祸了!我闯祸了!

这时,老公从卫生间方便出来了,看这边女护士正向我解释着什么,而且身边还有几个围观的人,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追问,护士同志,怎么啦?我是她的老公,有事对我讲。

当女护士得知他就是我的老公时,便一脸歉意好声好气地解释,这位先生,对不起,是我不好,说走嘴了,不慎告诉了她的病情。她指着我手中的诊断书让他看。

老公恍然大悟。

女护士觉得既然患者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接下来也就没有向本人回避的必要。她又看了我老公一眼,再次责备自己太不谨慎,唉,专家在诊断书上用英文字母作病情结论,就是不想让患者知道自己患的是癌症,现在她知道了真相肯定受到严重打击。这个女护士挺会说话的,舌头在嘴里拐了个弯,又对我老公滔滔不绝,对了,我看出来了,你是一个睿智的老公,你讲的话她一定听得进去。她本来就瘦小,经不住这种病的打击,你要和她好好谈谈,主要是讲讲人生的价值不在于生命的长短。生命诚然可贵,但幸福是多方面的……

我知道,老公名字的后一个字是娣,女护士误解他的性别也在情理之中,不能怪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会儿,我的神志清醒多了,正想开口对这个女护士解释,却被我老公揽了过去,他从我手中拿过诊断书,在众人面前举起来,说,护士同志,你说得很对,谢谢你的关心。实话告诉你吧,我爱人不是来看病的,得癌症的也不是她,这诊断书是我的。

哎呀!哎呀!女护士直喊又弄错了,连连说着对不起!围观的人也跟着议论,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们还以为……

这不怪你们,与你们无关。老公挺大度,洋洋得意。

女护士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脸色也由晴变阴了,说,你这位先生真是的,得了癌症还这么从容,命不是你的呀,怪事。

好像患上癌症多光荣似的,我也在心里狠狠地责备他。

老公才听不进女护士的话中话呢,竟然又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说什么现在人得病,不要太紧张太害怕,专家误诊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哪怕就是得了癌症,对,我现在得的就是癌症,这有啥了不起的,不可怕!话再说回来,现在得癌症的人有几个是治好的,大多是被医院吓死的,折腾死的。

娃哈哈怎么了?像得了“能干病”,越说越不靠谱。我瞪着他说,好了,不要在这里逞能,叫号了,赶快进去胸透!

我肺上没病,干吗要胸透,回家!看来他也生气了,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真拿他没办法,一声叹息后,我追了上去。

这时,只听女护士在我身后嘀咕道,这个男人,病得不轻。好在我老公走在前面没听见,唉,听见了又能怎么样,活该。

一刻钟的路,我竟然走了半个多小时,掉队了。

到了家里,我没给他好脸色,大发雷霆,娃哈哈,今天把你能得不轻,满嘴胡说八道。你有话可以在家里说,或者你就坚决不上医院。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啊?癌症在你身上就不是癌症吗?你出洋相,把人气死了!

今天上医院全是你逼的。还有,我不告诉你去省城查病,也是考虑到怕你担惊受怕。

得了这种病,哪有保密和不治之理,在家待着,就是等死!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公不但没生气,居然还唱起高调,得了癌症就是没救吗?不如带病坚持工作,为单位多作贡献,即便将来死去,也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娃哈哈你真的像个娃娃,幼稚可笑之极。我的肺都快被他气炸了,到头来他竟然嬉皮笑脸的,还哄我说,夫人勿怒,消消气,有话好好说。我说,你少来这一套,我就问你下一步怎么办?

什么下一步怎么办?我是一家之主,你听我的就行。他仍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见此情景,我连气带怕,抹起了眼泪。老公是我的,我不能无动于衷,看住他,坚决不让他去上班,离酒场越远越好。老公无计可施,只好待在家中。

这一天,我不知是怎么过来的,特别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全是淌眼泪。

又是一天开始了,谁知道新的一天又会发生什么。

不出所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想到昨天老公在医院的那场演说,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财政局领导那里。上午一把手李局长一行捧着鲜花来慰问,下午分管领导又领着几个人拎着水果来看望。

无论谁来,都对我老公说,看病也不用掏多少腰包,赶快早一点去住院吧。我说,也是,你整天咳咳喘喘的,人家不怕你传染还嫌恶心呢。但他坚决不住院,还是那几句强词夺理,你们想想,癌症病人有几个在医院住好的,什么医生呀专家呀,他们无非让患者服药化疗,你们没看到化疗的下场吗?最后统统像杀鸡脱毛似的,一头乌发全被化个净光,要是这样,还不如单位给点钱让我出去游山玩水。国内外跑上一大圈,顶多花个七头八万,要是住院化疗,就不止这个数了,起码要翻几十倍,你们瞧瞧哪头合算啊?

老公一席话,把大家说得目瞪口呆。

游山玩水能把病玩好了,社会上倒有这一说,听过。但眼前出自老公这个主任之口不合适。驳回去,但想想不中,这不是让老公难堪嘛。再想想,我就投降了,唉,只要老公愿意,就随他去吧。

再说,财政局领导乐意开这个先例吗?

有人把话带到局里,真的万万没想到,一把手李局觉得我老公的想法不无道理。的确,像下面这些小人物得了癌症,数数还有几个活在世上的,有那大把的钞票浪费在治疗上,还真不如让他出去游山玩水,这样单位里省心不说,娃哈哈本人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呢。还有,这些年娃哈哈为单位立下汗马功劳,花这点小钱算不了什么。财政局有的是钱,就怕花不出去。为此,局长们专门召开了一次办公会,为了让我老公娃哈哈梦想成真,不但同意他出去游山玩水,还答应帮他报销全部旅差费。这个决策太英明了,备受全局同志的称赞。当然,这主要是我老公娃哈哈在局里人缘好,再就是谁还会和得癌症快要死的人攀比呢。

万事俱备,东风也不欠。我问老公,你打算到哪里去游山玩水?

他的眼里眯着笑,对我说,选择远的好玩的,要不一闭眼就玩不成了。先到新马泰走走,然后再到欧洲转转,还有一定要去美国,不是有这么一说,“不去美国就等于没有出过国”。接下来嘛,倘若自己还活着,那就国内五A景区“家家到”。

就按老公的想法办。作为爱人,全程侍候。我的表态也不含糊。

老公听后笑得更得意了。

春暖花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天是个好日子,又碰到了好天气,真有福分,说走就走。

多么期盼像老公所说的那样,游山玩水能把他的病玩好了。如果如愿,那真的谢天谢地了。

一天,又是一天;一个景点,又是一个景点……

有地方玩,有美景赏,没想到老公真的把癌症忘到了九霄云外,几乎一路哼着小曲:我们的家庭是花园,花园里的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全家人脸上都笑开颜,娃哈哈、娃哈哈……

娃哈哈,你还笑得出来,二百五!

二百五,有什么不好的。他竟然欣然接受。

生前不感恩,死后受活罪。可能老公也受此信条影响,每到一个景点都要大购一番。这一份是感恩局长大人的,这一份是回报分管领导的,还有这一份是送给财务某会计的……对了,还要多买一点新鲜好玩的东东带回去,“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老公一边购物一边滔滔不绝,我娃哈哈本事不大,或者说得了癌症的娃哈哈可不能忘乎所以,群众基础任何时候也不能丧失,到时候等我病好了去上班,若上级组织部门派人到局里来考察,大家肯定异口同声地说,该同志曾为了工作死都不怕,不提拔该同志提拔谁呀,说不上还真能弄个局座干干,不,副职也中。

呵呵,他笑,我也跟着笑,要不我又能怎么样。唉,随他去吧,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开心就好。

跟着老公出来游山玩水真好,日子过得比“走马灯”还快。

不过,这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好像脑瓜突然开窍了醒悟了:老公的那个诊断书有诈!

此话咋讲?你瞧他:一是出来玩得比谁都开心,二是夫妻生活从不间断,三是咳嗽也听不到了,更没听他说过肝部有什么不适。世上哪有这样的癌症病人?既不打针也不吃药,还有,如果游山玩水能把癌症玩没了,那还要医院干吗?!干脆把医院改成旅游局好了。

我像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向内剥,剥到最后的结论是:娃哈哈身体好得很!

既然老公没得癌症,那他为啥要装神弄鬼?但转念一想,那个省人民医院的诊断书也不假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晚上,答案终于来了。

老公一反常态,不吃不喝不言语,还偷偷地抹泪。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先是不说,但经不住我反复盘问,这才向我透露了一句,今天早上李局上班出事了。李局出事了?他能出什么事?!我迫不及待地追问。老公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车祸,没抢救得过来,死在手术台上了。

我的妈啊,怎么会这样?

噩耗来得太突然了,一个大局长说没就没了,把我伤心得直流眼泪。

一会儿,老公抹着眼泪催我,你抓紧拾掇拾掇,我们得赶快回去奔丧。我说,我们现在云南昆明,是跟着旅游团出来的,哪能说走就走得了的?老公当机立断,花重金找黄牛搞票,明早乘飞机回家,越快越好。

好的,我答应立即去办……

上床,他不睡,我也不睡。我问,李局做事小心翼翼,怎么会被车撞了,不会有假吧?老公说,是办公室小王专门打来的电话,还有视频作证,错不了。这倒也是,没人敢开这样的玩笑。我唉声叹气道,李局长那么年轻,可是……唉,天妒英才啊。

老公流泪,不愿吱声。

为了打破沉寂,我又多了一句嘴,这下丽丽可要受苦了,中年丧夫,人生一大悲剧呀。

丽丽是李局长的爱人,年轻貌美的女强人。

我对不起丽丽!我对不起丽丽啊!当我提起丽丽,老公竟然捂着脸号啕大哭。

你怎么对不起丽丽?

我没告诉她!我没告诉她啊!

你没告诉她什么?

李局的病情。

李局的病情?

是的,那诊断书是李局的,得肝癌的也是他。

啊?!

傻了,怎么又是那个诊断书?但眼前完全不是做噩梦,老公就在面前坐着,是他亲自从嘴里说出来的。这时,可能是我太紧张,好像全身上下直向外冒汗,不,又好像从头凉到了脚后跟。太可怕了,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我的身边。好一会儿,我才真正回过神来,也终于把事情弄明白了。原来在省城,不对,在省人民医院,李局是以我老公的身份查的病,出的诊断书。怎么能这样,岂不是标准的移花接木吗?

这种事情你们也干得出来,再说有这个必要吗?我望着老公的愁眉苦脸,坚决向他要个答案。

有必要!

怎么个有法?

…… 

作者简介

吴万群,男,江苏省响水县人,县政协委员,县湖海艺文社文学院院长,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先后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纪实文学等三百余万字。长篇纪实文学《生命的荣光》荣获江苏省第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潮涌灌江》荣获中国工业文学作品大赛最佳人气奖,同时被中国作家协会《长篇小说选刊》《文艺报》推介。《灯火》荣获全国明清黄河故道散文大赛一等奖。